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冯·勒芒,生于1953年,当代法国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布尼达尼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人物,龚古尔诗歌奖获得者。下文系其为吉狄马加法文版诗集《天生一对》撰写的序言。
在声音的王国
文/[法]伊冯·勒芒
译/树才
我们打开一本诗集,就像走进一座房屋,屋子里有好几个房间,它们敞向不同的风景。突然,一处风景抓住我们的衣领,令我们飞升。我们停下。我们把书放在桌子上,凭着这首诗,我们在词语的窗前,凝望这片风景:
看见过鹰变得越来越大, 慢慢地,又越来越小, 最终隐没于无限。
在吉狄马加的这本诗集中,我久久地伫立在第84页和第85页之间。这是一个男人,来自任何一个国度,属于任何一个时代,来自所有国度、属于所有时代吧。他独自一人。他贫穷。他等待另一个人。
就像在生活中,我们等待确认我们人性的那个男人或那个女人。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一等于所有人。
他好像突然间 看见了什么令他 激动的东西? 呼的一下站了起来 尽管腿脚并不方便。 此时他的脸上露出 了微笑, 有一个黑点在慢慢 的变大,他完全可 以确定这是一个人。 并且很清晰地看见了 一个肩搭青色 披毡的男人,在镜头里 变得越来越大。 不知是因为兴奋 还是他感到了某种难 以名状的惬意, 他缓慢的放下了手中 的望远镜。
伊冯·勒芒
刚才是天空,现在是大地。随你想象吧,之前,之后。来自远方的这个男人是谁?他要去哪里?这首诗如何结尾?我知道这些,因为我在第84页和第85页之间花了好多时间。这两页放慢了我的阅读速度。我走出诗集,走出我的房屋,走出我的国度,为了到中国那边,在彝族地区,遇见正等待另一个男人的这个男人。就像大诗人杜甫在唐代,等待他的兄长李白。
因为你和我,我们渴望 相遇的那个意外瞬间。
吉狄马加的诗歌就是这样,通过鹰,呼唤天空,通过人,呼唤大地。而世界,就在我们阅读的目光中显现。我们变得高大,直抵历史和地理的四个方位基点。
从历史的视角,凭着对母语的忠诚:
哦,母语! 只有在此刻 或许在返乡的时候 我们才会知道 它是我们存在的 唯一的理由!
他继续:
喂,我的诗歌,你在 喝醉的时候 变成无数只愤怒的黑羊
说到黑山羊,它们从诗集的开头一直奔跑到结尾。直到今天。
凭着对父母的忠诚:
哦,我的妈妈,你的死亡 是一次胜利。 你用这种方式 结束了活人的牵挂。
对父亲,他用火葬的仪式诀别:死者沿着他们的道路,仍然能听见生者的嗓音。这句诗,摘自吉狄马加的另一本诗集,宽慰了我。在两个世界之间,它竖起一架梯子,这两个世界有时互相握手,彼此取暖,为了在门口倾听。凭着语言的神秘,他打开了“一条地平线的裂缝”。
在他的诗歌中,吉狄马加需要很多词语,才能同他的父亲、祖父以及保佑未来子孙的祖先诀别。很多词语,也许只是为了说出一个句子:父亲,你不会被遗忘。只要诗篇存在,你就继续活着。
他把诗篇放置在天空脚下,让读者们遇见,让所有语言中的读者们遇见,尽管他不懂那些语言。就像圣灵降临,它将永远穿越那把我们聚合在一起的事物;而生和死的绝对神秘,被诗句连接。
那是谁的月亮 亮汪汪 在弥渡,在云南,在中国 在这个星球 的某一个地方 总会有一个人,在某一天 某一个时辰 命运将选择他 一定会把 那些依稀听过的 旋律和 内容变成肯定。
火焰上的辩词:吉狄马加诗文集
凭着对他的民族的忠诚,对他的祖国中国的忠诚,以及对亲人、对童年的忠诚,他那巨大的好奇心,也许就源自童年。就像他提到的,一个孩子在学说话时就发现了元音和辅音,在前往宝岛的路上。在他的诗歌中,有海量的名词和动词,在它们成为诗句之前,它们起身并唤醒我们,同时也为了说出从他第一声啼哭以来就渴望叙说的事物。从第一声啼哭开始,从第一个男人直到最后那位女人。
但那个真实的答案 却在一个词的深处,渐渐地 又沉入了大海。
也就是说,指派给他的劳作是巨大的。从土豆到宇宙。从孩子,独自一人,站在地上,头顶天空,直到神灵。以黑衬白,直到取道皮埃尔·苏拉热(Pierre Soulages,1919—2022)的黑:
他的黑,是自我的面具 只有在撒手人寰的 那个时辰,才会 滑落在地。
从可见到不可见,通过彝族地区的神话和传说,吉狄马加谱写的诗篇,常常就是一些祈祷。他的作品也来自对其他诗人的阅读,而他的生命从中汲取营养,这些诗人被邀请到同一张诗桌前,巴勒斯坦诗人默罕默德·达尔维什,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亥,他们也互相阅读,彼此尊重。他们永远在一起,尽管身不由己,他们在吉狄马加的一首诗中,或者在遥远东方的那边,在一尊青铜雕像上,就像一棵希望之树:
也许这样一次相遇, 你们活着时就已期待。
这种阅读也涉及俄罗斯诗人,奥西普·曼杰斯塔姆(1891—1938)和维基米尔·赫列勃尼科夫(1885—1922),美国诗人杰克·赫希曼(1933—2021),马提尼克诗人埃梅·塞泽尔(1913—2008)。还有很多,众多的男诗人和女诗人,吉狄马加把他们邀请到他的家乡。如他所愿,通过诗歌,吉狄马加讲述了不同于历史的另一种“历史”。在他的声音的王国里。
唉,为了死亡的开始 我们有必要与永恒 做一次短暂的长谈。
这就是为什么,一,然后二,然后三,直到最后,它们放慢了我阅读吉狄马加诗句的速度,我想赠他我第一次到中国旅行时写下的这首短诗:
在世界地图上 布列塔尼和中国 是同一块大陆 漂浮在两个大洋之间
2025年秋末,一个丽日,拉尼翁
(以上刊于《作家》2026年1月号)
编辑 袁诗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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