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滇池环湖绿道间,骑行者的车铃与清脆鸟鸣彼此应和,一座城市的生态觉醒,倒映在飞鸟掠过湖面的粼粼波光之中。
晨曦初露,蜿蜒的湿地旁已悄然立起一排“长枪短炮”。快门声细密响起,精准捕捉着山鹪莺在树枝的灵动身影、青头潜鸭与凤头䴙䴘潜水时荡开的涟漪,以及白腹鹞如闪电般俯冲捕食的刹那。
在滇池畔,摄影师躬身蹲守的身影已成一道风景。他们镜头下的羽翼与波纹,默默记载着这颗高原明珠生态复苏的密码。这一切,始于四十年前那个偶然的冬天——1985年,首批红嘴鸥的意外到访,开启了这座城市与候鸟之间绵延不断的情缘。
从最初的89种鸟类到如今175种鸟类在此栖息,滇池的生态之变,不仅写在水清岸绿的湖滨线,也储存在这些摄影师的记忆卡中,日益丰厚。
绿道晨曦:观鸟人的神圣时光
冬至清晨七点,滇池草海浮桥边,水雾氤氲,摄影师们早已就位。
“小汤圆来了!”低声的传递中,镜头齐齐转向一只圆润似汤圆的灰扑扑小鸟——灰燕鸻。这天正值冬至,拍到这般形似的鸟儿,格外应景。“这鸟以往只在德宏盈江一带出现,如今飞来滇池,难得。”一位摄影师说道。
临近退休的李娅,接触观鸟摄影不过一年。“以前逛公园,从没留意滇池有这么多小生命。”她滑动手机相册,里面已存了上百种鸟类影像,“每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安静的等待。”
这一年,她的生活轨迹悄然转向。午休、下班后、周末,逐渐被大观楼、湿地公园与环湖绿道填满。这份热爱,始于一次偶然的驻足。如今,拍鸟成了她生活崭新的支点。每拍一种鸟,她便查它的学名、习性、保护级别;如今听一些鸟鸣,已能辨出八九。她的镜头不只追求美,更带着守护的视角——她会温和劝阻惊扰鸟类的行为,宣传栖息地保护的重要。于她而言,每次举起相机,都是对飞翔精灵的一次致敬,是对滇池生态的一份呵护,也是对自身生命活力的一次唤醒。
资深摄影师符刚,被李娅称为“鸟王”。他记得,十年前为了拍一只小翠鸟,得专程驱车前往海口;如今,滇池沿岸多处湿地皆可见它们翩跹的身影。“现在蓝翡翠、大翠鸟都拍得有些‘麻木’,鸟的种类确实多了。”符刚说。透过常年观察,鸟的习性、何处何时出现何种鸟,他总先知晓。
一副望远镜,一台相机,在鸟友圈中,符刚被尊为“鸟王”,不仅因装备专业,更因他心中那卷鲜活的“四季鸟谱”。
春来湿地山花初绽,他的镜头总能率先定格太阳鸟悬停吸蜜的精准瞬间,或绣眼鸟在枝头跳跃的轻灵。盛夏,他转向林荫深处——灰林鸮与领角鸮的身影渐次清晰,他知道哪里是这些猛禽猎手偏爱的猎场。秋日,他守在灌丛,只为等待羽色如醇酒般的酒红朱雀;或静候于湿地边缘,记录下绿斑鸠低调的身姿。冬季的滇池,则是他最忙碌的“丰收季”——他能从远方水面上密集成群的野鸭中,一眼辨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青头潜鸭泛着金属光泽的头羽,亦能清晰区分红头潜鸭、凤头潜鸭,乃至每年到春城过冬的西伯利亚银鸥、红嘴巨鸥、棕头鸥等。
十年间,符刚的手机存满了不同鸟类的精彩瞬间,构成一幅滇池鸟类回归、生态复苏的微观长卷。他说:“鸟是滇池的眼睛。它们看见的,是一个越来越好的家园。”
从记录者到守护者:角色升华与责任担当
22岁的栗明洋,是拍鸟爱好者中的年轻一代。他将观鸟点滴分享于小红书,坦言起步时毫无鸟类知识。如今,他的账号“小栗摄影”不只展示作品,更记录学习历程:“每种鸟都有各自的性格,就像不同的人。”
栗明洋用心整理并分享着滇池沿岸的“拍鸟地图”,从热门的海埂大坝、宝丰湿地,到新晋的草海开合浮桥等网红打卡点,为鸟友提供清晰的“寻鸟指南”。他发布的每一条观鸟日记,都如一份观测报告:严谨标注鸟种名称、观察到的行为,并特别注明其保护级别——无论是常见的池鹭捕食,还是猛禽捕猎,他都希望借由标注,唤起更多人的保护意识。
于他而言,镜头不仅是记录美的工具,更是连接公众与自然的桥梁。他正以年轻人的方式,将观鸟热潮转化为一场持久而广泛的生态保护行动。
这样的成长路径,在观鸟圈中十分常见。从最初被太阳鸟、蓝翡翠等艳丽鸟羽吸引,到能辨认形态相近的各种野鸭与猛禽;从只关心拍摄效果,到主动了解鸟类的生存状况与保护级别——观鸟摄影,成为一种深度的自然教育。
“以前觉得拍到就好,现在会提前做功课。”李娅笑着说,“而且还因此认识了许多朋友,身体也锻炼好了。”观鸟摄影成了连接不同代际的纽带,也成为许多人重新走进自然的方式。
代际间的知识传递,让观鸟文化得以延续。老一辈摄影师经验丰富,年轻一代则擅用新技术——AI识别、社交媒体传播。两者的结合,让滇池的鸟类观察变得更加多元与深入。
