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功
在青州市博物馆“有邻衡王府”展厅,陈列着一尊“醉道士石”,此石因身上题刻宋代苏轼《杨康功有石,状如醉道士,为赋此诗》(以下简称《醉道士石诗》)而声名远播。长期以来,它被认为是苏轼诗中吟咏的原石,但令人疑惑的是,博物馆不仅将其置于明代藩王衡王府展厅,文物说明也标注为明代。这到底是咋回事?“醉道士石”与苏轼有关吗?
青州“醉道士石”
有关青州醉道士石的最早记载,见于《益都金石记》。该书成稿于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是由青州学者段松苓通过实地考察、搜集资料编纂而成。其卷3收录了《苏东坡醉道士石诗》全文:“楚山固多猿,青者黠而寿。化为狂道士,山谷恣腾蹂。误入华阳洞,窃饮茅君酒。君命囚岩间,岩石为械杻。松根络其足,藤蔓缚其肘。苍苔眯其目,丛棘哽其口。三年化为石,坚瘦敌琼玖。无复号云声。空余舞杯手。樵夫见之笑,抱卖易升斗。杨公海中仙,世俗那得友。海边逢姑射,一笑微俯首。胡不载之归,用此顽且丑。求诗纪其异,本末得细剖。吾言岂妄云,得之亡是叟。”
诗后注解写道:“岂公官密州、登州时与康功适遘逢,而题此石耶?果尔,青与二州密迩,石流落于此未可知也!石在法庆寺,高三尺二寸,实甚顽丑,字径三分,正书,笔法颇类公,首无款式,末书‘眉山苏轼’云。”这段注解的主要意思是:作者推测,苏轼在密州或登州任职的时候,曾与杨康功相遇题写了这首诗。因为青州和这两个州距离很近,所以这块石头才有可能是从那里流落到了青州。“岂”“果尔”说明这是段松苓的推测,至于这一推测是否成立,我们不妨留待后文见分晓。
1933年,山东省政府编辑出版了一本名叫《山东名胜古迹大观第一集》的图册,其中益都(今青州)“苏东坡醉道士石”赫然在列。图册不仅载有该石图像,还附有文字说明:“石在法庆寺,无年月”。后录《苏东坡题醉道士诗》铭文,只缺三字,说明当时铭文还非常清晰。
民国时期周贵德在《青州纪游》中提及:“闻该石原在登州,明衡府搜运来青,后由法庆寺转存益都县民众教育馆”。这一记载应该是在1933年(民国二十二年)之后,彼时该石已由法庆寺转至益都县民众教育馆。值得注意的是,周贵德“闻该石原在登州”的说法,实则源自《益都金石记》的推测,一个“闻”字亦说明他和段松苓一样只是推测,并不确定。
又据著名园林专家、济南市园林管理局原局长贾祥云先生回忆,“文革”时期,醉道士石不幸下落不明。20世纪70年代,贾祥云与青州博物馆馆长夏名采先生在被焚烧的书籍残片中,意外发现了有关醉道士石的资料。此后十多年,二人查阅大量文献,走访各方人士,终于在1986年从一堆建筑垃圾中挖掘出一块奇石。经与1933年出版的《山东名胜古迹大观第一集》中所载“醉道士石”照片比对,最终确认就是失踪多年的醉道士石。1988年,两位先生将此石移至青州博物馆院中保存。
2023年,青州博物馆新馆建成后,该石被移至新馆展厅陈列。据青州市博物馆官网介绍:醉道士石,石灰石质,高134、最宽处约62厘米、厚50厘米。石头造型别致,玲珑剔透,远看像一只憨态可掬的醉猴,近看又像一位衣衫不整、摇摇晃晃的醉道士。只可惜此石因长期置于室外,铭文大多已看不清楚了。
苏轼《醉道士石诗》
那么段松苓关于“苏轼在密州或登州与杨康功相遇题石”的推测是否成立?要解答这一问题,需先厘清苏轼《醉道士石诗》的创作始末。
据孔凡礼撰《苏轼年谱》记载:元丰八年(1085年)三月,宋神宗驾崩,哲宗继位,苏轼“复朝奉郎,起知登州军州事”。同年七月下旬,他自常州北上赴登州,八月下旬途经扬州时,“晤州守杨景略(康功)”。九月,苏轼行至淮口,在舟中遭遇大风,于是“作杨景略(康功)醉道士石诗”。十月十五日,抵登州任。
苏轼在《与杨康功三首之三赴登州》中亦自述:“两日大风,孤舟掀舞雪浪中,但阖户拥衾,瞑目块坐耳。杨次公惠醖一壶,少酌径醉。醉中与公作得《醉道士石诗》,托楚守寄去,一笑……”由此可知,苏轼是在元丰八年八月下旬,在扬州会见了杨康功,杨康功曾拿出自己收藏的赏石与苏轼共赏,并请他题诗。苏轼并没有当场创作,而是在同年九月渡淮河之前,于淮口舟中完成《醉道士石诗》,写完后委托“楚守”转交杨康功。
由此可明确断定,段松苓的推测并不成立,两人相遇的地点是扬州,题诗的地点是淮口(属楚州),而不是登州或密州。至于周贵德《青州纪游》所说“闻该石原在登州”,则真是耳闻为虚了。
