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走吧,回日本去,别守着我这个废人了!”
1996年的长春,一间略显昏暗的老房子里,82岁的姜锦和躺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正在给她擦脸的女儿王慧林。
老太太半身不遂好几年了,平时连翻身都费劲,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双干枯的手像是要斩断这48年的母女情分。
王慧林跪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手里端着的水盆都在抖。她不明白,那个曾经为了护着她,敢跟要把她送去下乡的人拼命的母亲,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狠心”。
这事儿要真说起来,得把日历翻回到48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
那时候的长春,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围困战,到处是萧条和废墟。
1948年冬天,天还没亮透,姜锦和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姜锦和是个地道的山东女人,早年跟着丈夫王宏翔闯关东来到长春,在西安大路附近开了个小卖部。两口子心善,人缘好,就是有个心病——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个一儿半女。
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是个熟人,叫西三的老太太,是个日本人。
西三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裹,也没啥寒暄,直接把包裹递到了姜锦和跟前,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婴儿脸。
“这孩子命苦,爹妈都死了,你们两口子心好,能不能收下她?给口饭吃就行。”
姜锦和低头一看,那孩子才两三个月大,瘦得像只小猫,连哭声都细若游丝。
那一刻,姜锦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没多想这孩子的身份,也没想这在当时是个多大的“雷”,她只知道,如果不接过来,这孩子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把孩子接进了屋,这一接,就是半个世纪的羁绊。
02
这孩子的身世,说出来都带着那个时代的血腥味。
孩子的亲生父亲叫春日龙一,母亲叫小林方子。这俩人不是一般的日本侨民,他们是当时留用的技术人员,在东北卫生技术厂工作。
干啥的呢?研究细菌和病毒。
这事儿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1945年日本投降后,这两人没走,留下来继续搞研究。
结果,报应来得特别快。
就在这年秋天,春日龙一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根装有致命细菌的管道意外破裂。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死神,瞬间钻进了他的身体。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感冒发烧,硬扛了两天。等到反应过来是中毒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更惨的是,这种细菌传染性极强,连在家照顾他的妻子小林方子也被感染了。
短短七天,两口子双双毙命。
临死前,春日龙一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刚出生的女儿托付给了同事兼好友大泉忠雄。
他说:“我不行了,这孩子……若是可能,以后把她带回日本,她在那边还有个奶奶。”
大泉忠雄也是个日本人,当时自己还是个光棍,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自己吃饱都成问题,还要养活一个奶娃娃,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试着养了几天,抱着孩子东家讨一口奶,西家蹭一碗米汤,眼看着孩子饿得直叫唤,实在是没招了。
这时候,住在他家附近的西三老太太想到了姜锦和。
姜锦和两口子接过孩子的时候,大泉忠雄送来了一个小白铁锅。
那个锅不大,做工也粗糙,但在当时可是个稀罕物。大泉忠雄说:“这是孩子亲爹留下的,专门用来给孩子冲奶粉的,留个念想吧。”
这口小白铁锅,后来在这个中国家庭里用了几十年,成了这段身世唯一的物证。
姜锦和给孩子取名叫王慧林。
虽然是“捡来”的日本孩子,但姜锦和两口子那是真把她当眼珠子疼。
那时候谁家都不富裕,姜锦和两口子省吃俭用,把最好的口粮都留给了王慧林。
两口子对外从来不避讳孩子的身世,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王慧林是“小日本”,姜锦和能拿着扫帚追人家三条街。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一个日本孤儿的身份,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但姜锦和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硬是给女儿撑起了一片天。
03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转眼到了60年代末。
那时候有个轰轰烈烈的运动,叫“上山下乡”。城里的知识青年都要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王慧林当时正在长春二中读书,学校知道她的身份特殊,为了树立典型,动员她带头去插队。
按照当时的政策,家里有两个孩子的走一个,三个孩子的走两个。王慧林是独生女,按理说是可以留城的。
但学校为了完成指标,天天上门做工作,那架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们跟姜锦和说:“这是光荣,是响应号召,你们老两口也别拖后腿,大不了跟着一起去农村嘛。”
姜锦和一听就炸了。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她心里有杆秤。她知道女儿身体单薄,那个年代的农村有多苦她也清楚,女儿要是去了,指不定就把命丢在那儿了。
这个平时和和气气的山东大娘,这次彻底发了飙。
她直接堵在门口,对着来动员的人说:“我们就这一个闺女,那是我们的命!你们要是非让她走,那就先把我这条老命带走!”
