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在肿瘤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整整十五分钟,直到双腿发麻才意识到自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四月的风穿过街巷,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上,主治医生王主任发来的那条信息还亮着:“第四次复查结果不错,病灶稳定,没有新发转移。”
稳定。
这个普通至极的词,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闪烁着金色光芒。她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深呼吸,再深呼吸,可喉咙里的那股热流还是冲破了所有防线。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石阶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奇怪的是,她哭得越是厉害,内心越是平静,仿佛一年来积蓄的所有重量,都随着泪水流走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为阳台上的月季花发愁。“这花开得不如去年好,怕是土不对。”李晴记得母亲蹲在花盆前,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健康的样子。
咳嗽持续了两个月后,母亲终于同意去医院检查。李晴拿着CT报告单,看着“右肺占位,恶性可能大”的字样,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但她很快站稳,甚至还能对着走廊那头的母亲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医生说需要进一步检查。”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肺癌晚期,双肺多发转移,纵隔淋巴结转移,没有手术机会。”王主任的话冷静而专业,李晴听得认真,手中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她只问了三个问题:生存期、治疗方案、副作用管理。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连医生都多看了她一眼。
回家的路上,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晴晴,医生怎么说?”李晴转头看着母亲焦虑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时,母亲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样子。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有个肿瘤,但能治。现在医学很发达,我们有办法。”
那个晚上,李晴在书房坐了一夜。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搜索记录从“肺癌晚期治疗”到“靶向药物副作用”,从“营养支持”到“心理调适”。凌晨四点,她整理出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治疗计划,包括饮食方案、复查时间表、应对副作用的措施,甚至还有几个成功案例的分享链接。
天亮时,她照了照镜子,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二十三岁的年纪,眼神却像个经历过世事的中年人。她拍拍自己的脸,低声说:“不能垮,你是妈妈唯一的依靠。”
靶向治疗开始后,李晴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双轨制。白天,她是那个冷静、理智、永远有办法的女儿。母亲呕吐,她早有准备,拿出柠檬片和姜茶;母亲皮疹,她立即涂抹上提前备好的药膏;母亲情绪低落,她能找出励志故事和康复者访谈。
只有深夜,当母亲终于入睡,李晴才会悄悄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流水声掩盖她压抑的呼吸。她从不流泪,只是盯着镜子里的人,一遍遍问:“还能做些什么?还有什么没考虑到?”
三个月后,大学同学聚会,大家见到李晴都吓了一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有人问。李晴笑了笑:“最近在健身。”她没说的是,体重从五十五公斤直降到四十六公斤,不是因为健身,而是因为每天只吃得下一顿饭,睡眠不足四小时。
更让她心惊的是头发。某天早晨梳头,她发现右侧鬓角有一缕刺眼的白发。起初以为是反光,仔细一看,不止一缕。不到一个月,她的头顶出现了明显的白发区域,像秋日芦苇荡里提前到来的霜。
她买了染发剂,自己在家染。母亲注意到后问起,她轻描淡写:“最近流行这个颜色,叫奶奶灰。”母亲笑了:“你们年轻人真会赶时髦。”李晴转身整理染发剂的包装盒,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一次复查,病灶略有缩小。李晴高兴地给母亲买了她最爱吃的栗子蛋糕,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第二次复查,变化不大。第三次,似乎有轻微进展。每一次,李晴都面带笑容地对母亲说:“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坚持。”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拿到复查结果前的等待,都像在走钢丝。她学会了看CT片,能辨认出那些代表着病灶的阴影,甚至能大致判断它们的变化。王主任有时会看着她,欲言又止。有一次终于说出口:“小李,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李晴只是点点头,继续询问关于药物耐药性的问题。
第四次复查前夜,李晴整夜未眠。凌晨三点,她起身检查为母亲准备的住院用品,反复核对医保材料和病历。清晨为母亲煮粥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勺子。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力度大得让母亲轻声说:“晴晴,你弄疼我了。”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母亲在做检查,李晴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当王主任亲自拿着报告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笑容时,李晴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稳定住了,这是个好迹象。”
李晴机械地道谢,接过报告,扶着母亲离开诊室。她帮母亲叫了车,嘱咐司机小心驾驶,然后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处理。看着车消失在街角,她转身走向医院门口,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石阶上的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一个路过的大妈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李晴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大妈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包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好的,都会好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又触动了李晴,她再次泪如雨下。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穿了她的坚强,允许她脆弱。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晴晴,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给你煲了汤。”李晴抹了把脸,回复道:“马上回来,我想喝您煲的汤了。”
站起身时,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才站稳。摸出小镜子照了照,发现染过的黑发根部又露出了白色。她盯着那抹白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容,带着泪痕,却无比轻松。
回家的公交车上,李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第一次注意到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热闹而安静。她想起去年樱花季,曾计划带母亲去公园赏花,却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今年,一定要去。
打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李晴放下包,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瘦削的肩上。
“怎么啦?”母亲柔声问。
“妈,我今天在医院门口哭了一场。”李晴轻声说,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微微一僵。
母亲转过身,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傻孩子,早就该哭了。”
“我怕影响您。”
“我也怕影响你啊。”母亲的眼圈红了,“每次看到你染头发,看到你强颜欢笑,妈心里比病痛还难受。”
母女俩相视而泣,又相视而笑。那一刻,李晴意识到,她们一直在为彼此扮演坚强的角色,却忘了最坚强的姿态,或许是敢于在彼此面前脆弱。
那晚,李晴没有染发。母亲看着她的白发,轻轻抚摸:“我女儿长大了。”李晴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妈,下次复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去面对,好吗?”
母亲点点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好。”
夜深了,李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因精疲力竭而昏睡,而是真正的、安心的睡意。她知道,明天的挑战仍在,未来的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今晚,她可以暂时卸下盔甲,做一个会哭会累的普通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光芒洒进房间。李晴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总会在这样的夜晚守在她床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轻轻起身,走到母亲房间门口,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
“晚安,妈妈。”她无声地说。
回到床上,李晴终于允许自己回想医院门口的那场哭泣。那不是崩溃,她意识到,而是释放。就像憋气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她不需要永远坚强,只需要足够坚强——在必要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李晴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她伸了个懒腰,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黑发间夹杂着银丝,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清澈。她决定不再染发,就让白发自然生长,那是她与母亲共同抗争的勋章。
厨房里传来母亲忙碌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哼歌声。李晴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略显笨拙但认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们还有时间,还有此刻,还有彼此。
“妈,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公园看樱花吧。”李晴说。
母亲转过身,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灿烂的笑容:“好啊。”
出门前,李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前一天王主任发来的信息:“病灶稳定,继续当前治疗。”她关掉屏幕,挽起母亲的手臂。
医院门口的眼泪已经风干,但那份释放后的轻松,会一直伴随着她,走过接下来的每一天。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樱花正开,母亲在侧,而她们,仍然有机会一起欣赏这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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