世人皆求富贵,然何为真正的财富?是金玉满堂,还是粮仓充盈?是权倾一时,还是富可敌国?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似乎就是财富的全部模样。
然而,商之鼻祖范蠡,那位三聚三散其财,最终富甲天下的陶朱公,却用他的一生告诉世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道德经有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世人所求的,大多是“人之道”,是从本就稀缺处再刮一层,以奉养自身的无尽贪欲。这种“抢”来的财富,如同烈火烹油,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根基不稳,一朝风雨至,便化为灰烬。
范蠡的致富之道,却被人称为“笨”办法,因为它走的是“天之道”。初看之时,人皆笑其迂腐,笑其不懂变通,笑其将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可当风浪过后,众人方才惊觉,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早已消失在尘埃里,唯有他的财富,如江河汇海,历经风波而愈发壮阔。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种洞察天机、勘破人性的“笨”智慧?故事,还要从他归隐经商,化名陶朱公,定居于天下之中的陶丘说起。
01
春秋末年,陶丘已是中原最繁华的商都。车马如龙,货殖如云。在这座被金钱与欲望浸润的城池里,最有名的不是城主,而是一位名叫陶朱公的巨富。
人们都说,陶朱公富可敌国,其财力之雄厚,便是国君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然而,这位传奇人物却深居简出,行事作风与这座城市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他既不像别的富商那样一掷千金,广蓄美妾,也不热衷于囤积居奇,操纵市价。他的生意,做得四平八稳,甚至有些“迟钝”。
城中,悄然崛起了一位新的商业奇才,名叫石满。
石满年轻,胆大,手腕狠辣。他坚信“富贵险中求”,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有三倍的利润,他就敢冒杀头的风险。短短数年,他靠着对市场敏锐的嗅觉和几次豪赌式的囤货,迅速积累了惊人的财富,风头直逼陶朱公。
在石满眼中,陶朱公那套“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陈旧理论,早已过时。他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嘲讽:“陶朱公老了,他的血已经冷了,只敢做些妇人手帕的买卖。这世道,财富如奔马,等不得慢悠悠的老牛。”
对于这些话,陶朱公从不回应,只是每日清晨,依旧雷打不动地去自家的田庄里散步,看看庄稼长势,问问老农时节。
这一年,夏末秋初,天气却反常的炎热干燥。往年连绵的秋雨,竟一滴未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城里最富经验的老人,都开始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怕是要大旱了。”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陶丘城中蔓延开来。最先做出反应的,便是石满。他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在市场上疯狂收购粮食。所有的米、麦、豆,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他都来者不拒。
陶丘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城中大小粮商纷纷跟进,惜售囤积,粮价每日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普通百姓家中无粮,开始出现恐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城中最大的“粮仓”陶朱公的府邸。
大家都以为,以陶朱公的财力与存粮,只要他稍稍跟进,便能在这场可预见的粮灾中赚得盆满钵满。连他最信任的管家老苍,也急匆匆地前来请示:“主公,石满那小子已经把粮价抬到了天上去!我们的粮仓堆积如山,此时若是不动,岂非错失良机?”
陶朱公彼时正在院中修剪一盆兰花,他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吹去剪刀上的些许尘土。
“老苍,去,把我们的粮仓都打开。”
老苍一愣,随即大喜:“主公英明!我们这就把价格挂出去,定要让石满那小子知道谁才是陶丘真正的主人!”
“不。”陶朱公放下了剪刀,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苍,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我们的粮食,不涨价。就按大旱之前的市价卖,每户每日,限购五斗。”
“什么?!”老苍如遭雷击,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算珠碎了一地。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听错了。“主公您是说,不涨价?”
陶朱公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不但不涨价,还要敞开了卖。告诉城中百姓,只要我陶朱公还有一粒米,就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这个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陶府,乃至整个陶丘城,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市面上的粮价已经翻了三倍,而且还在疯涨,陶朱公却要以原价出售。这不等于把自家的金山银山,拱手送给别人吗?
