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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山,剥尽了繁华。

古寺藏在层叠的山褶皱里,叫空山寺,没有香火,没有香客,只有一梦和师父了尘,守着三间破土坯房,一院荒草,还有院角那棵老桃树。往年这个时候,桃树枝桠早落光了叶,光秃秃地戳在冷天里,可今年不知怎的,枝尖竟还挂着几片褐黄的叶,风一吹,簌簌响,像谁在低声叹。

一梦坐在桃树底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却再没半滴泪落。昨夜哭了整整一夜,从师父断气时的撕心裂肺,到后半夜的无声哽咽,再到天光刺破窗棂时的平静,泪水早把胸前的僧衣浸得发潮,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闷得发慌。

他十九岁,从记事儿起就待在这空山寺,师父是他唯一的亲。师父太老了,老得说不清自己的年岁,脸上的皱纹比院角的老树皮还深,走路时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却总还能提着木桶去浇菜园,总还能坐在桃树下教他念经、写字、煮茶。师父常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是修行的根本,也是做人的根本。可就在三天前,师父浇完菜园,坐在桃树下歇着,就那么靠着树干,再也没醒过来。

“小师父,该去擦擦佛像了。”院门外传来陈婆婆的声音,苍老却沉稳。陈婆婆是山下的老居士,守寡多年,常来寺里帮衬,是这空山之外,唯一和寺里有牵扯的人。她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蒸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壶热水,脚步稳稳地踏过院中的荒草,草叶上的白霜被踩得簌簌落。

一梦站起身,僧衣上沾了草屑和泥土,他抬手拍了拍,动作迟缓。往常都是师父提醒他,衣要整洁,心要澄明,一尘不染的何止是衣衫,还有那颗修持的心。可如今,师父不在了,再也没人对着他沾着泥土的衣角摇头,再也没人对着他啃窝头时的急色叹气,再也没人在他偷懒不打坐时,用那根老竹杖轻轻敲他的后背。

他跟着陈婆婆进了正殿,殿里只有一尊泥塑的释迦牟尼像,落满了灰尘,眉眼却依旧慈悲。陈婆婆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粗布,“师父在时,日日都擦,说佛前清净,心才清净。”

一梦接过粗布,指尖触到冰凉的佛像,忽然就想起师父擦佛像的样子。师父的手很干,布满了老茧,擦得极慢,从佛的眉眼到衣角,一寸都不落下,嘴里还念着经,声音悠悠的,和山风缠在一起。“师父说,擦的不是佛像,是自己的心,尘垢擦去了,心就亮了。”一梦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粗布在佛像眉眼处轻轻拂过,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竟没察觉。

陈婆婆站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满是疼惜,却没再多说。她知道,这孩子看着沉静,心里的苦,得自己慢慢熬,修行的人,连生死都要自己悟,旁人帮不得半分。

正殿收拾妥当,二人又去了师父的卧房。卧房极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道德经》,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师父什么都没留下,没有金银,没有遗言,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身上穿的那件僧衣,还是前年陈婆婆给缝的,打了好几块补丁。

“师父走得干净。”陈婆婆叹了口气,伸手去收拾师父的被褥,被褥是旧的粗布,洗得发白,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山上的艾草晒干了缝在里面的,驱虫。

一梦蹲在桌前,翻开那本《道德经》,扉页上是师父写的字,清隽有力:“致虚极,守静笃。”这是师父常对他说的话,说人要把心放空,守住那份笃定,才不会被外物扰。可他此刻,心是乱的,空落落的乱,像这空山,风一吹,就满是回响。他指尖抚过师父的字迹,忽然就想起师父教他写字的样子,师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无念”,那是他的本名,师父说,无念无想,方得自在。后来师父又给他取了法号一梦,说人生如梦幻泡影,修行就是从梦里醒来。

那时他不懂,缠着师父问,“师父,梦是假的,那我们在寺里种地、念经,是真的吗?”师父只是摇头,叹气,却不答。如今想来,师父许是早就知道,他这颗心,终究是要入红尘,做一场大梦的。

