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笼中鸟的“伪自由”

“全卖了!一件不留!”

1994年4月10日,台北的一场拍卖会上,一位老人的决定让在场的所有收藏家都傻眼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破烂,全是明清时期的顶级字画,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能换套房。可这老头像是要把过去几十年的记忆全甩卖了一样,连张纸片都不想带走。

手里攥着拍卖换来的一亿三千万台币,老头长出了一口气。这笔钱,是他给自己买的最后一张“赎身契”。

这个狠心卖光家底的老头,就是被关了半个世纪的张学良。

时间倒回到1959年3月,那天台北的天气阴沉沉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闷热。

就在这一天,蒋介石下了一道令,解除了对张学良长达二十多年的管束。这消息听着挺大,好像是要放虎归山了。

国民党的大佬张群,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堆笑地推开了张学良住所的大门。他看见张学良正坐在藤椅上看书,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告诉汉卿,好消息来了,自由了。

按理说,一个被关了半辈子的人听到这就话,不得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或者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仰天长啸,把书都扔了?

但这事儿吧,现场静得可怕。

张学良愣是在那儿坐了半天,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都没缩手。他嘴里反复嘟囔着“自由”这两个字,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言。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黑屋子里关久了的人,突然被拉到太阳底下,眼睛是睁不开的,心里是发慌的。

旁边的赵四小姐,反应倒是快,捂着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了,久到连“自由”是什么滋味都忘了,久到头发都熬白了。

当天晚上,阳明山的这栋房子里,灯亮了一整夜。

两个人谁也没睡,就这么对着坐了一宿。

但这所谓的“自由”,水分大得很。

第二天一早,张学良推开门想出去溜达溜达,才发现门口那几个穿着便衣的特务还在那儿杵着。以前是明着站岗,现在改成暗中保护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算哪门子自由?

说白了,就是把笼子从屋里搬到了院子里。鸟还是那只鸟,天还是那片天,只是能看见的风景稍微多了一点点而已。以前是关禁闭,现在是放风,性质其实差不了多少。

张学良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也不恼。毕竟,能走出那个院门,能看见外面的马路和汽车,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哪怕这自由是打折的,他也得受着。

02 菜市场里的隐形富豪

既然出不去大门,那就换个活法。

那时候的台北士林花市,经常会出现一个怪老头。

他戴着一副大墨镜,身上穿着那种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看着跟个老顽童似的。这老头出手阔绰得很,看见喜欢的兰花,连价都不还,直接从兜里掏钱,也不数,抓一把就给。

花农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老头姓赵,大家都管他叫“赵先生”。

这“赵先生”特别逗,一点架子都没有,跟谁都能聊两句。

他能跟卖花的阿婆聊怎么浇水,能跟搬运工聊怎么施肥,讲起养兰花的门道来,那是一套一套的。甚至为了养好那几盆花,他还专门订了专业的杂志,天天戴着老花镜在那儿钻研。

谁能想到,这个在大街上跟小贩讨教种花技巧、笑得一脸褶子的老头,就是当年那个统领几十万大军、搅动中国风云、让日本人听了名字都头疼的东北少帅?

那个曾经挥金如土、把整个东北当自家后院的张学良,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这充满泥土味儿的花市里,当一个没人认识的普通老头。

除了逛花市,张学良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台北有家叫“北国之家”的馆子,那是张学良的“第二食堂”。

为什么要来这儿?因为这里的厨子会做地道的东北菜。

人这一辈子,最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胃。哪怕你在外面吃遍了山珍海味,到了晚年,最想的那一口,还得是小时候家里的味道。

每次去那儿,张学良点的菜都差不多:锅包肉、酸菜白肉血肠、小鸡炖蘑菇。

每当那一锅热气腾腾的乱炖端上来,那酸菜味儿一飘,张学良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他也不顾什么形象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还一边跟服务员用东北话唠嗑。

这哪里是在吃饭啊,分明是在吃回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一口酸菜下去,都是回不去的沈阳;每一口白肉进肚,都是摸不到的黑土地。

在那个特务环绕的台北,在那个谁也不敢提过去的年代,只有这舌尖上的味道,能让他短暂地做回那个肆意妄为的“少帅”。

有时候吃着吃着,老头就不说话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锅汤。

赵四小姐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明白,这是又想家了。但那个家,太远了,远得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几十年的恩怨,怎么望都望不到头。

03 两个女人的眼泪与一张离婚书

吃喝玩乐归吃喝玩乐,张学良心里一直有个坎过不去,这事儿跟信仰有关。

晚年的张学良,迷上了信耶稣。

这《圣经》读多了,心里确实安宁了不少,那些个打打杀杀的过去,似乎也能放下了。可问题来了,基督教有个死规定:一夫一妻。

这下麻烦大了。

张学良这辈子,风流债不少,但真正有名分的就两个。

远在美国的原配夫人于凤至,那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是大姐大;而一直陪在他身边、跟他坐了半辈子牢的赵四小姐,虽然大家都喊她夫人,但严格来说,那还是“秘书”的身份。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怎么选?