消息传到石满耳中,他正在自己的豪宅中与一众追随者饮酒作乐。听闻此事,他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愚蠢!愚不可及!”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满脸潮红地对众人道:“我本以为陶朱公是条睡着的老龙,没想到竟是个老糊涂!他这是要散尽家财,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
“石爷高明!他陶朱公这是自寻死路!”
“看来这陶丘第一富的宝座,马上就要换人了!”
奉承之声不绝于耳。石满得意地挥了挥手,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传我的话,继续给我收粮!有多少收多少!我倒要看看,他陶朱公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幕。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新贵对旧王的碾压,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而陶朱公,这位曾经的商业之神,以一个令所有人费解甚至鄙夷的“笨”方法,亲手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旱情如众人所料,愈发严重。护城河的水位下降了三尺,城郊的井水也开始变得浑浊。陶丘的粮价,在石满的操控下,已是天价。一斗米的价格,贵比一匹上好的丝绸。
城中,呈现出两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石满的粮铺门前,门可罗雀。他挂出的价格高得令人望而却步,只有少数真正的豪富之家,才咬着牙派人来买一点救急。石满不在乎,他像一头耐心的恶狼,等着猎物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匍匐到他脚下。他的仓库里,堆满了足以让全城人吃上几年的粮食,这些粮食,在他眼中,已然是数不尽的金山银山。
而陶朱公的府邸外,却排起了几条长长的队伍。从天不亮开始,城中的百姓就提着口袋,拿着布囊,安静而有地等候着。陶府的家丁们支起了大棚,为排队的人们遮挡毒辣的日头,还供应着清水。
每当一个百姓用低廉的价格买到那救命的五斗米时,都会朝着陶府的方向,深深地鞠上一躬。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多谢陶公活命之恩”,在府邸上空回荡。
然而,府邸之内,却是愁云惨淡。
管家老苍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内,白了一半。他每日看着流水般被运出去的粮食,和稀稀落落收回来的铜板,心如刀割。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掩盖不住那巨大的亏空。
“主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一日,老苍终于忍不住,跪在了陶朱公面前,老泪纵横,“我们的存粮,已经出去了七成!收回来的钱,连当初买这些粮食成本的一半都不到!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要就要倾家荡产了啊!”
陶朱公的独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他不像老苍那般激动,但眼中的焦虑和不解却无比沉重:“父亲,孩儿不明白。我们是商人,不是官府。赈济灾民是官府的责任,我们为何要拿陶家几代人的基业,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如今城里的人,都在笑话我们。他们说您老糊涂了,说石满才是真正的经商奇才。甚至甚至有人拿着从我们这里低价买走的米,转手就高价卖出去,赚取差价父亲,这值得吗?”
陶朱公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两人,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长长的队伍和远处那座被金钱堆砌起来的石府,久久不语。
“老苍,你跟着我多少年了?”他忽然开口问道。
老苍一愣,哽咽道:“从主公您隐退来到陶丘,老奴就跟在您身边,快二十年了。”
“那你可见我做过一桩亏本的买卖?”
老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是啊,二十年来,主公的每一次决策,在当时看来或许都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后无不证明其高瞻远瞩,每一次都为陶家带来了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收益。难道这一次
可是,眼前的亏损是实实在在的啊!白花花的银子变成了百姓口中的粮食,这还能怎么赚回来?
陶朱公没有再解释,他只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地图。那地图上,不仅有陶丘周边,更是将天下九州的山川河流,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对府中的亏空和外界的嘲讽毫不在意。这些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要么是研究这幅地图,要么就是召见一些从南方来的船工和行脚商人。
他问的问题都非常奇怪。
“长江上游今年的雨水如何?”
“洞庭湖一带的水位,比往年是高是低?”
“从楚地到陶丘,走水路,最快要几天?”
