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4日下午,“重思:陈昊《膏销雪尽思还生》新书发布会”在成都庆云西街召开。发布会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北京大学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和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联合主办,二十余位学者参会发言。《膏销雪尽思还生》是已故青年历史学者陈昊的遗著,最近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出会议纪要节选。
《膏销雪尽思还生:知识、情志与中国医学史上的“元白时刻”》,陈昊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张藜(北京大学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
陈昊作为一个优秀的中古医学史的研究者,最后是把他的生命结束在科学史系。我们有幸和陈昊一起走过了三年,这是我个人的一个缘分。大家都知道,陈昊获得过国际科学史学会在曼彻斯特大会的奖。2005年我是第一个获奖的中国学者,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关注这个奖还会颁给我的哪些同仁。后边还有一位同仁是从事古代数学史研究的,然后就是陈昊老师。我们系成立以后,因为想要建一个完整的科学技术医学体系,我把所有的情况都如实地跟陈昊沟通过。很幸运我们一起克服了很多困难。在过去的三年中,我能感觉到作为一个在中国史已经深耕多年的学者转向科技史,陈昊在做一个新的挑战。
在中国近现代科技史领域,我能够感受到陈昊读那两本书的时候,在为后面的研究做准备。看到第三本书的时候我很感慨,假以时日的话,陈昊还会有很多新的转向的工作,一定会给大家更多的经验。我想告诉大家,让我们从一个更完整的角度来理解陈昊,来理解他这个短暂,但是真的很辉煌的四十一年。
胡恒(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作为陈昊长期的同事,也作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的管理者,首先感谢大家对这次活动的支持!我想到前几年的一部电影《寻梦环游记》,里面有一句话,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你的时候,你才真的离开了,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还记得你,你就依然还在。
今天我们的新书发布会,包括未来陈昊的书籍,在整个中国历史学界、中国科技史学界,可以反复地被记住,反复地被讨论,它的意义就会始终在延长。所以从这个角度讲,陈昊的贡献不仅是物质的层面,还包括精神的层面。作为同事,我非常感激陈昊给我们历史学院留下的遗产,在塑造青年的学术共同体方面,他是我们共同的挚友,提供了最多的共享。上周五我们学院刚刚办了一场青年教师座谈会。在座谈会上,有不少老师提到陈昊在人大历史学院的时候,青年教师之间非常友好的共同讨论的氛围,也可以说是人大历史学院的黄金时代。即使陈昊后来到了北大工作,这个青年史学沙龙还在延续着,原来营造的氛围还再延续。所以,陈昊给人大历史学院留下了一个丰厚的遗产。我也是非常怀念、非常感谢。
第二,作为同行,我非常敬佩陈昊在理论上学习的雄心。无论是阅读他的第一本书、第二本书(这都是在人大历史学院时期出版的),还是这本新书,我可以说中国史学界就缺少这样有个性的史学家,缺少这样有理论雄心和学术抱负的史学家,缺少这样摆脱了单一学术体制的约束,真正走向自由学术的学者。在这层意义上,陈昊是我们的榜样。也是我们今后从事学术研究的精神动力。
第三,作为朋友,我想在座的各位都跟陈昊有着长期的交往,我们也了解陈昊给我们提供的帮助。我今天早晨整理了一下,看到我跟陈昊之间的邮件有一千多封,有很多是我们共同举办青年史学沙龙的时候在一起讨论事情。一会大家在讨论新书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陈昊的阅读兴趣和大家所关注的关于中古史、医疗史、科技史。其实陈昊对历史地理也非常关注,他在东亚科技杂志上曾经刊登过一个中古地理的专访,他也推荐给我,包括数字人文方面的进展,甚至某网络公司跟北大合作要捐献一笔数字人文经费的时候,他还联络我希望能够让人大这边能够参与合作。
第四,我想在今天这个青年老师高度竞争化的时代,怎么在学术共同体内部,保持互相的帮助,互相的学术支持,这也是陈昊非常希望看到的最好的方式,谢谢大家。
胡文波(上海古籍出版社):
这本书是陈昊的第三本专著,这本书初稿交于2020年5月,但他这几年一直在修改,直到2024年交第二稿,2025年初交第三稿。我和他有很多的交流、讨论,后来进入校样阶段,他骤然去世,没能够在校样上进行惯常的修改。所以需要和大家说明,书中可能有一些错误,责任在我这里。他实际有多本书的写作计划,经常处于同时写四五本书的状态。接下来第四本、第五本和第六本书也将一步步整理,陆续出版。
陈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
