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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背着行囊沿街慢行,苏晚赠的旧手机被他用粗布裹了两层,妥帖地藏在行囊内侧,隔着布料能摸到方正的轮廓,像块温热的石头,陌生又硌心。

收下手机时的郑重还在心头,他不是贪这外物便利,是念着陈婆婆守寺的牵挂,念着苏晚那句开春陪看桃花的约定——若真有难处,若春日花期至,总要有个互通的法子。只是师父从未教过他这些,深山里只有晨钟与暮鼓定作息,只有日头与星月辨时辰,这小小的盒子里藏着什么,他说不清,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敬畏,怕这红尘里的精巧物件,扰了他澄明的道心。

他要寻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总不能夜夜在公园长椅打坐,写字换食的营生虽算踏实,却也需一方能磨墨、能打坐、能安放行囊的方寸地。循着晨光往城郊走,红尘的喧嚣渐渐淡了,路边的高楼换成了矮矮的青砖瓦房,墙角爬着枯藤,门前晒着干菜,偶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眉眼间带着烟火气的平和,倒有几分深山村落的模样。一梦放缓脚步,目光在巷陌间逡巡,心里暗忖:若能寻一处闲置的偏房,只需遮风挡雨,再帮房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算践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走至巷尾,见一处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牌,写着“王宅”二字,院里传来捣衣的声响。一梦轻轻叩门,三声过后,门开了,探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见他身着僧衣,眉眼温和,便问:“小师傅,有事吗?”

“施主安好,”一梦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弟子一梦,刚下山历练,靠写字换食,想寻一处偏房暂住,愿每日帮施主劈柴、扫地、写字抄经,只求遮风挡雨,无需额外吃食。”

老婆婆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身形挺拔,眼神澄澈,不似奸猾之人,便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院里倒有一间空房,闲置多年了,就是落了些灰。我老婆子独居,眼也花了,正愁没人帮着打理,你若不嫌简陋,便住下吧。”

一梦心里一暖,对着老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施主慈悲,弟子定当尽心做事。”

院里不大,栽着一棵老桂树,虽已初冬无花,枝桠却依旧遒劲,墙角堆着些枯枝,厢房果然积了些灰尘,却也方正,有一张木桌、一张木板床,恰好够他安身。一梦放下行囊,先打水把厢房细细打扫一遍,又劈了些枯枝码在灶房门口,动作麻利,皆是寺里练就的本事。老婆婆看在眼里,嘴角含笑,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先喝碗粥垫垫,忙活完再收拾。”

一梦想起环卫工老人的热粥,想起街角老人们的笔墨,心里愈发笃定,红尘里的善意,原是和深山里的阳光一样,无声却温热。他没有推辞,接过粥碗道谢,慢慢喝着,小米的清香裹着暖意,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有了“落脚”的踏实。

收拾妥当已是午后,一梦坐在厢房的木桌前,想起行囊里的手机。他解开粗布,把手机取出来,机身是旧的,却很干净,想来苏晚之前也是爱惜的。他指尖悬在机身上,迟迟不敢落下,师父说“致虚极,守静笃”,说外物皆是牵绊,可这手机是苏晚的好意,是能寻路、能通消息的物件,若一味排斥,算不算执念?他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画山水时说的话:“白纸本空,落笔便有山水,无中生有,亦是道之本义。红尘万物,本是从无到有,心若不执,便不为外物所累。”

这番话点醒了他,一梦轻轻按下机身侧边的按键,屏幕忽然亮起,白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待适应后,才见屏幕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图标,像红尘里的万千诱惑,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想起苏晚临别前匆匆教的:“长按这个键开机,这个电话图标能接能打。”那时他心思都在桃花上,没仔细记,此刻对着屏幕,竟不知从何下手。

他试着轻轻点了一下导航图标,屏幕跳转,跳出一个地图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蛛网,标注着他看不懂的地名。他想起自己要去街角写字,明日若晚了怕误了路人求字,便试着按苏晚说的,在搜索框里点了点,指尖笨拙,好几次都点错了地方,屏幕跳出陌生的界面,他慌忙退回,心里竟生出几分烦躁。他深吸一口气,闭目静坐片刻,再睁眼时,心已澄明——磨墨尚且要一圈一圈慢慢来,何况这红尘里的精巧物件,急不得。

