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与圆
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滴,一滴,两滴,在青石板上凿出浅浅的坑。祖父弯腰捡起一块青砖,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量一生的分量。“你看,”他说,“方的。”
是的,方的。老屋塌了,碎了一地的砖,没有一块滚圆的。倒是院子角落那几个石碾子,圆溜溜地躺在泥水里,碾槽里积着昨夜的雨。它们碾过谷,碾过麦,碾过好些个年头的收成,现在却连自己都立不住了。
祖父是木匠。他做了一辈子的方——方桌、方凳、方柜子,连他的人都像是用方木料打的。我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站在刨花堆里,肩上搭着角尺,人站得笔直,像他手下还没完工的门框。
镇上的王叔是圆的。我记事起,他就是圆的。说话圆,办事圆,连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两条圆弧。“老哥哎,”他总这样拍祖父的肩,“这世道,得像水,哪儿低往哪儿流。”祖父不接话,继续刨手里的木料,刨花打着卷儿从刨口吐出来,也是方的——方木头刨出来的花,哪怕卷曲着,也带着直的骨子。
那年闹木材荒。王叔从外地运来一车“便宜料”,镇上好些人家都买了。他推着独轮车到我们家门口,车轮吱呀呀地转,转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圆印子。“就剩这些了,”他擦着汗,“给您留着。”
祖父蹲在木料前,一块一块地摸。摸纹理,摸干湿,最后把脸贴上去,闭着眼听。半晌,他直起身:“这料,心里空了。”
王叔的笑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僵了。“您这话说的……”
“水泡过的木头,”祖父敲敲料子,声音闷闷的,“听着就不对。”
后来,买那批料的人家,柜门关不严了,桌子腿瘸了,椅子坐着坐着就“嘎吱”一声。只有我们家的老方桌,年年上漆,越用越亮,桌面能照见人影。
雨下大了些。瓦当上的水串成了线。祖父领我走到老屋地基前,那里还露着最底下的一层石基,石缝里长出了青苔。
“这是你太爷爷砌的。”祖父的手抚过石头,像抚过时光的脊背,“他说,地基要方,房子才正。人也是一样。”
我父亲是祖父的儿子,也方。他在城里盖楼,盖的都是方的楼。有次回家,他黑着脸喝闷酒。母亲悄悄告诉我,他为了批料的事,和领导拍了桌子。“楼歪了,要出人命的。”他就这一句话。那年他少拿了不少钱,但夜里睡得踏实。
去年,那个楼真出了事。不是父亲盖的那栋,是旁边那栋,用的是“灵活处理”过的料。父亲被调查组找去,他只说:“我早说过。”三个字,方方正正,像砖。
推土机来了,轰隆隆的,把废墟震得发颤。工头递烟过来,祖父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是靛蓝的老布,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把角尺。木头的尺身泛着暗红的光,铜边让岁月磨得薄了。
“我师父传的。”祖父把角尺放在一块完整的青砖上。雨水顺着尺身流,在砖面上冲出细细的沟。尺是直的,砖是方的,雨是斜的——在这片废墟上,只有这把尺子还守着它的直角。
“九十度,”祖父说,“多一度就翘,少一度就塌。”
我忽然想起镇外的老城墙。也是方的砖垒的,垒了几百年。墙头上长过草,栖过鸟,挨过炮火,可还站着。而镇口那座漂亮的圆亭子,三年前塌了——据说是因为基座用了“圆融”的砌法。
雨小了些,成了雾蒙蒙的丝。祖父收起角尺,望着远处正在长高的新楼。塔吊的长臂缓缓转动,吊起一个个方形的混凝土构件。那些构件在空中摇晃,可一旦落进该在的位置,就成了楼的一部分,从此再不动摇。
“人啊,”祖父的声音混在雨雾里,“可以学着说话软和,做事周全,可心里得有一块地方,是方的。这块地方不能磨,一磨,人就飘了。”
离开时,我又看了眼那些石碾子。它们还躺在泥里,圆滚滚的身子半陷着,碾槽里积的水映着灰白的天。而散落各处的青砖,虽然东倒西歪,可每一块都还保持着棱角——那些被风雨磨过、被时间啃过的棱角,反而更清晰了。
夜里,我梦见自己滚下山坡。起先是圆的,滚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我想停,停不住;想抓,什么也抓不住。后来我变成方的,滚不动了,只能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往前挪。痛,慢,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最后我停在一堵墙前,和无数方砖垒在一起。风雨来了,我们以直角相抵,谁也没有后退。
醒来时,晨光正从窗缝挤进来,也是方的——窗框是方的,光就成了方的。我打开父亲留下的木盒,里头躺着祖父的角尺,尺身上有行小字,是刀刻的:“宁方勿圆”。
我把角尺举到光里。九十度,分毫不差。这个角度不讨巧,不圆融,但它能丈量木头,也能丈量人心。就像这晨光,从窗框方方正正地照进来,照在手上,是暖的;照在心里,是亮的。
外头又响起了施工的声音。方砖一块块垒上去,叮叮当当的,像在敲打这个早晨的脊骨。而昨夜雨水积成的小洼里,漂着几片落花——圆的,粉的,很好看,可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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