前几天我经过陈昊的办公室拍了张照片,打开手机翻出这张照片,满屏是图像的哀伤,躺在雪地上发出干脆的回音。手中拿着白皮的毛边书,细细咀嚼书的标题“膏销雪尽思还生”,感觉一股无边的苍凉。在雪花呼啸的寒风中从四面八方吹来,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未名湖中,涟漪一圈圈缓缓扩大,逐渐淡淡而去。这一切在指缝间如沙如雪,如漏斗越来越模糊,这是一幅自然的水墨,因万物而生。今天我们读到这本书,感动的不只是“元白时刻”的诗情与疾病,而是作者念兹在兹的知识、情志和重思。
余新忠(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陈昊在医疗史方面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和独特的见解,思路开阔,思维敏捷,勇于探索学术前沿,年纪轻轻便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研究成果,为推动唐宋时期的医学、医疗知识、社会史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提出了诸多创造性的理念,为同行打开了新的思路,让诸多研究者从中有所启发。书名与内容有着深刻的关联和特别意义。书中将知识、情感等引入医学史的研究中,别开生面,促进了医学医疗史的发展。这本书虽然属于医学史研究,但其实更关心历史上真正的人性。正如这本书的题目:知识情志与中国医学史上的元白时刻。他通过一首首诗来展开一系列论述,实际上是希望能够把以往历史中人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做非常深刻和系统的展示。历史本身就很复杂,让这么复杂的东西特别清晰地展现出来,能够使我们探究历史上的生命的真实样态。
韦兵(四川大学历史学院):
2011年我与陈昊办宋史年会的医学史分论坛。中国古代医学史实际上是比较小众的一个圈子。陈昊是一个核心,聚合了很多人,他也愿意为这些事情付出,耗费很多精力。他特别能够共情,共情别人的那种困境,那种痛苦,感同身受那种感觉。而且他实际上把共情融入研究之中,把自己的生命跟那个原来历史上的那个生命体验产生一种共振,所以他才能够理解历史上生命的经历。实际上对疾病的思考,也就是对生命的思考,对生命的感受。所以这本书是从一个疾病生命和感受的角度来重新走近古人的一个视角。
古丽巍(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这本书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写作。无论是以元稹与白居易为主题,还是以诗证史、史诗互证的写作方式,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都是一种经典的存在,看到“元白”,作为读者的第一反应就是陈寅恪先生《元白诗笺证稿》,这本书表达了个人际遇与家国情感及时代政治的诉求关系,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对诗的解读来理解唐史,展开了一种更加宏阔和外向的世俗世界,从而达到我们对那个时代的一些认识。
陈昊以相同的两人为研究主题,用相似的写作方式,却展现出一个更为个人的内在的精神世界。书中涉及的诗歌,并非《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以及乐府诗等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而是以贬谪、病卧、问药等诗歌作为研读对象,体悟个人由贬谪所导致肉体上的疾病、带来情感上的冲击,通过私人之间情感的交流、药物的馈赠、药方的寻觅,经由“思”建立了一种人与人之间,跨越时空,甚至跨越死亡的精神互动关系。由药物、药方等“给与”、互赠诗词生发出构成了一个从身体经验到情感经验的疗愈,越来越认识到,“在一个宏大的宇宙世界中,生命本身存在着种种不公平,只能将对生命的感慨转为写作的因缘”,来抚平人生的孤寂与伤痛。
有趣的是,抚平人生的孤寂与伤痛,在本书的写作中并非一味沉浸在跨越时空的精神世界,依赖内在的精神救赎,走向“隐逸”。本书更借助“禅意”,剖析疾病时的感受和禅理体验的描述,把病人的世界本身,放在了思考和抒发的中心位置,而非那个因病缺席的现实世界。同时也通过问病、交流药方、取得药资,甚至仙传书写,这些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不仅激发了个体由悲到喜情志的转换,也努力使个体在疾病期间,维系并加强了仕宦生涯和交往世界的关联,他们感知、审视内心,同时也汲取力量,拓展出向外的力量。通过药方之验灵,发展到对药方之“信”,由验到信,上升了由交流病方、药方之信带来的相互信赖却并不依赖的深度情感链接,增强彼此社会和精神关系联系。这样,疾病虽然令人遭受身体之痛,困厄精神,也促成了士人之间更为深沉的精神交流,泛泛的交游有机会经由验信之方,走向更为真挚、坚固的社会关联。
贬谪、疾病、精神的孤寂是灵魂的重启,痛苦像是手术刀,割断了“时代精神”规训下未能成功者所遵循的既定生命轨迹,在被排斥在坦荡成功的康庄大道之外,疾病使他们有机会重拾个人人生的价值,疾病所见、所思、所梦,这些情与思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牵动的情绪不再是敌人,情绪是信使,表达内心深渊中精神发出的信号,使他们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正视那些被认为理所应当的“光明”。从此,“膏消雪尽”反而成为一种“向死而生”,这些失意者虽然失去了光鲜的面具,但在生命与仕宦生涯的低谷“思还生”,找回了那种野生的原始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仅仅是个体精神的,也是外在社会交往、现实世界的生命力。