“拍得再美,也不该让鸟受惊。”符刚常这样提醒。当新来的摄影者为寻更好角度而靠近红头潜鸭时,他会温和制止:“退后些,它们感到安全,才会展现最自然的状态。”
这份自我约束的背后,是对拍摄对象真正的尊重与关怀。许多摄影师在拍摄过程中,逐渐成为鸟类保护志愿者,参与鸟类调查,甚至主动劝阻破坏栖息地的行为。
镜头见证:生态变迁的视觉档案
摄影师的镜头,成为生态变迁最忠实的记录者。符刚在滇池拍到的小䴙䴘、野鸭和水鸡,不仅是美的捕捉,更是水质改善的直接证据。他的手机里存着近十年拍摄的各种鸟类影像。“你看,以前这片水域只有几种常见水鸟,现在能拍到了彩鹮、白尾海雕这些曾经罕见的鸟类。”
这些影像记录,与官方数据相互印证。滇池鸟类从“十三五”初期的89种增加至如今的175种;湖滨湿地植被覆盖率从2007年的13.1%提升至现在的81%;恢复的环湖生态带达6.29万亩。
当白腹鹞首次现身滇池区域,摄影师们在兴奋之余格外谨慎。这种中型猛禽的出现,标志着滇池生态系统食物链的完整度达到新高度。他们通过加密拍摄点位,记录其活动范围,为科研提供了宝贵资料。
这种从拍摄到保护的角色转变,在滇池摄影师中日益普遍。他们建立的鸟类观察微信群,不仅是作品分享平台,更成为鸟类保护的信息网络。一旦发现受伤鸟类或破坏栖息地的行为,相关信息便会迅速传递至相关部门。
鸟类种群的显著增长,是滇池生态修复最直观的“成绩单”。据昆明市林业和草原局数据,滇池湿地目前已记录到16目50科共175种鸟类,总数超过6万只。白眉鸭、彩鹮等9种以上国家级珍稀、濒危和保护鸟类,已在滇池及湖滨湿地活跃。
更令人惊喜的是,许多以往罕见的“贵客”开始频频现身。昆明鸟类协会近年来在滇池区域新记录到30种珍稀鸟类,其中不少连名字都鲜为人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青头潜鸭、色彩斑斓的彩鹮、难得一见的猛禽白尾海雕等,均已在滇池留下身影。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黑翅鸢、红隼、棉凫、白胸翡翠等,已成为部分湿地的常客。白额雁、斑背潜鸭、厚嘴绿鸠、火冠雀、乌雕等以往在昆明罕见的鸟种,也相继被摄影师和观测者记录。
随着滇池生态环境持续向好,前来栖息的鸟类日益增多,这里已成为名副其实的“鸟类天堂”。昆明鸟类协会副秘书长王智斌表示,近年来,滇池周边湿地鸟类记录增长到175种,全流域观测更达270多种,昆明市行政区域内鸟种已达540种。
这一切,始于“四退三还一护”这一根本性举措。截至2023年,昆明市累计完成退塘、退田4.8万亩,退房233万平方米,退出人口3.35万人。腾退出的空间,全部用于还林、还湿、还湖。
如今,一条平均宽约200米、面积达6.29万亩的闭合生态带环绕滇池,宛如一条“翡翠项链”镶嵌湖岸。这条生态带由58块、总面积4.57万亩的湖滨湿地组成。
以宝丰生态湿地为例,通过最小化人工干预、最大化自然恢复,如今已记录到白鹭、灰鹤、黑翅长脚鹬等102种鸟类,成为滇池沿岸水鸟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之一。福保村的稻田和湿地则成为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也是摄影圈小有名气的拍鸟之地,记录到的大小猛禽就有乌雕、白头、红隼、黑鸢、黑翅鸢、鹊鹞等。南滇池国家湿地公园的冬春季更是候鸟迁徙越冬的栖息地,各种猛禽、野鸭,以及珍稀物种白眉田鸡等鸟类达100余种。
在滇池绿道上,摄影师的身影已悄然融入风景。他们的镜头不仅捕捉鸟类的灵动之美,更记录着一座城市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能。每一次快门的落下,都是对滇池生态复苏的一次见证,也是对自然之美的一次虔诚敬礼。
从1985年红嘴鸥的意外邂逅,到今日百鸟翔集的生机盎然,滇池的故事早已超越单纯的物种保护;从追逐稀有鸟种的兴奋,到欣赏每只鸟的独特价值,昆明拍鸟人的镜头语言,正从“拍摄”转向“对话”,从“追鸟”走向“护鸟”。在滇池绿道上,那些躬身等待的身影,已成为这座城市生态觉醒的生动注脚——每一次凝视与记录,都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未来的深情期盼。
云南网记者黄兴能
(云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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