这些问题,与迫在眉睫的粮食生意,没有半点关系。老苍和他的儿子都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父亲年事已高,心思已经不在生意上了。
城中的风言风语愈发不堪入耳。石满的声望,随着粮价的攀升,达到了顶峰。他甚至放出话来,说陶朱公府上的粮食卖完之日,就是他石满开仓放粮之时。当然,价格要由他来定。到时候,全城百姓的生死,都将捏在他的手心里。
就在陶府的粮仓即将见底,所有人都认为陶朱公大势已去的时候,石满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他得到了一个内线消息:陶丘周边几个郡县,因为同样受到旱灾影响,官府即将下令,禁止一切粮食外运。这意味着,陶丘将成为一座真正的孤岛,城内的粮食将成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这个消息,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石满孤注一掷,他不仅押上了自己所有的身家,还向陶丘几乎所有的钱庄借贷,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疯狂吸纳市面上最后那点零散的存粮。他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实现对粮食的绝对垄断!
不仅如此,他还利用庞大的资金,将陶丘城中另一项生活必需品食盐,也悄悄地囤积起来。
“米和盐,是人活命的根本。”石满在庆功宴上,醉醺醺地对他的追随者们宣布,“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在我手里。陶朱公已经是个空壳子了!从明天起,陶丘的规矩,由我石满来定!”
整个陶丘城,都笼罩在石满一手制造的恐慌与绝望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当陶朱公最后一批平价米卖完,等待他们的,将是石满的无情报复和疯狂盘剥。
陶府之内,一片死寂。老苍瘫坐在账房里,看着空空如也的账本,一脸死灰。陶朱公的儿子,则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满脸的绝望和不甘。
陶朱公,这位昔日的传奇,似乎真的,要被一个后起之秀,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彻底击败了。
03
石满为了庆祝自己即将到来的全面胜利,在自己的府邸大摆筵席,广邀陶丘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甚至还派人给陶朱公送去了一份烫金的请柬,言辞极尽“恭敬”,邀请他前来“观礼”,实则就是想当众羞辱这位过气的王者,让他亲眼见证新王的诞生。
所有人都以为陶朱公会闭门不出,拒不接帖。
可出乎意料的是,陶朱公不仅接了请柬,还真的带着老苍,准时赴宴了。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袍,神态自若,仿佛不是去接受一场羞辱,而是去参加一位老友的普通宴请。
石府之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石满高坐主位,满面红光,他看着走进来的陶朱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他故意将陶朱公安排在自己下首最显眼的位置,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今天的主角。
酒过三巡,石满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陶朱公面前,大着舌头说道:“陶公,晚辈一直很敬佩您。只是时代变了,您的那套仁义道德,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不值一提啊!您看看,您散尽家财,落得个空空如也。而我,顺应时势,如今这满城的财富,都将归我所有。您说,这生意,到底该怎么做,才算是对的呢?”
这番话,引得满堂哄笑。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老苍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陶朱公却依旧平静,他没有看石满,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酒的滋味。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石老板,”陶朱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觉得,你看清了这盘棋的全局吗?”
“全局?”石满哈哈大笑,“陶公,棋盘上已经没有您的棋子了!您早就出局了!”
陶朱公摇了摇头,那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棋盘之外,还有天地。你只看到了陶丘的旱,却没看到天下的雨。”
就在石满准备开口反唇相讥的时候,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汗水,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石满脸色一沉,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事!”
那家丁喘着粗气,指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河河涨水了!南边来的河水,涨得好高!码头上码头上全是船!全是运粮的船啊!”
“什么?!”石满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这怎么可能?大旱之际,河道干涸,哪来的船?哪来的粮?
不等他反应过来,又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带来的消息更加致命。
“老爷!官府官府贴出告示!说说是南郡大熟,朝廷组织了三千艘漕船,运了百万石粮食,不日即将抵达中原各郡县平抑粮价!第一批第一批船队,已经到我们陶丘码头了!”
“轰!”
石满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站不稳了,连连后退了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百万石粮食!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贪婪与野心。他囤积居奇,信心满满,所依仗的根本,就是“稀缺”。他笃定陶丘的粮食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独一份,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抬高价格,甚至不惜借贷巨款来垄断市场。
可如今,这百万石粮食如天兵天将般从天而降,他手中那些所谓的“奇货”,顷刻之间就将变得一文不值!