藏石者杨康功究竟何许人也?其人《宋史》无传,但卷487载:“元丰六年,高丽王徽卒。讣闻,神宗遣杨景略、王舜封祭奠使。”苏颂《苏魏公文集》卷57所载《龙图待制知扬州杨公墓志铭》则提供了更为详尽的信息:杨景略(1040—1086年),字康功,华阴人(今属陕西),一说洛阳人,四岁便以祖荫出任将作监主簿。宋元丰六年(1083年),拜尚书右司郎中,不久迁起居郎,“使高丽,为国王祭奠”。返京后,升为中书舍人。七年,“避亲嫌”,改龙图阁待制,知扬州,后移任苏州,不久又返回扬州任职。宋元祐元年(1086年)卒于任上,年仅四十七岁。
事实上,苏轼与杨康功早就相识,苏轼在《与杨康功三首之一黄州》中写道:“浙右之别,遂失上问”,结合杨康功墓志铭所述行迹,他曾出任“提点两浙路刑狱”,且今浙江缙云仙水洞、乐清雁荡山、衢州仙岩洞、杭州灵隐洞等地均有杨康功摩崖题名,时间在熙宁十年(1077年)至元丰二年(1079年)间,其任“提点两浙路刑狱”及与苏轼“浙右之别”应在此期间。
此“醉道士”非彼“醉道士”
除苏轼外,他的好友诗僧道潜、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也都曾创作过醉道士石诗,但二人是否见过苏轼诗中所咏之石,还是由苏轼之诗引发创作灵感,就不得而知了,故在此不赘述。我们重点来分析苏轼的《醉道士石诗》。
这首诗的大意是:楚地的深山里原本就有很多猿猴,其中青色的猿猴既狡黠,又长寿。这只青猿历经岁月变迁,竟褪去兽形化作一位狂放不羁的道士,整日在山谷间肆意腾跃奔跳,活得潇洒自在。有一次,他无意间闯入道家仙府华阳洞,抵挡不住酒香的诱惑,偷喝了茅真君酿造的仙酒。仙酒失窃令茅真君震怒,于是将他囚禁在山间,唤来岩石化作镣铐枷锁,让松根缠绕他的双脚,藤蔓捆绑他的双手,苍苔蒙住他的双眼,丛棘堵住他的口舌。如此过了三年,狂道士再也未能恢复原形,最终化为一块石头,质地坚硬、形态瘦削,堪比美玉。山间从此再也听不到他那如猿啼般的清啸,唯有那只举杯欲饮的手,还留存着当年醉酒的模样。一位樵夫进山砍柴时发现了这块奇石,笑着将它抱下山,换了几升粮食。后来杨康功见到了这块石头,十分喜爱它的顽劣与朴丑,便将其收入囊中。苏轼路过扬州时,杨康功与他一同赏石,并恳请他为此石作诗。
苏轼这首诗的情节纯属虚构。尽管如此,诗中“楚山”这一地点却具有明确的指向性,道潜与秦观的诗中也都提及“楚山”,可见这一地理指向并非苏轼凭空杜撰。
那么楚山在哪里呢?苏轼在《与杨康功三首之三赴登州》中说“作得《醉道士石诗》,托楚守寄去”,之所以委托楚守转交,是因为他创作此诗的地点“淮口”就位于楚州境内。苏轼要去登州上任,需从楚州北神堰坐船由运河入淮河。楚守,就是楚州太守的意思,北宋楚州是今天的江苏淮安。这一地理指向,还可以从诗中“华阳洞”“茅君”得以印证:华阳洞位于今江苏省句容市茅山,传说三茅真君曾在此隐居修炼,最终得道飞升,洞口现存的“华阳洞”三字,传为苏轼所题。淮安、句容,还有杨康功任职的扬州,都在今天的江苏境内。据此推测,苏轼笔下的醉道士石应产自江苏,大概率是苏州太湖石,与山东青州没有关系。
青州博物馆的“醉道士石”,与青州偶园的“福、寿、康、宁”等著名赏石一样,是典型的青州石。南宋杜绾所著《云林石谱》将青州石列为第二。青州石的种类繁多,青州醉道士石应属于青州纹石系列,它的特点是颜色以青灰色为主,表面发育有斧劈纹、龟裂纹、荷叶纹等特殊纹理。与苏州太湖石相比,质地更为坚硬;形态雄浑朴拙,不似太湖石玲珑剔透;纹理更加粗犷深刻。总之,青州纹石特点鲜明,与苏州太湖石等其他赏石有着显著区别,极易辨认。该石原在的法庆寺,原名大觉禅院,清初由达法和尚倡建。清顺治三年(1646年),青州明藩衡王府被查抄,衡府故物多归此院。
综上所述,青州博物馆的醉道士石实为明藩衡王府遗物,清顺治年间移至法庆寺。石身上的《醉道士石诗》题刻,并非苏轼亲笔原迹,而是后人见此石形态与苏轼笔下“醉道士石”意向高度契合,特意镌刻其上的“纪念性诗文刻铭”,其目的既是表达对苏轼的仰慕之情,也是为了借其诗文为此石增色添韵。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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