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华荣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孩童时代从小学课本学到这首诗,却从没想到,多少年后有一天自己会站在阳关遗址,望着关内关外的景色,与古人进行精神的对话。

参观阳关遗址本不在此次行程内,下午从阿克塞石油小镇出来,看时间来得及,领队便增加了这个景点。或许,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历史文化情结,那便是古诗中的阳关和玉门关。

阳关始建于西汉武帝时期,与玉门关南北呼应,两关一南一北,互为犄角,是汉唐时期重要的边塞关隘和丝绸之路南道门户。

一路大漠孤烟,一路感慨感叹。当远远看见阳关的关楼时,一份激动充盈心间。阳光直射,旌旗猎猎。一座以“复活两关历史、再现丝路盛景”为核心理念的阳关博物馆矗立眼前。漫步在阳关博物馆内,仿佛一脚迈进了两千多年前的边关岁月:夯土墙投下的阴影与戈壁炽白的阳光交替,时光仿若也随之明暗,伸手触碰一下仿制关城的粗糙壁面,砂粒便簌簌落下。这里不仅陈列历史,也让历史变得可感可触——可以体验古时的通关文牒,盖章的“吏员”会送上一句“祝你顺利通关”;也能尝试射箭、制简,在体验中遥想戍卒的生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关口出来,远远看到一座雕像,正是诗人王维。盛唐时期,国力强盛,对外交流频繁,朝廷常派遣使臣、将士出使或戍守安西都护府。王维因此前曾奉命出使边塞,对西域的遥远与荒凉有切身体验,因此,当得知友人元常奉命出使安西时,便一路从古城咸阳护送至阳关,又在客舍旁的凉亭设宴,边喝酒边叙旧。当从西域驶来接元常的马车越来越近,两人心知肚明,分别的时刻到了,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逢,或许几年,抑或一生。王维举起酒杯敬元常,之后便写下流传千古的《送元二使安西》。诗中既包含个人的离愁别绪,也折射出当时边塞事务频繁的时代特征,尤其“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正是对友人远赴边疆、重逢无期的深情叹息。后来这首诗被谱入乐府,成为唐代送别场合广为传唱的经典曲目《阳关三叠》。也由此,阳关成为离别文化的象征,它点燃了多少人心中一个遥远的阳关梦。

极目远眺,隐约可见一个土墩样的小丘立于戈壁之上,想必便是阳关遗址墩墩山了。小分队在戈壁中行进,古老的阳关默默打量着远道而来的我们。当走到墩墩山跟前,所有人都安静了。这里,曾是繁华的关隘重地;这里,曾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这里,有多少文人墨客留下不朽诗篇……而今,驼铃远去,烽烟散尽,只见黄沙不见关。这一刻,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会深刻地感悟,历史的长河到底有多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下几许斑驳,往正前方走,竖有一块“阳关故址”的高大石碑,阳关,阳关,翻越千山万水,我们终于相见。石碑前后,一边是寸草不生的荒凉戈壁,一边是生机盎然的沙漠绿洲,可谓地貌景观分界线了。石碑不远处,设有一处凉亭。我想,这或许是为了迎合王维诗中之景而建造的吧。坐在凉亭里,看着眼前的景致,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此刻,仿佛听见一千多年前王维的声音,“喝完这杯酒,就再无故人……”既然追随王维的脚步而来,怎能缺了那杯酒呢?离开时,就这样边走边感慨,两辆仿古马车映入眼帘,当年,元常也是坐着这样的马车去往安西的吧。这一刻,苍凉的戈壁,云层里射下的丁达尔光束,连同似乎徐徐行进的马车,勾勒出一幅荒漠之上的唯美画面。

看到了阳关,如何能舍下与它遥相呼应的玉门关?我们风尘仆仆赶赴玉门关。

玉门关始建于汉武帝元鼎六年,与阳关并称“两关”,共同构成汉代“据两关,列四郡”的边防体系。当年,张骞就是从这里凿穿丝绸之路,霍去病从这里北击匈奴,玄奘法师从这里去往西天取经,左宗棠从这里抬棺出征收复新疆……作为汉朝的国门,河西走廊的终点,这里曾经商贾如云。至宋代,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开通,陆上丝绸之路日渐衰落,玉门关结束了长达千年的使命。一座玉门关,半部河西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阳关开阔、近乎纯粹的荒凉不同,玉门关的戈壁滩上顽强地生长着丛丛红柳与野草,在暮色中显出另一番苍劲。一踏进玉门关,一股混合着荒野草木与历史尘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远地就望见了小方盘城。从外面看,黄土夯墙围出的一座孤城,四壁如削,角楼残影犹在。走进小方盘城中,一种穿越千年的悸动激荡心中。十三将士雪夜归玉门的悲壮,班超“但愿生入玉门关”的乡愁,隋炀帝“出玉门、大会西域”的盛大……一一浮现眼前。站在城垣缺口,戈壁的风直贯而入,让人更感苍凉。从缺口出来一条木栈道通向远处的观景台,站于其上,四周可见汉长城烽燧遗迹矗立于戈壁之中,诉说着千年前的驼铃与刀光。

从小方盘城出来,回首打量,这座土黄色的方城并不高大,却像一枚坚定的印章,重重地盖在河西走廊的尽头,挡住了千年的春风,也封存了无数商旅、将士、僧侣的足迹与梦想。

王之涣写下《凉州词》这首千古绝唱时已辞官归里,有充分时间游历西北,亲赴河西走廊,对凉州、玉门关一线的戍守环境有实地观感。这句诗以自然之“无情”写人间之“有情”,以春风之“不至”写征人之“不归”,正是这种“不怨之怨”,使其成为唐代边塞诗中最动人的一笔。

当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时,我们走出了玉门关。离开之际,我将一小抔黄沙放在手心。这沙粒,听过诗人的吟唱,也送过远行的商队。如今,它只是我掌心的一握温热。原来,与历史相遇的最好方式,不是试图拥抱它的全部,而是带走它的一粒尘埃,让它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发出古老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