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对外公布研究发现成果,新见四块带有“离石”地名刻铭的东汉画像石,经研究发现原应出自同一座墓葬,墓主人为韩元重。这为揭示东汉晚期西河郡的移民迁徙与行政区域整合提供了关键证据和重要研究资料。

吕梁地区,是目前所知山西汉画像石的唯一出土地,也是全国汉画像石重要分布区域之一。

自1919年在离石县马茂庄发现左表墓画像石以来,以马茂庄为核心的三川河一带,已经出土和征集汉画像石近300块,年代集中在东汉晚期的桓灵时期。

据介绍,本次发现的四块画像石,四块画像石形制和尺寸各有不同,应分别用于墓室前室某个壁面上的横额石、左右立柱石和石柱。材质均为当地的红褐色砂质页岩,采用浅剔地平铲的雕刻技法,只刻出物象的外部轮廓,内部细节不用阴线刻划,而多以墨线勾绘,部分位置施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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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1号石双面均有画像,正面分上下两栏,上栏刻绘云气纹,下栏为车马出行。背面分左右两格,保存较差,刻云气纹,画面外两端保留有平整石面的凿纹。2号、3号画像石分别刻绘西王母、东王公形象及门吏。

根据以往考古发现,1997年离石石盘村画像石墓出土的6号石和1号石类似,其被安放在墓葬前室南壁靠近甬道处。1号石的使用方式应与之近同,且配有4号石柱,推测该组画像石用于前室非靠近甬道的某个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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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号画像石

4号石柱尤为重要,高116厘米,横断面呈六边形,边长9.2厘米。正面阴刻汉隶“熹平元年十二月四日离石寿贵里韩元重造作千万卋(世)之舍”,其余五面刻绘卷云纹。石柱顶端凸起一圆形榫头,以榫卯形式与上方的方形栌斗石相接。栌斗石高16厘米,八面均刻绘卷云纹,每面以朱彩描绘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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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形栌斗石

不仅明确记载了墓主姓名、籍贯及墓葬营建时间,而且是本地区首次发现的带有“离石”地名的画像石。

此外,4号石柱题记中的“离石寿贵里”,与陕西米脂官庄东汉中期石柱上的“平周寿贵里”存在地名关联。结合郡治内迁引发属县东迁与合并的史实,或可推测原属平周县(今陕西米脂)寿贵里的居民随郡治迁移而附籍离石,其籍贯重组为离石寿贵里。两地画像石风格的一致性进一步佐证了这一行政建制跨区域整合的历史过程。

考古专家指出,以往离石出土的汉画像石题记中,地名信息包括两种:一种同时标明墓主籍贯地和任职地,如平周—圜阳、平定—杨县、圜阴—隰成;另一种仅标注墓主籍贯地,如圜阳、中阳。

据考证,上述籍贯地多位于今陕北地区。按汉代“归葬故里”的丧葬习俗,这些任职他乡的墓主本应返葬原籍,但其墓葬却集中分布于离石。考虑到吕梁汉画像石所见纪年均集中于和平元年(150年)至熹平四年(175年)之间,上述现象可与东汉永和五年(140年)南匈奴叛乱致使西河郡治迁至离石的历史背景相印证。郡治东迁后,大量陕北移民因战乱无法归葬故土,最终客葬离石,这也是吕梁地区汉画像石艺术直接承袭自陕北的主要原因之一。

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张亮认为,这批新材料为深入研究东汉晚期晋西、陕北地区的政治变迁、移民活动和文化交流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考古学依据。

“离石”释名及变迁:

离石区境在山西省西部的吕梁山与黄河之间,因位于三川河交汇处,“离石”地名始见于战国时期赵国币“离石布”。由于起源古老,其含义也是众说纷纭。但从“离石布”可以知道离石地名出现的下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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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石圆足布”,一般称“离石布”,最早是《元和郡县志·石州》中提到“县东北有离石水,因取名焉”。这种解释显然是本末倒置的,离石水是因流经“离石城”而得名,而不是相反。

近代以来,有人猜测离属火,离石可能与“陨石”有关,惜无依据。近年来还有人提出离石出自《易经》八卦的离卦,更感觉与古代地名命名“近取诸身”的常规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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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亭古迹图》选自清康熙《永宁州志》。此图描绘的是离石城墙和离石水。

我们在古地名中看到,离石在历史上有“玉亭”的别名。明清在石州城中置有“玉亭驿”。康熙《永宁州志·古迹图》中介绍当地古迹名胜有“玉亭古迹”:“石州,号玉亭,掘地得石似玉,故名。”这条记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离石当地出产一种似玉的石头。

这是种什么样的石头呢?

我们在宋代杜绾的论石专著《云林石谱·卷下》里找到了答案:“石州石:石州产石深土中,色多青紫或黄白,其质甚软,颇类桂府滑石,微透明。土人刻为佛像及器物,甚精巧,或雕刻图书印记,极精妙。”文中描述了“石州石”的特点是:颜色青紫或黄白、质地甚软、微透明、便于雕刻。盛赞其雕制的艺术品“甚精巧”,图书印章“极精妙”。

《云林石谱》成书于南宋初。在当时全社会珍藏奇石的风气影响下,作者杜绾编纂完成了这部载石内容最丰富的石谱。全书涉及名石共116种,产地范围包括82个州、府、军、县和地区。石州石能名列其中,可以看出它在当时被追捧的珍奇程度。

石州石的产地就是今天的离石区,可能是古代长期的采掘以致资源枯竭,现在已经无人知晓了。近年来有当地学者在离石迤东发现有石英岩裸露,是否与石州石相类还难以断定。

再回到“离石”地名的讨论中,就容易理解它的含义了。在先秦时期,“离”与“丽”可以通假。《周易·序卦传》:“离者,丽也。”《广雅·释言》:“离,丽也。”王念孙疏证:“‘离’与‘丽’古同声而通用。”《周易》:“日昃之离。”钱坫《十经文字通正书》:“郑康成作‘丽’。是‘离’与‘丽’通。”古代“丽”有“华丽”“美丽”的义项。如屈原《橘颂》:“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金开诚注:“离,通‘丽’,美丽。”《三国志·费诗传》:“岂徒空托名荣贵而华离乎。”文中的“华离”即“华丽”。

所以“离石”的原义就是“丽石”,即华丽的石头,也就是后人所说的“石州石”。离石以地方特有的美石为名,当更接近于古人命名的初衷。

综上所述,离石出土的这四块东汉画像石,如同一部穿越两千载的无字天书,不仅以坚实的石材与精致的刻痕,清晰揭示了西河郡治迁徙引发的人口跨区域流动、籍贯制度重构这一重大历史真相。

其承载的“离石寿贵里”铭文地名关联,更成为破解东汉晚期晋西陕北行政建制跨区域整合的一把关键钥匙。

这项发现有力地连接了地下的考古实证与地上的文献记载,为理解古代中国行政地理变迁,与移民群体在动荡岁月中的文化适应与身份塑造,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截面。

文 / 李东臻

来源:山西晚报、央视新闻网、山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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