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十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夜。
吱呀一声脆响,划破街道的宁静,时年九岁的我,拉开镇卫生室木门,立在水泥台阶上,结结实实吸了口冷气,整个人瞬时清醒通畅。
三个小时前,我害病来到这里,一通检查过后,医生开启他的治疗。弯弯曲曲的输液管,一头连接着吊瓶,一头尖细的银亮针头,等着刺进我的血管。
这位乡村医生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鼻梁上的镜框载着颇具分量的镜片,光看那厚度,就足以让每一位来到这儿的病人感到安心。
外人不知他从医的初衷,但我根据他那条患小儿麻痹而致残的左腿推测,大概是疾病给他的人生造成重大不幸,却最终没能把他给打倒。
世上总有一些人,在不幸面前非但不会颓丧和堕落,反而在心中发轫下了不起的志向,疾病使我残缺,那我就习得一身医术,为广大人民消灾祛病。
从医多年,他的医术早已被四镇八村的庄稼人承认,遇到各种疑难杂症,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建筑气派的的大医院,而是那个斯斯文文,说话和气的瘸腿医生。
这位受人尊敬的医生,熟练地把吊瓶挂在铁丝绳空闲的挂钩上,接着来到我面前,准备把针头埋在我手背的皮肉之下。对此,我一点都不担心。
只是,屋里烧的碳火炉子,着实烘得人难受。
02
冷冽的风重新触抚脸颊,预示今晚的治疗结束,我紧了紧衣裳,长吁一口气。随即,跟着一旁那个高大的身躯,一起钻进了黑暗里。
让九岁的儿子在十二月的冬夜独自出来瞧病,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在那个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父亲陪我静坐了三个小时。
期间他打过几次盹,可只要我一咳嗽,或者搞出其他什么动静,他低垂的头就会猛地抬起来,接着看一眼吊瓶的液位,在心里估算着叫医生换瓶的时间。
陪床是个耐心差事,尽管父亲完成得相当不错,但粗糙的庄稼汉子内心,还是希望这场漫长的治疗可以早点结束。
和我一样,来到街上的父亲心情大好,他四处瞅着,像是在找什么事先就已经想好的东西。终于,在十字路口那间亮着灯的门面跟前,他立住脚步:“走,今晚带你咥个好东西!”
昏暗的灯光映照出红色招牌上的几个大黑字,这间冒着腾腾热气的店面,是一家泡馍馆。
作为不少陕西人的心头好,父亲向来对泡馍情有独钟,但贫困的经济条件,注定了十元一碗的泡馍无法成为我们家的日常饭食。
如果不是为了给虚弱的我滋补身体,父亲几乎不会在那个年月吃这种东西。
一老碗煎火的泡馍拨弄进肚,五脏六腑立时泛起阵阵暖流。
在此之前,我不止一次吃过泡馍,在此之后数十年,我又吃过许多碗泡馍,但从未像那晚一般舒服惬意。
我甚至觉得,在走出泡馍馆时,我的病已经完全被治愈了。
03
今年国庆,我回了趟老家,几日的湿冷秋雨,将人手脚困缚在屋里活动不开。
连续吃了几日的手擀面后,在一个雨水稍歇的潮湿晌午,稍微有些感冒的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多年前那令人难忘的滋味。
于是,我对坐在炕上,老态尽显的父亲说:“中午就不做饭了罢!”
“那么吃啥?”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已经习惯在很多事上听取我的建议。
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母亲的去世,父亲的意志也和他的身体一样渐渐衰弱,现在的他,不可避免地对我产生了依赖。
这个思想的产生使我感到一丝伤感——为父亲的衰老,他没法再像二十年那样,牵着我的手,用陪伴和美食帮助我治愈疾病。
与此同时,我又感到一阵惭愧,在其他同龄人早已接过父母肩头担子的当下,我们家似乎陷入青黄不接的尴尬局面。
我知道,不是父亲老去太快,而是我成长太慢。但即便在大事上无法独当一面,请父亲吃一碗泡馍,却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一件小事。
然而,父亲死活不肯去。
我只好骑车来到街上。二十多年过去,曾经破旧的街巷早就焕然一新,光鲜气派的门头整整齐齐扎了两排,超市、药房、五金铺、水产店,还有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酒店和饭馆。
这个不知贫穷多少年的小镇,终于有点富足繁荣的迹象了!
04
找了几圈,终是没能找到那家泡馍馆。
时代变迁,经济发展,各种新事物的涌现,使得很多记忆中的老铺子、老门面被历史的巨轮碾为齑粉。
它们当中,有的是老店主去世后,无人传承他们的手艺。有的是无力负担逐渐上涨的租金,只好关门闭店。还有一些,则是在市场化的竞争中被淘汰出局。
新店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一批,又趴下去一批,每个新店,都是开在旧店的遗址上,又在不久的未来,成为被取代的旧店。
革旧从新没错,但每革一次,总要保留下一些珍贵的老东西,或者提炼出一些珍贵的新东西,否则革再多次,终是无用的重复。
二十多年前的那间泡馍馆不在了,我便找了一家人还算多的店,要一份打包带走,付账时,那个化着浓妆的中年老板娘冷冷说道:“一份25块。”
果然,在这个许多商品都悄悄涨价的年代,泡馍哪有不涨的道理呢?
我带回去让父亲尝,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水,说:“味道好着哩,就是上了年纪,胃口小,有些吃不下。”
“不急,慢点吃。”
我安慰道。脑海却又浮现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父子俩狼吞虎咽的滑稽模样……
或许一切都在涨价,唯有父爱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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