她没日没夜地守着女儿,跟学校软磨硬泡,甚至还得忍受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
最后,学校也没辙了,只能作罢。
姜锦和硬是凭着一股子倔劲,把王慧林留在了身边。后来,她还托关系找门路,把女儿安排进了长春市彩印厂当工人。
那时候的彩印厂可是个好单位,铁饭碗。王慧林也争气,工作勤恳,年年是先进,后来还入了党。
1972年,24岁的王慧林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姜锦和看中了邻居家的孩子张卢。张卢这小伙子老实本分,知根知底,关键是对王慧林好。
在姜锦和的撮合下,两人结了婚。婚后,小两口生了两个女儿,一家三代同堂,日子过得热热乎乎。
姜锦和看着外孙女一天天长大,看着女儿家庭美满,心里那个美啊。她那时候估计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个日本女儿,早就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国姑娘,成了她的亲闺女。
可历史的车轮谁也挡不住。
80年代,中日邦交正常化了,寻亲潮开始了。
当年那个把孩子送来的大泉忠雄,居然真的从日本找了过来。
04
大泉忠雄的出现,直接打破了这个家庭几十年的平静。
他给王慧林带来了日本亲人的消息。虽然那个心心念念想见孙女的奶奶已经过世了,但那边还有其他的亲戚。
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那个年代中国人无法想象的物质冲击。
1988年,在大泉忠雄的资助下,王慧林去了一趟日本探亲。
那一趟,对王慧林的冲击是巨大的。
那时候的中国,虽然改革开放了,但老百姓的日子也就是刚刚温饱。而日本呢?那是发达国家,遍地是高楼大厦,家家户户都有彩电冰箱。
王慧林回国的时候,带回了彩电、冰箱,这些在当时的中国普通家庭里还是稀罕物。
但比这些电器更让姜锦和揪心的,是女儿回来后的状态。
王慧林变得沉默了。
那种沉默背后,是对两种截然不同生活的权衡,也是对亲情与未来的挣扎。
姜锦和虽然老了,甚至因为脑溢血半身不遂,每天只能推着板凳在屋里挪动,但她的心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那边的亲戚肯定劝女儿回去定居了。日本那边有更好的医疗条件,有更高的收入,还有女儿真正的“根”。
这时候的姜锦和,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丈夫王宏翔早几年就因病走了,她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靠这个女儿伺候。
如果女儿走了,她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基本就是等死。
邻居们也开始议论纷纷,都在猜这个日本孤儿会不会为了好日子,扔下这一身病的养母。
“毕竟不是亲生的,人家那边多有钱啊。”
“这回肯定得走了,谁还愿意在这儿伺候瘫痪老太太啊。”
这些话传到姜锦和耳朵里,像针扎一样。但她更看不得女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个山东老太太,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要亲手把这只自己养大的燕子,赶出这个窝。
那天晚饭后,姜锦和把女儿叫到了床前。屋里的灯光昏暗,照着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孩子,你走吧,回日本去。妈不能拖累你。”
王慧林一听就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不是没想过走,日本那边的生活条件确实诱人,而且那边承诺可以帮她全家办理定居。
但看着瘫痪在床的养母,看着这个养了自己40年、为了自己跟人拼命的母亲,良心上那道坎她怎么也迈不过去。
“妈,我不走!我要给你养老送终!”
但姜锦和这次是铁了心。
她知道,把女儿强留在身边伺候自己,那是自私;让女儿去日本过好日子,那才是当妈的心。
为了逼女儿走,姜锦和开始“作”。
她开始故意给女儿“找茬”,嫌弃饭菜不可口,嫌弃衣服洗不干净,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是不想拖累女儿,实际上是想把女儿的心推远。
这一场母女间的拉锯战,看得人心酸。
一个是想尽孝却被现实诱惑折磨的女儿,一个是深爱女儿却不得不推开她的母亲。
最后,还是姜锦和的那句话击溃了王慧林的防线:
“你过得好,我死了也能闭上眼。你要是不走,我死都闭不上眼!”
05
1989年2月28日,是姜锦和的生日。
这一天,王慧林回日本的手续终于办下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女儿女婿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个大蛋糕。两个外孙女围着姥姥唱生日歌,场面温馨又心酸。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团聚了。
虽然手续办了,但王慧林看着母亲那虚弱的样子,还是没狠下心立刻走。
这一拖,就是七八年。
时间到了1996年,姜锦和已经82岁了。
那时候,中央电视台有一档节目叫《快乐人生》,编导听说了这对异国母女的故事,专门跑到长春来拍摄纪录片。
镜头前的姜锦和,虽然身体佝偻,坐在轮椅上,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对着镜头讲当年的收养,讲母女俩的感情,眼神里全是慈祥,没有半点怨气。
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拍摄结束前,姜锦和特意拉着记者,让他帮忙拍了一张单人半身照。
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微笑。
拍完后,她悄悄对记者说:“这张照片,洗出来给我留着,以后当遗像用。”
这话听着丧气,却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豁达。她是怕自己走了,女儿到时候手忙脚乱,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找不到。
5月20日,王慧林接到了央视的通知,片子剪好了,马上就要播了。
5月27日,纪录片的第一集播出了。
王慧林守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母亲,听着她讲述那些陈年往事,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锦和躺在病床上,看着电视里的自己,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就在第二天,还没等到第二集播出,姜锦和突然突发脑溢血,住进了长春208医院。
这一次,老太太没能再挺过来。
6月3日凌晨,姜锦和在昏迷中走了。
她走得很急,像是怕耽误了女儿的行程一样。
急救室外,王慧林哭得瘫软在地,手里攥着那一纸病危通知书,仿佛攥着母亲这48年的恩情。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母亲,还没来得及带母亲去日本看看,母亲就这样走了。
送走了母亲,王慧林在这个国家最后的牵挂也没了。
处理完后事,她带着丈夫和孩子,登上了飞往日本的飞机。
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长春城,王慧林泪流满面。
那个在1948年寒冬里被装在白铁锅送来的日本孤儿,终于在半个世纪后,回到了那个陌生的祖国。
而那个用一生去温暖她的中国母亲,则永远留在了长春的黑土地下。
这段跨越国界、超越血缘的母女情,就像那口白铁锅一样,虽然粗糙、虽然不起眼,但却盛满了那个时代最质朴的人性光辉。
姜锦和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母爱无国界”。
她把一个敌国的孤儿抚养成人,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护她周全,又在自己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把她推向更好的生活。
这不仅是善良,更是一种伟大的牺牲。
如今,王慧林在日本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每年的忌日,她都会朝着中国的方向磕头。
因为那里,埋葬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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