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杨曲镇的青石板路被暑气蒸得发白。王民山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站在镇政府大门口,汗水沿着脖颈滑进新买的衬衫领口。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在烈日下反着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这个从汉东市最偏远的山坳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弟,终于踏进了这座白墙灰瓦的院子。

党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窗外的老槐树枝桠横斜。王民山的第一项工作是收拾书记和镇长的办公室。每天清晨五点,当杨曲镇还沉睡在薄雾中时,他已经轻手轻脚地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书记的办公桌总是整整齐齐,镇长的则散落着各种文件。王民山学会了从文件的摆放顺序判断领导的思路,从茶杯里茶叶的品种感受领导的心情。

“小王啊,把这份材料送到经管站去。”党政办主任老张头也不抬地说。

那是王民山第一次见到刘芊羽。经管站镇政府后院的一排平房里,刘芊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核对表格。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乌黑的发辫上跳跃。她抬起头接过文件时,王民山注意到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你是新来的?”刘芊羽问,声音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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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民山点点头,竟一时语塞。

日子像杨曲河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王民山很快学会了更多:书记喜欢喝的茶是明前龙井,水温要控制在八十度;镇长有慢性咽炎,办公室要常备润喉糖;周一的例会后领导们总要小酌几杯,得提前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定好包厢;周五晚上则要陪省里、市里来的检查组吃饭,席间的分寸比酒量更重要。

“小王子是会来事。”镇上的人渐渐这样议论。王民山听到只是笑笑,继续在清晨擦亮每一个窗台,在深夜整理每一份文件。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陪酒回去后,他都要在宿舍里吐得天昏地暗,然后灌下一大杯温水,翻开从大学带回来的《公共管理学》。

第二年春天,老张调走了。党委会上,书记提名王民山接任党政办主任。那天下着细雨,王民山站在书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结果,透过雨帘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想起了老家门前同样苍虬的槐树,父亲总是在树下说:“山子,做人要像树,根扎得深,干长得直。”

任命下来那天,刘芊羽在经管站门口拦住他:“王主任,恭喜。”

王民山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这小镇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爱情像不经意间落在 fertile soil 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王民山升任副镇长的那年秋天,他和刘芊羽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镇政府食堂摆了三桌。书记证婚时拍着王民山的肩膀说:“民山啊,成了家更要好好干。”

儿子出生时,王民山正在市里开会。等他赶到医院,刘芊羽已经虚弱地睡着了,枕边躺着红通通的小生命。王民山握住妻子的手,那细长的手指如今有些浮肿,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经管站的泥土——她下午还在田间统计秋收数据。

生活似乎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前行,直到那个冬夜。

“省直遴选,我考上了。”刘芊羽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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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民山握着话筒,望向窗外杨曲镇的点点灯火。妻子考上是好事,他反复告诉自己。但那一夜,他独自在办公室坐到天明,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刘芊羽离开后,王民山正式以单位为家。白天他分管农业农村工作,走遍了杨曲镇的每一个村庄;晚上,他在办公室里翻开落灰的复习资料。有时深夜加班回宿舍,会看到儿子在视频那头已经熟睡的小脸。刘芊羽在省城租的房子只有三十平米,她说等王民山也考来就好了。

第二年省直遴选放榜那天,杨曲镇下了第一场雪。王民山站在榜单前,看到自己名字时,雪花落进脖颈,冰凉的感觉真实得不像梦。

离开杨曲镇的那天,书记和镇长都来送行。“民山啊,到了省里别忘了咱们杨曲。”镇长握着他的手说。

王民山用力点头。车开出镇政府大院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薄雪,像极了他初来那天的模样。

省城的生活是另一番天地。王民山分到了政策研究部门,刘芊羽在隔壁楼的财政厅。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虽然只是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但儿子有了自己的房间。周末,一家三口会去公园散步,儿子在中间,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某个加班的深夜,王民山从文件中抬起头,望向窗外省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杨曲镇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擦过的无数扇窗户,陪过的无数场酒席,走过无数次的田间地头。那些曾经以为琐碎卑微的日子,如今都沉淀成心底最坚实的部分。

手机亮了,是妻子发来的信息:“饭在锅里热着,我和儿子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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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民山微笑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电梯下行时,他想起杨曲镇的老书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是为官之本?不是伺候好上级,是伺候好老百姓的日子。”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镜子映出他的身影——依然是从山坳里走出来的那个农家子弟,只是肩上多了一份重量,眼里多了一份从容。

走出大楼,夜风清凉。王民山抬头望向家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为他亮着。这条从山村到小镇再到省城的路,他走了三十多年。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好在终于不必独自前行。

远处的城市灯火如河流蜿蜒,恰似杨曲镇的那条小河,千回百转,终归大海。而每一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心中都该有一盏不灭的浮灯,照得清来处,也照得见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