他囤粮的价格,本就高出天际。如今粮价一旦崩盘,他不仅会血本无归,更会背上那些钱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石满,又看看气定神闲、慢悠悠品着酒的陶朱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此刻才恍然大悟!
陶朱公,根本就不是在赌,更不是老糊涂了!
石满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地盯着陶朱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巨大布局之中。那个被他嘲笑为“愚蠢”的、散尽家财的“笨”方法,根本不是故事的全部。
陶朱公放下酒杯,终于正眼看向石满,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石老板,老夫平价卖米,确实亏了钱。但这笔钱,亏得值。”
石满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和不解。他不明白,亏就是亏,怎么会值?他更不明白,为什么陶朱公会对南方的雨水和漕运之事了如指掌,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陶朱公看着他,也看着满堂惊骇的宾客,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那看似愚蠢的平价卖米之举,根本不是为了和石满争夺粮食市场的蝇头小利。他亏掉的,是看得见的账面银钱。
可他赚回来的,却是比金山银山更珍贵百倍的东西。
在这场大旱开始之初,他看似“愚蠢”地散财时,一个庞大而隐秘的计划就已经悄然启动。那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流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既不在陶丘城内,也不在任何一间商铺或钱庄之中。那是一个无形的市场,一个石满这种只知囤积居奇的商人,永远无法理解和触及的领域。
众人只看到陶朱公在亏钱卖粮,却没有看到,他用卖粮收回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铜板,以及更多的、从府库中取出的巨额资金,撬动了一个足以逆转乾坤的杠杆。
那个近乎于“道”的“笨”方法,不是简单的低买高卖,更不是一时的仁慈施舍。它是一种循环,一种布局,一种对天时、地利、人和的极致运用。现在,这漫长的布局终于走到了收官的时刻,那真正的财富,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的冰山一角。
04
“亏得值?”石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血丝,“你你早就知道南方的消息?”
陶朱公缓缓走到宴会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仿佛他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气场,让这满室的奢华都黯然失色。
“我不知道。”陶朱公的回答,让所有人再次一愣。
“我不知道朝廷何时会运粮,也不知道具体会有多少。我只知道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幅巨大的天下九州图,“我知道,天道循环,旱涝交替,乃是自然之理。这里大旱,别处必有丰沛的雨水。”
“这数月来,我平价卖米,府库日渐空虚,人人都笑我老糊涂,自掘坟墓。你说得对,我亏了很多钱。”
“但你只看到我陶府的粮仓空了,却没看到我的钱去了哪里。”
陶朱公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真正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苍。”他轻唤一声。
管家老苍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激动。他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朗声念道:
“七月初三,以卖米所得之三千金,遣人南下,于楚地收购上等桐油、麻布、生铁,时价极贱。”
“七月初八,以五千金,于云梦泽一带,雇佣船工两百名,收购船料,日夜赶工,修补旧船、打造新船共计五百艘。”
“七月十五,再以万金,于江淮之地,当粮价初现涨势之时,收购尚未完全成熟的稻米十万石,并租下大片田地,预购秋收后全部的农具、耕牛与菜籽。”
老苍每念一条,石满的脸色就白一分。在场的所有宾客,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渐渐的震惊,最后变成了彻骨的敬畏。
所有人都明白了!
当石满和陶丘所有的商人,都像盯着一块肉的饿狼一样,把全部的精力和财力都投入到“囤积粮食”这一件事上时,陶朱公却在做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用卖粮食换来的钱,加上自己庞大的资本,像撒网一样,悄无声息地投向了南方那些因为风调雨顺而物产丰饶、价格低廉的市场!
他卖掉的是在陶丘这个“不足”之地价格已经虚高的粮食。
他买入的,是那些在南方“有余”之地价格正处在谷底,但旱灾过后,整个中原都将极度“不足”的物资!
桐油和麻布,是修补因干旱而开裂的屋舍、舟车的必需品。
生铁,是打造荒废田地所需的农具的原料。
船只,在河道恢复之后,将成为最宝贵的运力!
而那些农具、耕牛和菜籽当粮价一平,百姓们最想做的,就是立刻恢复生产,弥补损失!到那时,这些东西的价格,将比粮食还要金贵!
