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这个如今地图上已不存在的名字,承载着河北景县乃至更广阔区域的千年历史。

它就像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中原王朝的兴衰、大运河的脉动以及一方水土的沧桑变迁。

明初为直隶州,辖吴桥、东光、故城三县;

清雍正二年(1724年)降为不辖县的“散州”;(《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改景州为散州,原辖三县直隶河间府。)

民国初年(1913年)废州改县,成为今天的景县

古老的“景州”以“景县”之名延续着历史,现在隶属河北省衡水市,是“中国铁塔制造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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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内有景州塔、周亚夫墓等历史遗迹。

一、南翼门户

一、南翼门户

景州作为河间府南翼,位于河北与山东的交界地带,是连接两大区域的水陆双重枢纽。

景州地处永济渠与驿道交汇处,不仅是陆路关隘,更是漕粮北运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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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是河间府乃至京师应对来自山东方向压力的前沿缓冲地。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景州,府南百八十五里。东北至沧州百九十里,南至山东德州七十里,西南至真定府冀州百五十里,西北至深州百六十里。
春秋时齐、晋二国之境。 战国为齐、赵二国地。 秦属鉅鹿郡,汉属勃海郡。 后汉及魏晋因之。 后魏亦属勃海郡。 隋初,属德州。 开皇九年置观州治东光县。 大业初州废,以其地属平原郡。 唐武德四年复置观州治弓高县。 贞观十七年州废,改属沧州。 贞元五年始置景州。 其后废置不一长庆元年州废。 二年复置。 太和四年废。
景福元年又置。 天祐五年自弓高移治东光。 五代周曰定远军《州志》云:「石晋改州曰永静军。 周显德三年更曰定远军。 宋仍为景州。 景德初,改曰永静军。 金亦为景州,后改曰观州《金志》:「大安中,以章宗讳璟改焉。 元至元二年复曰景州移治县。 明初,以州治浒县省入编户二十八里,领县三。 今仍曰景州。

端倪解析:

任何从山东方向北上的军事力量,若要进入河北平原威胁河间府乃至京师,景州是必经之地。

其“辅郡”的角色,正在于为河间府主体区域提供战略纵深和早期预警。

贞元五年(789年)始置景州,但其后“废置不一”,长庆元年(821年)废,二年复置,太和四年(830年)又废,景福元年(892年)再置。

这种反复直接反映了中晚唐时期,中央政府对河北藩镇控制力的强弱变化。

景州的置废,是唐廷试图楔入并分割河朔三镇势力范围的尝试,其反复也说明了此地博弈的激烈。

后周显德三年(956年)改称“定远军”。

这一军号的授予,是五代乱世将重要州郡军事化、方镇化的典型做法,旨在强化其作为进攻或防御基地的职能,以应对北方契丹的威胁。

宋代改称“永静军”,同样凸显其军事属性。

永静军的设置与宋辽澶渊之盟后的边境防御体系直接相关,是“安肃、永静、保定”等军镇链的一环,旨在防御契丹骑兵迂回。

在失去燕云十六州后,宋辽对峙的前线南移,景州一带成为防御辽骑南下的二级防线,其“军”的建置有助于集中兵力和资源。

金明昌年间(1190-1196年)因避讳金章宗完颜璟之讳(“璟”“景”音近)改称“观州”,「据《金史·地理志》:“景州,明昌中避讳更名观州。”」

这体现了少数民族政权入主中原后,在制度上与前朝的承袭与调整。

二、势在四方

二、势在四方

景州作为战略枢纽,是后勤补给的生命线,控制此地即可影响广大区域的物资流通。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州南襟德、隶,北带沧、瀛,转输百万,悉出其郊。 漳、卫之滨,节节皆险也。 若其连青、济之甲,走深、冀之道,河北诸州,皆将奔命焉。 盖地形四通,可左可右。 驰驱燕赵,此亦发轫之所也。 五代梁乾化二年晋争河北地,梁人合兵攻蓨即今州治。 晋将李存审时屯德州,谓诸将曰:「蓨县方急,若坐而视之,使贼得蓨,必西侵深、冀,患益深矣。 乃出奇破梁兵,自是梁不能复有河北。 然则州之所系,岂浅鲜哉?