收拾完卧房,二人得去后山掘墓。师父早年前就给自己选好了地方,在桃林的尽头,背靠着山,面朝东方,说能看见日出。一梦扛着锄头,陈婆婆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一步步往后山走。初冬的山路不好走,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五颜六色的,有枫红,有杏黄,还有深褐,一脚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一梦走得慢,锄头扛在肩上,却不觉得重,心里的沉,比锄头重千倍万倍。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师父来后山种桃树,师父挖坑,他放苗,师父浇水,他培土,师父说,桃树春开花,夏结果,秋落叶,冬蛰伏,四季轮回,皆是天道。那时他只顾着盼桃树结果,盼着夏天能吃到甜甜的桃子,哪里懂什么天道轮回。他记得自己一共摘过七次桃子,第一次摘桃时,才七岁,踮着脚尖够到一个青桃,不管不顾地咬了一口,酸涩得皱眉,师父看着他,无奈地摇头,叹一声“痴儿”。后来每年桃子熟了,师父都会摘几个,洗干净,放在石桌上,师徒二人分着吃,他吃得急,汁水沾得满脸都是,师父还是摇头,还是叹“痴儿”。

那时他不懂,师父叹的是他贪吃的痴,还是他注定要被红尘牵绊的痴?如今桃树落了叶,师父也走了,他才隐隐觉得,师父的每一声叹息,都是一份提点,只是他太懵懂,从未放在心上。

到了师父选好的地方,一梦放下锄头,开始挖坑。泥土是冻过的,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一小块土,震得他虎口发麻。陈婆婆要上前帮忙,被他拦住了,“师父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己的事,自己做。”他说得坚定,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师父的模样。

一锄一锄,泥土渐渐堆高,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冻硬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没歇,也没停,心里的闷,心里的疼,好像都随着这一锄一锄,刨了出去,落在泥土里。他想起平日里和师父种地、浇菜、砍柴,那时总觉得日子太累,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做早课,做完早课要去菜园忙活,晌午吃一碗清淡的菜粥,下午要念经、写字、打坐,傍晚还要去挑水,日子单调得像山涧里的流水,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他常常望着重重群山的外面发呆,好奇山外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好吃的,有好看的,是不是不用每日打坐念经,不用每日劳作,是不是能活得自在些。

那时师父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摸着他的头说,“红尘多诱惑,人心多执念,外面的日子,未必比寺里安稳。”他不信,只觉得师父是老了,怕出去,才故意这么说。可如今,他真的没了师父的牵绊,真的可以去山外看看了,心里却没了当初的期待,只剩茫然。

坑挖好了,不深,也不宽,刚好能放下一个人。陈婆婆点燃香烛,烧了纸钱,青烟袅袅,在冷风中飘向远方。一梦把师父的遗体裹在旧被褥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师父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忽然就红了眼,却没哭,只是对着坑里的师父,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不孝,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师父,您说的天道轮回,徒儿慢慢悟。”

“师父,您没留遗言,徒儿就按自己的心走,出去走走,看看您说的红尘,看看您说的执念。”

磕完头,他开始填土,一捧一捧,泥土落在被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师父在回应他。填完土,他又把泥土拍平,在上面插了一根桃枝,那是从院角的老桃树上折下来的,带着几片褐黄的叶。他想,等明年春天,这桃枝若是能活,长出新芽,就像师父还在,陪着他。

后事料理完,已是傍晚,夕阳把群山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空山寺的屋顶上,竟有了几分暖意。二人回到寺里,陈婆婆蒸了窝头,煮了一锅青菜汤,放在石桌上。一梦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啃着,清淡的玉米面味,没有半点滋味,可他却吃得认真,一口一口,细细咀嚼。他想起师父说的,一粥一饭,皆是修行,珍惜当下的每一口吃食,就是守住当下的每一颗心。

吃完晚饭,陈婆婆坐在石凳上,看着一梦收拾行囊,行囊很简单,就一件换洗衣物,那本《道德经》,一支毛笔,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玉米面窝头,是陈婆婆给他准备的。

“小师傅,”陈婆婆开口,语气很郑重,“老和尚走了,这寺里就剩你一个,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牵挂,往后,我跟着你修行,给你做饭,给你洗衣,守着这空山寺。”

一梦收拾行囊的手顿住了,转过身看着陈婆婆,眼神澄明,带着几分歉疚,“陈施主,多谢你好意。只是我修为尚浅,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连师父的提点都悟不透,哪里能做你的师父,哪里能教你修行。”

他走到院角的桃树下,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枝尖的黄叶簌簌落了两片,落在他的肩头。“寺里的日子,我过了十九年,每日打坐念经,每日劳作吃食,可我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师父说致虚极守静笃,可我常常心猿意马;师父说生死如常,可我还是为他的离去心疼;师父说红尘多劫,可我连红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陈婆婆,眼神里有迷茫,却也有一份坚定,“我想出去走走,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去见见师父说的红尘,去遇遇那些执念,或许只有见过了,经历了,才能懂师父没说出口的话,才能守住自己的心,才能真的明白什么是修行。”