他耐下心来,一遍遍试着点击,终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城东街角”,屏幕很快跳出路线,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已为您规划步行路线,全程二里地,预计二十分钟。”一梦吓了一跳,手机里竟能传出人声,他下意识把手机放在桌上,像看着什么稀奇物件。待回过神,才循着声音提示,一步步看路线,地图上的蓝色箭头跟着他的意念移动,竟真的能指明方向。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对照着地图与巷口的路牌,果然分毫不差。

原来这小小的盒子,竟能把红尘里的万千路径,都藏在方寸之间。一梦心里生出几分感慨,深山里辨路靠日月星辰、草木山石,红尘里辨路靠这方寸屏幕,看似不同,实则都是“辨方向、守归途”,道本同源,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第二日一早,一梦按着导航的指引去街角写字,果然比昨日摸索着走快了许多,也少了迷路的窘迫。路人见他日日来,求字的人愈发多了,有求“心安”的,有求“家和”的,还有生意人求“诚信”的,一梦皆一一应下,落笔时,他会问施主求字的心意,写“心安”时,笔锋便多几分温润;写“诚信”时,笔锋便多几分刚正,老人们说他的字里有“心意”,比市面上的印刷字更动人,求字的人愈发多了,有时换的吃食吃不完,他便分给巷尾的流浪猫狗,或是送给独居的王婆婆,从不贪多,守着“有余则损之”的天道,心里愈发澄明。

这日写字归来,刚进院门,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清脆,是他从未听过的调子,吓得他手一抖,手机差点落在地上。他想起这是苏晚说的来电提示,慌忙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苏晚”二字,竟不知该如何接听。铃声响了许久,他才试着轻轻点了一下绿色的接听键,耳边立刻传来苏晚轻柔的声音:“一梦,你还好吗?住处寻到了吗?”

一梦握着手机,声音有些生硬:“施主安好,弟子已寻到住处,多谢挂怀。”

“那就好,”苏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猜你今日该去街角写字了,特意打电话问问,若是缺笔墨纸砚,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多谢施主,不必了,”一梦连忙拒绝,“弟子写字换的吃食足够,笔墨也有老施主相赠,足够用了。”

苏晚也不勉强,只轻声道:“那你万事小心,初冬天冷,别冻着。对了,我把春日桃花林的地址存在你手机里了,你点开导航就能看到,等开春桃花开了,我带你去。”

“多谢施主记挂。”一梦语气诚恳,心里对春日的桃花又多了几分期待。

挂了电话,一梦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竟有几分异样的感觉。这方寸物件,竟能让相隔数里的人,声音近在耳边,红尘的便捷,是深山里从未有过的,可这份便捷背后,是否藏着无形的牵绊?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盘腿静坐,心里默念“致虚极,守静笃”,渐渐想明白:手机只是工具,若用它寻路、通善意,便是助修行的法器;若沉迷其中,被里面的万千信息裹挟,便是扰道心的枷锁。关键不在物件本身,而在使用者的本心,这便是“无中生有”的要义——万物本无好坏,心之所向,方定其性。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一梦每日晨起打坐、打扫院落,帮王婆婆劈柴、择菜,上午去街角写字换食,午后在厢房里练字、抄经,或是泡一壶清茶,翻看师父留下的《道德经》。他渐渐摸清了手机的更多用法,会用它看时辰,不用再靠日头辨明暗;会用它接苏晚的电话,听她偶尔说起城里的事;会用导航去城郊的溪涧打水,那里的水清甜,煮茶最是合适。但他从不多碰,不用时便裹好放进行囊,从不会点开那些弹出的短视频,也不会去看屏幕里的万千繁华,始终守着“够用即止”的分寸,不贪多,不沉迷。

王婆婆见他日日抄经,字又写得好,便拿出一卷旧的《金刚经》,请他帮忙抄录。一梦欣然应允,每日午后抄经一卷,笔墨在宣纸上游走,心也跟着沉静。王婆婆坐在一旁看着,偶尔问起他山里的事,问起他的师父,一梦便慢慢讲起空山寺的桃林,讲起师父“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讲起山涧的溪水与夜空的星辰。王婆婆听着,常常叹道:“老和尚是个有道的人,你也守得住本心,难得啊。如今城里的人,都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追名逐利,心里早就没了安稳,哪像你,守着一方小厢房,也能过得这般踏实。”