端倪解析:

五代后梁乾化二年(公元912年),晋(后唐前身)与梁争夺河北。

梁军合兵攻打晋属的蓨县(当时景州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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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将李存审当时屯兵德州,他对诸将分析道:“蓨县正处危急,若我们坐视不管,让敌军攻占蓨县,其必定会西侵深州、冀州,祸患就更深了。”

他并未直接救援蓨县固守,而是利用景州四通八达的“地利”,实施了一次精彩的机动战术:

一方面以精兵埋伏要道,另一方面出奇兵袭击梁军粮草辎重,同时散布晋军主力即将到来的消息。

梁军惊慌失措,被晋军击溃。此战之后,梁军再也无力控制河北。

李存审的胜利,正是灵活运用地利的典范。

他深刻理解了景州作为枢纽的价值——其威力不在于固守一城一池,而在于掌控此地后所获得的战场主动权和选择权。

他“欲救蓨县而不径救蓨县”,正是顾祖禹所称“善于出此途者也”的完美体现。

这印证了顾祖禹所强调的:“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敌不能与我战。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

地利的精髓在于变化,存乎一心。

再好的地理形势,若没有优秀的将领善于利用,其价值也无法发挥。

景州之险,是潜在的、动态的,其价值的实现,完全取决于运用它的人的智慧,这正是“不变之体,而为至变之用”。

三、战略屏障

三、战略屏障

景州的地理命运,与水文息息相关。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废鮴县,安陵城,弓高城,龙额城,长河城,市城,卫河,胡卢河,千顷洼,障水堤,宋门镇,薛家屯,吴桥,重合城,卫河,王莽河,漳河,连窝驿,东光县,东光故城,顺成城,天胎山,卫河,漳水,胡苏河,马头镇,白桥,故城,东武垣城,卫河,潢卢河,沙溪,岸堤,郑家镇,窦堡。<详细词条内容见原书>

端倪解析:

景州地区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因此必须依靠星罗棋布的城池群构成纵深防御体系。

其中,弓高城(景州前身)的地位尤为关键。

弓高城是维持当时唐朝河北战局的是漕运中转站——后勤补给线。

一旦失守,前线军队即刻陷入绝境。“弓高盖深、沧诸州之要地也”,正在于其锁钥地位。

卫河、胡卢河等水道,它们不仅是漕运动脉,更是动态的防御工具。

五代后周显德年间(954-960年),中原政权曾“导胡卢河,以限敌骑”,这是人工改造地理以为战略屏障的典型例证,其成败深刻揭示了“地利”并非一成不变,可凭人力创造或强化。(据《宋史·河渠志》:“显德中,导胡卢河,限契丹铁骑南下。”)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面对“大河之冲,地平土疏”的自然条件,古人的应对策略展现了其智慧。

千顷洼的利用和障水堤的修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千顷洼是“地卑衍,旧为钟水处”,宣德年间,州臣刘深通过“开渠,导入此洼”平息水患,这是主动疏导、变害为利的典范。

而州城外的障水堤,则是被动防御、画地而守的体现。

顾祖禹虽未直接评述,但两种策略的成效已隐含其中,凸显了有效治理相对于单纯防御的更高价值。

弓高城在天祐五年(908年)后不再是景州治所,州治迁往东光。

这绝非随意为之,而是反映了政治军事重心随形势变化而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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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从点(城池)、线(河道)、面(州域) 三个层面,构建了一个立体的区域控制模型。

宋门镇、薛家屯、连窝驿等据点,是控制乡村和交通线的基层节点;

卫河、漳水等是沟通区域的动脉;

而景州作为高层政区,统筹全局。

这套体系的运转效能,直接关系到区域的稳定与安全。

结语:因时而变

结语:因时而变

顾祖禹笔下的景州,是一部浓缩的战略地理教科书。

它并非以险峻山川取胜,而是凭借“水陆要冲、四通八达”的枢纽地位,成为撬动华北格局的战略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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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价值核心可概括为三点:

1.动态的地利观

景州“地形四通,可左可右”,顾祖禹以五代李存审解蓨县之围为例,揭示其真正的战略价值不在固守,而在于掌握战场机动主动权。

此地如同围棋的“眼位”,控之则盘活全局,失之则南北隔绝。

2.层叠的历史记忆

从汉初周亚夫受封条侯,到五代梁晋争霸中的蓨县攻防,再到元明漕运枢纽的演变,景州始终是王朝经略北方的试金石。

顾祖禹通过连缀这些战役,实则提醒我们:

地理形势是“不变之体”,但能否将其转化为胜势,取决于决策者“因时而变、因地制宜”的智慧。

3.超越军事的民生维度

文中提及的“障水堤”“千顷洼”水利工程,以及“卫河”“胡卢河”的漕运功能,暗示景州更是经济命脉所系。

顾祖禹并未止步于军事分析,而是点明“盐鹾之利,军府所资”,强调其作为物资集散地对政权稳定的支撑作用。

景州的兴衰启示后人,任何战略优势的存续,根本在于“明体达用”——既要透彻理解地理的“不变之体”(枢纽地位),更需具备顺应时势的“至变之用”(治理智慧)。

这种思维,对今日的区域发展乃至国家战略,仍具有深刻的镜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