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再拖两个月,海南就是第二个台湾。”老渔民梁阿公每次喝到第三杯米酒,都要把这句话搬出来。1950年清明前后,他在琼州海峡北岸的灯楼角摆渡,亲眼看着300多条木帆船在夜色里悄悄集结——桅杆上缠着破渔网,船板用桐油刷得发黑,像一条条浮在水面的影子。没人告诉他这是去打仗,可梁阿公闻得出那股味:盐腥里夹着火药,跟当年日本人登陆时一模一样。
那会儿广州刚解放五个月,四野的兵还穿着过冬的厚棉袄,袖口磨得油亮。韩先楚把指挥部安在徐闻县城的盐仓里,墙上钉着一张被海虫蛀了洞的五万分之一海图,每天拿红蓝铅笔在上面画圈:哪里涨潮、哪里暗礁、哪里是薛岳的炮艇巡逻盲区。画完就派人去借船——不是“征”,是“借”,给船主打白条,写明“胜利后归还,损坏折价赔”。后来白条成了珍藏,有人拿它换过一头耕牛。
邓华那边却是另一幅光景。他在湛江的法国旧领事馆办公,地板踩上去吱呀响,一到半夜就传来电报机的嗒嗒声。苏联顾问留下的速战速决备忘录压在玻璃板下,旁边是金门战役的伤亡通报,9000多人的名字排了整整四页纸。邓华用铅笔在“木帆船抗风浪能力”后面打了三个问号,墨迹把纸都戳破了。第一次推迟命令下来,炊事班当天多熬了半锅稀饭——大家都知道,又得等了。
韩先楚等不起。3月底,他拉着40军军长、师长们夜里下海,把木帆船的桅杆锯短一截,塞进柴油机,再压上沙袋模拟载重。19次演练,沉了3条船,呛死8个北方兵,不会游泳的参谋抱着木板在海上漂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出操。有人嘀咕“这是拿命试”,韩先楚只回一句:“现在试,比将来让一万弟兄漂尸海峡划算。”演练记录用铅笔写在烟盒上,后来装进档案袋,纸张被海水浸得发硬,像一层薄薄的盐壳。
4月16日傍晚,最后一批给养搬上船:每人八发子弹、三斤炒面、一块广东红糖。红糖用草纸包着,纸上印着“祝君凯旋”四个模糊的字,是海口一家茶庄捐的。梁阿公记得,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把红糖揣进胸口,笑着对他喊:“老伯,明天我们在对岸升国旗!”第二天拂晓,他真看见了——海峡对面的小山上,一面红旗抖得像一团火,离薛岳的指挥部不到五公里。
薛岳的兵其实早没油了。国民党档案后来披露,4月上旬,海军处报告“燃油存量不足维持舰队十日巡航”,飞机大队更惨,45架飞机能起飞的不超过12架。于是当300多条木船像撒豆子一样铺开时,炮艇只象征性地打了几发空爆弹,调头就往秀英港跑。五天后,海口机场被占,薛岳乘吉普车直奔三亚,再乘小艇去万宁,最后从榆林港登上美国驱逐舰,走时连帽子都忘了拿,留在行辕的办公桌上,帽檐里写着“还我河山”四个字,被解放军通讯员当战利品剪成鞋垫。
5月1日,全岛解放,比朝鲜战争爆发早61天。美军第七舰队后来确实来了,却只能在公海上游弋,舰长日记里写道:“我们错过了窗口。”这句平淡的记述,被美国海军学院写进教材,旁注一行小字:“失去海南,南海防线后退600海里。”
今天再去灯楼角,炮台遗址的水泥墙还留着弹孔,里面嵌着锈迹斑斑的弹头。导游会告诉你这是“英雄的痕迹”,可梁阿公说,哪有什么英雄,就是一帮怕死却更怕再被欺负的庄稼汉,把命绑在破帆上,赌了一把季风。赢了,海南人不用学台湾人说“国语”;输了,现在去三亚得办签证。老爷子说完,把杯中酒倒一点在地上,算是给那些没回来的北方兵——他们终于不用再泡在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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