陶朱公的平价米,不仅仅是赈灾。
那长长的队伍,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陶公活命之恩”,是他获取全城人心和信任的渠道。
而他每天看似亏损的账目,实际上是一台巨大的水车,将陶丘城内因恐慌而凝滞的资金,一勺一勺地舀起,再通过他那张遍布天下的信息和人脉网络,精准地泼洒到即将到来的财富洼地里!
他不是在亏钱,他是在用一点点粮食作为“诱饵”,在下一盘大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棋!
“石老板,”陶朱公的声音幽幽传来,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你以为财富,是堵住河道,将水圈在自家的池塘里。但你忘了,池塘是死水,早晚会发臭干涸。”
“而我所求的财富,是疏通河道,让水流起来。水流过干涸的土地,土地才会变得肥沃。土地肥沃了,才能汇聚更多的溪流,最终百川归海,生生不息。”
“你囤积粮食,是损不足以奉有余,是从本就饥饿的百姓口中抢食,以满足你一人的贪欲。这是人之道,是取死之道。”
“我散财于民,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我用我之有余,补百姓之不足。百姓活下来了,人心安定了,生产恢复了,这片土地的生机也就保住了。而这生机,会以百倍、千倍的财富,再流回到我这里。这是天之道,是生财之道。”
陶朱公的话语,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石满彻底瘫倒在地,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天之道人之道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第一层,嘲笑陶朱公在第零层。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连棋盘的边都没摸到,而陶朱公,早已身在九天之上,俯瞰着整片天地。
那个被他嘲笑为“愚不可及”的笨办法,才是真正洞察天机、勘破人性的无上智慧。
05
石府的盛宴,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离去时,再没人敢看石满一眼,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朝着陶朱公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礼,无关财富,无关地位,而是对一种他们此前从未理解过的智慧的敬畏。
第二天,陶丘城的天,彻底变了。
官府的漕船抵达码头,平价的官粮开始供应。恐慌的百姓瞬间安定下来,而粮价,也如雪崩一般,从天价跌回了比大旱前还低的水平。
石满囤积的所有粮食,都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当初以数倍高价,甚至不惜借贷买来的粮食,如今连成本的一成都卖不出去。
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就像是算好了日子,陶朱公那五百艘满载着南方货物的大船,顺着恢复水位的河道,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陶丘码头。
船上没有多少粮食,那只是用来压舱的。船上装的,是堆积如山的桐油、麻布、生铁、青盐和上好的木材!
一夜之间,陶丘城内所有紧俏物资的价格,都被陶朱公打了下来。
石满手中囤积的另一项“奇货”食盐,也瞬间成了笑话。他从钱庄借来的巨额贷款,到期了。
钱庄的掌柜们,前一天还在石府里对他阿谀奉承,今天就带着伙计堵在了他的家门口,一张张借据,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石满的府邸被查封,家产被拍卖,奴仆被遣散。他从陶丘财富的顶峰,只用了一夜,就摔进了最卑微的尘埃里。
而与此同时,陶府门前,却比之前卖米时更加热闹。
但这一次,排队的却不是买米的百姓,而是全城的工匠、商贩和农人。
木匠们来买桐油和木材,准备修复开裂的家具和房屋。
铁匠们来买生铁,准备开炉打造农具。
农人们来买南方的优良菜籽和租用健壮的耕牛。
那些曾经在大旱中受过陶朱公恩惠的百姓,成了他最忠实的客户和拥护者。他们相信陶公的货品,也愿意把辛苦赚来的每一个铜板,心甘情愿地交到陶朱公的手中。
陶朱公的儿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府库里,当初流出去的银钱,如今正以一种更加迅猛、更加稳固的方式,十倍、百倍地流淌回来。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受过恩惠的船工,在码头上不知疲倦地为陶府搬运货物,效率比别人高出一倍,却只要一半的工钱。他们说:“陶公活我全家,这点力气算什么!”
他看到那些车夫,主动组织起来,将陶府的物资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城中各处,甚至自发地维护秩,不让任何人哄抢。他们说:“不能让恩人的生意,受了小人的扰乱!”