选了赵四,就得休了于凤至,这叫忘恩负义;选了于凤至,赵四这几十年的陪伴算什么?这叫始乱终弃。

就在张学良左右为难的时候,宋美龄的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这宋美龄跟张学良那关系不一般,说话也直。她在电话里语气挺硬,告诉汉卿,你这情况不符合教义,要想受洗,必须二选一,不能拖泥带水。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做决定。

张学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后,他还是选了赵四。

毕竟,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是这个女人陪他在山沟沟里熬过来的。于凤至虽然好,但毕竟分开了那么多年,感情这东西,是需要见面维持的。

但这事儿,得于凤至点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那封写着“离婚”二字的信寄到美国时,于凤至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

我们只知道,这个等了丈夫一辈子的女人,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她没有闹,没有骂,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当着外人的面流。

她极其平静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对身边的女儿说,只要这事儿对汉卿好,她就签。为了断了蒋介石以此为借口迫害张学良的后路,她愿意放手。

这一笔签下去,就把自己一辈子的等待都画上了句号。

1964年7月4日,台北的一间公寓里,一场迟到了35年的婚礼正在举行。

新郎张学良,64岁,头发花白;新娘赵一荻,51岁,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婚礼很简单,没什么大排场,来的都是几个老朋友。

当牧师问赵四,愿不愿意嫁给这个男人的时候,赵四浑身都在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三个字:“我愿意!”

这一声“我愿意”,太沉重了。

它包含了多少委屈,多少心酸,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担惊受怕。

满座宾客,看着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新人,无不动容。这哪里是婚礼,分明是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向那个残酷的命运示威。

婚礼结束后,赵四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要挽着张学良的手,从这儿走回去。

以前她是“秘书”,只能跟在后面走;今天她是“张太太”,她要堂堂正正地挽着自己的丈夫,走在台北的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04 熬死老对手,送走老朋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张学良在台北熬着,也在等着。

他在等什么?等那个关他的人先走。

他和蒋介石这俩人,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纠缠了一辈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75年4月5日,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蒋介石死了。

89岁的老蒋走了,74岁的张学良还得活着。

葬礼那天,张学良去了。他站在水晶棺旁边,盯着里面那个双眼紧闭的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是恨?是怨?还是一笑泯恩仇?

他送了一副挽联,上面写了十六个字:“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这十六个字,绝了。

把两人这几十年的恩恩怨怨,概括得淋漓尽致。既给了蒋介石面子,也道出了两人之间那种死对头的关系。

可谁也没想到,蒋介石临死前留给儿子蒋经国的遗言,竟然还是关于他的。

只有四个字:“不可放虎。”

都这时候了,蒋介石还把他当成“虎”?

张学良听到这话的时候,估计也是哭笑不得。这只“虎”,牙都掉光了,爪子都磨平了,每天就知道养花做饭,还怕他下山咬人不成?

但这道遗言,就像一道符咒,把张学良继续死死钉在台湾。

蒋经国也是个听话的儿子,老爹说不放,那就不放。

于是,张学良还得接着熬。

这一熬,又是十几年。

直到1988年,蒋经国也走了。

这时候,台湾的天,终于变了。

那些曾经盯着他的特务,撤的撤,散的散;那些曾经把他当成政治筹码的人,死的死,退的退。

张学良发现,自己身边突然清净了。

05 卖光家底,只为一张单程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0年,张学良90岁大寿。这一次,他彻底自由了。

没人再拦着他,也没人再盯着他。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

可这老头接下来的操作,又让人看不懂了。

1994年,张学良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拍卖!全卖!

他联系了苏富比拍卖行,把自己珍藏了一辈子的宝贝全拿了出来。

那幅南宋李唐的画,那是国宝级的文物啊,放在博物馆里都是镇馆之宝;还有明朝大书法家的真迹,清朝御用的瓷器……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是他曾经身份的象征,都是“大帅府”流出来的底蕴。

拍卖会现场火爆得不行,全世界的收藏家都飞过来了,大家都想沾沾“少帅”的仙气,也想捡个漏。

最后,一锤定音,这批文物总共卖了一亿三千多万新台币。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有人问他,少帅,您这是缺钱花?还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张学良笑了笑,没多解释。

其实大家都懂,他不是缺钱,他是想断根。

这些文物,只要带在身边,就是历史的包袱。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你是张学良,你是那个背负着“不抵抗”骂名、又背负着“兵谏”功劳的张学良。

看着这些东西,他就忘不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忘不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忘不了那个回不去的东北。

他累了,真的累了。

他不想再当历史人物了,他不想再活在别人的嘴里了。他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干干净净地走。

钱到手后,张学良带着赵四,头也不回地飞去了美国夏威夷。

那张机票,是单程的。

06 最后的听海人与沉默的墓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夏威夷的海,真蓝啊。

晚年的张学良,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轮椅上,被赵四推到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发呆。

这时候的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帅,也不再是那个阶下囚。他就是一个耳背眼花、步履蹒跚、甚至有点糊涂的老人。

经常有人来看他,有记者,有学者,还有从东北老家赶来的老乡。

大家都想听他讲讲过去,讲讲西安事变,讲讲他和蒋介石的那些事儿。

可张学良大多时候都只笑不说,或者故意岔开话题。

有人问他想不想回东北看看?

听到这话,老头的眼神会突然亮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他望着大海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

他告诉来人,想啊,怎么不想。做梦都想听听二人转,想吃口热乎的杀猪菜。

但他终究没有回去。

也许是怕物是人非,也许是怕触景生情。那片黑土地,承载了他太多的荣耀与耻辱,太重了,重得让他这个百岁老人都搬不动。

他怕自己一脚踏上那片土地,心脏受不了;他怕看见父老的眼神,心里受不了。

与其回去大哭一场,不如就在这海边,远远地望着。

2001年10月14日,张学良在夏威夷平静地走了,享年101岁。

这辈子,他活得太长,长到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熬成了灰。

在那个风景如画的墓园里,他和赵四并排躺着。

墓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什么头衔都没刻。没有“将军”,没有“少帅”,也没有“千古功臣”或“千古罪人”。

你看,争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最后还不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石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些改变历史的瞬间,随着这块石头的落下,彻底翻篇了。海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谁也评说不清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