陈婆婆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这孩子不是逃避,是想寻道,是想把师父教的道理,在红尘里验证一遍。修行从来都不是闭门造车,不是枯坐念经,是入世,是历劫,是在万般诱惑里,守住那颗澄明的心。

“好。”陈婆婆点了点头,眼里满是释然,“你去吧,这空山寺,我帮你守着,院里的菜园我会打理,院角的桃树我会照看,香烛我会日日点,佛像我会日日擦,等你想回来了,这寺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一梦的眼眶又红了,对着陈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陈施主,辛苦你了。”他知道,陈婆婆这一守,或许就是一辈子,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却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份牵挂,藏在心底,化作修行的动力。

夜色渐渐浓了,初冬的夜,格外冷,山风呼啸着穿过寺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别。一梦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空山寺,看了一眼院角的老桃树,看了一眼正殿里的佛像,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了寺门。

他要下山了。

从记事儿起就待在这深山里,十九年,从未踏出过群山半步。他不知道山外有什么,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师父教的道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悟透修行的真谛,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来。

他只知道,师父走了,他不能再守着这空寺,守着一份懵懂,守着一份执念,他得出去,得去经历,得去寻道。

山路崎岖,夜色漆黑,他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落叶软软的,五颜六色的,和白天掘墓时踩过的落叶一样,只是夜里踩上去,多了几分寂静,几分幽深。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就像师父教他的,做人要稳,做事要实,心要沉,步要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停下脚步,坐在一棵大树下,从行囊里拿出一块玉米面窝头,慢慢啃着。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他却不觉得,只是望着漆黑的群山,望着山外那片更浓的黑暗,心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师父常说的张弓之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却反之。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天道无情,人道不公,如今想来,或许天道的无情,正是最大的慈悲,它让万物平衡,让众生各安其位;而人道的不公,皆因人心的执念,因贪,因嗔,因痴,因欲,才会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又想起自己摘桃时的贪吃,想起自己望着山外时的好奇,想起自己觉得日子太累时的抱怨,原来那些都是执念,都是心被外物所扰的痕迹。师父一次次摇头,一次次叹息,原来都是在提醒他,要守心,要去欲,要澄明,可他直到师父走了,才幡然醒悟。

啃完窝头,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打坐。周遭是呼啸的山风,是不知名的虫鸣,是落叶飘落的声响,可他渐渐静下心来,呼吸变得绵长,心也渐渐凝定。师父教他的打坐心法,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浮躁,几分敷衍,今日静坐,竟有了不一样的体悟。

心随境转,是凡夫;境随心转,是修行。

以前在寺里,环境清净,他能静下心来打坐念经,可那是境助心,不是心主境。如今身在漆黑的山林里,周遭喧嚣,他却能守住这份澄明,才是真正的修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明月已然当空,清辉洒在山林里,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天地澄明,一片寂静。他忽然就懂了师父为何从不给他留遗言,师父的一生,就是最好的遗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致虚极守静笃,心无执念,行无挂碍,这就是修行,这就是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望着山外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却像是藏着无数的可能,藏着他要悟的道,藏着他要历的劫。

往前,是红尘万丈,是劫难重重;往后,是空山古寺,是安稳清净。

可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安稳清净从来都不是修行的终点,躲在深山里的澄明,是脆弱的,是经不起考验的,只有在红尘里历劫,在执念里挣扎,在得失里淬炼,守住的澄明,才是真正的澄明,悟到的道,才是真正的道。

忽生一念,他想起了院角的老桃树,想起了每年夏天甜甜的桃子,想起了师父摇头叹他痴儿的模样。山外,会不会也有桃树?会不会也有这样甜甜的桃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底,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带着几分对本心的执念。

那就走吧。

他抬脚,一步步走进那片漆黑的山路里,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串扎实的脚印,印在五颜六色的落叶上,印在初冬的寒凉里,印在这场名为红尘的大梦开端。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多少人,会历多少劫,会有多少执念缠身,会有多少心乱如麻。他只知道,师父教他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教他的致虚极守静笃,教他的无念无想,会是他唯一的依仗,会是他在红尘里,守住本心的灯塔。

山风依旧呼啸,明月依旧澄明,空山寺里的老桃树,在寒风里静静伫立,等着一个归人,等着一场大梦醒来。

而一梦的红尘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