一梦闻言,心里微动:“施主所言极是。红尘繁华,皆是外物,心若澄明,陋室亦是深山;心若浮躁,豪宅亦是樊笼。弟子下山历练,见得多了,才懂师父说的‘红尘多执念’,执念起时,便是劫难开端。”

“可这红尘里,谁能没有执念呢?”王婆婆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我年轻时,也执着于儿女绕膝,可儿女长大后各自奔波,只剩我一人守着这老院子,起初日日愁闷,后来见院里的桂树年年开花,见巷口的日出日落日日如常,才慢慢想开,执念是强求,随缘才是自在。”

一梦看着王婆婆,忽然悟到,这便是红尘里的修行。师父在深山里教他的是“守静”,王婆婆在红尘里教他的是“随缘”,一静一随,皆是道心。儒说“克己复礼”,释说“放下执念”,道说“道法自然”,原来万法同源,都在教人心安,教人本心。

这日傍晚,一梦从街角归来,行囊里除了换的吃食,还有一位老施主送的一包上好的徽墨。他刚进院门,便见王婆婆站在院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衣着体面,手里提着礼品,神情恭敬。见一梦回来,王婆婆笑着介绍:“这是我儿子,今日来看我,听说你字写得好,想请你给公司写块牌匾,题‘诚信为本’四个字,酬劳按市价给你。”

中年男人连忙上前,对着一梦拱手:“小师傅,久闻您字写得好,我公司新开张,想求您一幅墨宝,酬劳您尽管开口。”

一梦看着他,语气平和:“施主不必提酬劳,写一幅字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诚信为本’四字,贵在践行,不在牌匾。施主若能守诚信,牌匾有无皆可;若不守诚信,便是字字千金,亦是枉然。”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一红,随即躬身道:“小师傅教诲的是,我定然铭记‘诚信为本’,踏实经商。”

一梦点头应允,次日便研墨铺纸,写下“诚信为本”四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字字透着笃定。中年男人见了,赞叹不已,执意要给酬劳,一梦推辞不过,便说:“若施主执意要给,便送些笔墨纸砚吧,弟子写字用得上,也算物尽其用。”

中年男人欣然应允,隔日便送来上好的宣纸、墨锭与毛笔,堆满了半间厢房。一梦看着满室笔墨,没有贪喜,只分出一半送给街角写字的老人们,余下的留着自己用,还有王婆婆抄经用。他始终记得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有余之物,分与需要之人,心才安稳,道心才不被贪念所扰。

夜里,一梦静坐厢房,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手机上,泛着淡淡的光。他拿起手机,点开苏晚存在里面的桃花林地址,导航上显示着一片粉色的标记,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他想起寺里的老桃树,想起师父在桃树下的叹息,想起苏晚说开春陪他看桃花的约定,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淡然的期待。

他知道,这约定是红尘里的一份缘,亦是一份考验。缘来不拒,缘去不留,若心不执,便是清欢;若心执着,便是烦恼。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守着本心,安于当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日日精进日日修心,待春日来时,若桃花开了,便去看看;若缘分散了,便坦然放下。

手机的微光渐渐暗了下去,厢房里恢复了宁静,只有一梦绵长的呼吸,与窗外的月光相融。他已从最初对这方寸物件的敬畏,到如今的从容驾驭,从无到有,从陌生到熟悉,他在红尘里学着使用外物,却始终不被外物所累;他在世间构建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写字换食,劈柴扫地,抄经赠人,皆是从无到有的实践,皆是道心在红尘里的落地。

儒释道的智慧,在他的日常劳作里;空明的道心,在他的取舍之间;无中生有的要义,在他驭物而不驭于物的从容里。他不再是那个初入红尘、茫然无措的小和尚,而是渐渐在世间扎根,在烟火气里淬炼道心的修行者。

只是他尚不知,这安稳的日子只是红尘历练的暂歇,苏晚的执念已在心底生根,职场上的林夏正被焦虑裹挟着,商界的孟瑶也已通过短视频看到了他的字,一场场情劫、利劫,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窗外的风掠过老桂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师父的叹息,又像红尘的召唤。一梦闭上双眼,心若静水,他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劫难,只要守住“致虚极,守静笃”的教诲,守住“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本心,守住无中生有的道心,便总能在红尘里寻得一份澄明,在劫难里悟得一份通透。

这方寸手机,是他入世的第一样外物,是他无中生有践行道心的开端,亦是他红尘历练里,第一块不起眼却坚实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