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亏掉的,是冰冷的钱。
赚回来的,是滚烫的人心。
人心,才是这世上最稳固、最庞大的财富。
这天晚上,他跪在父亲的书房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实在。
陶朱公扶起他,指着窗外万家灯火的陶丘城,平静地说道:“你看,这满城的生机,才是我们陶家真正的粮仓。只要他们还在,只要这座城还在,我们的财富,就永远不会枯竭。”
“记住,为商者,下者赚利,中者赚势,而上者,赚的是一个生字。让别人有生路,你自己的生路,才会越走越宽。”
儿子望着父亲那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睿智的侧脸,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父亲,读懂了那被世人嘲笑的“笨”办法背后,所蕴含的经天纬地之才。
06
数日后,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人,出现在了陶府的后门。
是石满。
他没有了往日的嚣张,眼神里只剩下死寂般的空洞。他变卖了所有的一切,也无法还清那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如今的他,身无分文,连城中的一个乞丐都不如。
老苍本想将他赶走,却被陶朱公拦下了。
陶朱公没有见他,只是让老苍带了一句话和一样东西出去。
那句话是:“天道好还,亦有生机。若想活命,就从头学起。”
那东西,是一只结实的麻袋,和一把扫帚。
石满愣愣地接过那只麻袋和扫帚,在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最后,他没有离开,而是拿起扫帚,开始默默地清扫陶府后巷的落叶和尘土。
他留了下来,成了陶府一名最普通的杂役。负责打扫庭院,搬运货物。
起初,府里的下人们都对他指指点点,鄙夷中带着一丝畏惧。这个曾经让他们仰望都不敢的商业巨子,如今却和他们做着一样的粗活。
石满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他的手,曾经是签署万金契约的手,如今却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的腰,曾经是前呼后拥、从不弯曲的腰,如今却为了扛起一袋粮食而深深地躬下。
他开始亲身体会,一粒米的来之不易。
他开始明白,当他坐在豪宅里,将粮价抬高一个铜板时,对于那些每日辛苦劳作,却依旧食不果腹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百姓在买到平价米时,会对着陶府的方向深深鞠躬。那一躬的重量,是他曾经拥有的所有金山银山都无法比拟的。
陶朱公依旧每日在田庄里散步,在院中修剪兰花,仿佛早已忘了石满这个人。
直到一年后。
那是一个初春的清晨,陶朱公在巡视粮仓时,看到了正在将新入库的粮食分袋归类的石满。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认真。他会仔细地检查每一袋粮食的封口,会把不小心洒落在地上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袋中。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狠戾与贪婪,也没有了落魄时的死寂,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陶朱公走上前去,淡淡地问道:“这粮食,感觉如何?”
石满闻声抬头,看到是陶朱公,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恭敬地垂手而立,答道:“回主公,很沉,也很暖。”
陶朱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你明白什么是财富了吗?”
石满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明白了。真正的财富,不是我拥有多少,而是有多少人,因为我而活得更好。”
陶朱公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句话,在清晨的微风中飘荡。
“南边的米仓,缺个管事的人。你去吧。”
多年以后,陶丘城依旧是天下商都,而陶朱公的传说,早已超越了财富本身,成为一种智慧的象征。
人们不再仅仅说他富可敌国,而是说他深谙“天道”。他那套“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生意经,也被赋予了更深的内涵。
那不是简单的商业投机,而是顺应四时,调和有无,在损与补的循环中,实现万物的生长与自身的富足。
至于石满,他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有传言说,他在那里成了一名出色的米仓管事,一生兢兢业业,再未踏足过投机生意。他管理的米仓,年年都有结余,但凡遇到灾年,他总是第一个开仓,平价售粮,被人称为“小陶公”。
真正的财富,原来并非金玉满堂的囤积,而是如江河入海般的循环与给予。当你将财富之水洒向干涸的人间,人间这片沃土,终将以更广阔的海洋来回报于你。这便是范蠡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那看似“愚笨”,实则至智的商道,也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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