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1983年那个七月,十七岁的牛建站在公社电影放映机旁,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胶片转动的声音像极了老式座钟,咔嚓咔嚓,把他从麦田的梦里拽进了一个光影世界。

“小牛,明天县里领导来检查,晚上放《地道战》。”公社主任拍拍他肩膀,“机灵点。”

牛建用力点头。他初中毕业,父母在田里刨了一辈子食,最大的出息就是托远房表哥——镇党委副书记的关系,把他塞进了公社当放映员。临行前,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娃,吃公家饭了,要懂规矩。”

规矩是什么?牛建很快明白了。领导喜欢坐中间,他就提前留好位置;领导爱喝茶,他自费买来茉莉花茶;领导咳嗽一声,他立刻关掉电扇。三个月后,他被调到镇团委当干事。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团委书记老李爱听汇报,牛建就每晚写工作日记,把芝麻大的事写成西瓜。老李在党委会上念了他的材料,党委书记点点头:“这小伙子,踏实。”

踏实,是牛建学会的第一个官场标签。

1992年春天,牛建已是镇党政办秘书。办公室里每天人来人往,他学会了从脚步声判断来者身份:急促的是办事员,沉稳的是领导,拖沓的是上访户。他也学会了看茶:给领导泡龙井要用85度水,第二泡最香;给普通干部就是大壶茉莉花,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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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秘书,王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通讯员小刘探头说。

王书记是镇党委书记,也是牛建命里的第二个贵人。那天下班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王书记递给他一支烟:“小牛,跟我去趟县里,见几个人。”

牛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闻到了机遇的味道。

车里,王书记闭目养神,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我……我不知道。”

“因为你懂事。”王书记睁开眼,“官场如戏台,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你要做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递话筒,什么时候拉幕布。”

这句话,牛建记了一辈子。

1995年,牛建当上了副镇长。那年他三十一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就职那天,他特意回了趟老家。爹娘做了满桌菜,邻居都来看热闹。爹喝多了,拉着他手说:“祖坟冒青烟了,冒青烟了。”

牛建看着爹龟裂的手,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转折发生在1998年。汉东市要开发沿海滩涂,打造旅游度假区。黑涂镇成了重点,需要个懂基层、有冲劲的镇长。王书记已经调任县委常委,临走前力荐牛建。

“那里是滩涂,也是金涂。”王书记意味深长地说。

牛建走马上任那天,黑涂镇还是一片荒凉。海风吹着盐碱地,只有几处破旧的渔村。但规划图已经出来了:五星级酒店、高尔夫球场、海滨别墅区……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建筑商钱大宝。他在牛建的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留下一个信封。“牛镇长,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文具。”

信封不厚,但牛建捏了捏,估摸有五千。那晚他失眠了,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天快亮时,他把信封锁进了抽屉底层。

工程招标开始了。钱大宝的公司资质不全,但报价最低。会上有人质疑,牛建一锤定音:“发展是硬道理,要敢于打破条条框框。”

项目开工那天,钱大宝又来了,这次拎着个黑塑料袋。“牛镇长,土特产。”

塑料袋里是二十万现金。牛建的手心出汗了,他想起了爹的话,想起了王书记的话,最后想起了黑涂镇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他把袋子放进文件柜,钥匙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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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从镇长到镇党委书记,再到度假区管委会主任,牛建的权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找他办事的人排成了队,办公室不够用,就在酒店、茶楼、甚至洗浴中心谈事情。

钱大宝成了他的“白手套”。度假区三分之一的工程都进了钱家口袋,作为回报,牛建在市区有了三套房,儿子被送到国外读书,账户上的数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2008年,牛建升任汉东市委常委、副市长。就职演说上,他慷慨激昂:“我出身农民,知道老百姓的苦。一定廉洁奉公,不负重托!”

台下掌声雷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前一天,他刚收下一块价值百万的名表。

十八大召开了,反腐的风声越来越紧。老同事一个个出事,牛建也紧张过。但他很快安慰自己:树大根深,动不了。他把部分资产转移到海外,销毁了一些账本,继续过着双面人生。

2014年,组织找他谈话,准备调他到市人大。牛建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满口答应:“服从组织安排,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知道,这是信号。但他还有侥幸心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直到省纪委专项巡查组进驻汉东。

举报信像雪花一样飞来: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生活腐化……实名举报的就有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个搞水产养殖的老渔民,他的滩涂被强行征用,补偿款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牛建不倒,天理难容!”老渔民在纪委门口举着牌子,一站就是七天。

突破口是从钱大宝打开的。这个昔日的“合作伙伴”,在审讯室里只坚持了六个小时,就把什么都交代了。账本、录音、转账记录……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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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汉东市人大会议开幕当天,牛建在主席台被带走。他没有反抗,只是在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会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红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三十多年前,公社电影机射出的那束光。

庭审那天,牛建见到了爹娘。两位老人坐在旁听席最后排,腰弯得几乎趴在膝盖上。当检察官宣读涉案金额——八千六百四十二万元时,娘晕了过去。

牛建被判无期徒刑。入狱第一天,他被分配到服装加工车间。机器轰鸣声中,他想起很多年前,爹在麦田里说:“麦子长得越高,头垂得越低。”

他曾经以为自己走出了那片麦田,如今才发现,他从未真正离开过。只是麦田变成了官场,麦穗变成了权力,而最终,所有虚高的秸秆,都将在秋风中倒下。

高墙外的世界日新月异,黑涂度假区依然繁华。游客们走在海滨栈道上,看潮起潮落,没人知道这片金滩银沙之下,埋着多少扭曲的初心。

偶尔有老同事来探监,说起汉东的变迁。牛建总是安静地听着,最后问一句:“滩涂上,还有芦苇吗?”

芦苇,是黑涂镇开发前,那片盐碱地上唯一的植物。它们卑微却坚韧,在咸涩的海风里,一岁一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