相对于陈昊已经出版的著作,本书虽然同样蕴涵了庞大的知识体量,但这本书相对而言是易读的。在我看来,这本书写作方式应该是在他经历了这个时代所要求的完整而固化的学术训练,写作趋于模式化的洗礼之后,经过反思,然后跳出这个学术规范的限度,重新来综合自己的思想知识和认识,来写成了一本著作。可是责编胡老师告诉我,陈昊在2020年就写完这本书,准备出版,我就非常惊讶,这本书写成那么早,反而衬托了他后面的两本书却是向学界妥协的一个样子,或者说后两本书更加接近现在标准化写作的一个方式。写作处理方法不是像我们习以为常的学术写作的范式:组织史料、按时间排序,然后形成一个中心,有逻辑的展开。而是用电影分镜头的手法设置成一个个讨论主题,点珠成串,又能使珠玑丰盈,“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用自己个人对情与思的深度理解为引线,融入个人生命的体验,用“知我者”在情志上的共情,跨越古今、向死而生,用交互的知识关系,化成对古人的理解,用写作实践呈现了古今“自我”的存在,也找到了内在的精神秩序。
这是本书另外一个重要的价值。当下学术训练和学术写作,有一种粗放的“精细”,连篇累牍写着细琐的问题,甚至自我复制。可以理解,有时候这样写作才能保证产量,才能保证生活在这个学术体制中,有节奏的踩在点上,进入到这个学术体系所要求的种种“赛事”当中,从这个学术体制中获益,成为不被淘汰的那个类型。但却越来越走向僵化。那么陈昊以及他的写作,却为我们展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就是,积累-调度,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写作中随时调动需要的“内存”,曲尽幽微而不乏磅礴,倾泻对人文价值的思考,形成有整体感、综合性的写作。某种程度,陈昊和他的写作,都像是一个时代“异端”!令人敬佩的是,他的学术生涯一直践行自己的理念,百折不回!死亡并非终点,而是一种时空的转换,这一抹璀璨的亮色,终究也会划破时空的禁锢,留下独属于他的时代的痕迹。
侯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
刚才几位老师都已经说到,这本书要用一种新的方式进行历史写作。我在阅读的时候,感觉是陈昊不仅仅是在进行一场自我的写作实验,实际上在这场实验当中,他也在迫使我们这些读者进行一场阅读实验,强行地挑战我们,跳出原有的阅读的方式,一种既有的思维,用新的方式来去进行阅读。当然,他还希望在我们当中启发一场写作实验。我还记得当年把我们那个工作坊的三次会议叫作“写历史”,因为对于陈昊来说,他绝对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读者,而始终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创造者。他对我们所有人也抱有这种期许,希望我们都成为一个写作者,而不仅仅是一个读者。但是在阅读他的这本书的时候,当我首先作为一个阅读者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挑战我阅读的方式。
昨天左娅和高波都说起陈昊曾经说自己要写的是两个唐代中年猥琐男的故事,但是当我阅读时,我看到的是一个我们时代的天才试图理解一个去日天才的世界的过程。我常说文科罕有天才,如果有,陈昊一定是其中之一。
昨天在我没有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仍然非常纠结,当然这有很多原因。实际上与他此前的两本书相比,陈昊这本书的语言是非常流畅的。这并不是说他之前的语言不好,而是那两本多少有些晦涩,或者因为他是一个思维能力太强的人,所以有时他的语言会变得有些绕,但是这本书不会让我有这种感觉。在读每一章的时候,阅读的体验都很顺畅;但是我会不断地询问,串联这些章节的线索究竟是什么?
这本书的关键词是:时刻。对陈昊而言,时刻并不仅是对时间长度的一种表达,更是一个新的概念,一个解释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它是一个裂隙,对“正常的”、连续的、顺理成章的状态的打断。陈昊最擅长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从边缘中间发现意义,这一次他在时空的裂隙中发现了问题。这个裂隙的出现发生在元白时刻迸发的时候,就好像宇宙大爆炸的一刻,诞生出来各种各样或平行、或相连、或彼此碰撞的星辰,形成一个璀璨的星空,然后陈昊把整个星空揽入这本书当中。
他在挑战多重世界的概念,虽然他一方面承认多重世界在某些层面上是平行的,但是他仍然认为它们彼此之间存在着相互的关联。所谓的真实世界和那个所谓的虚构世界之间并非没有联系,他认为如果我们用一种简单的二元论方式来看待真实和虚构的话,实际上就变成了真实对于虚构的一种权力关系。如他在最后一章所言,我们历史学者认为自己应该做的是非虚构写作,讲述的是关于真实世界的历史;而如果仅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其他世界都是虚构的话,讲述虚构世界的历史的意义何在呢?只有看到多重世界的关联性,才能生成意义。
那么这样的一种关联性究竟应该如何来呈现呢?于是陈昊开始了他的实验。这本书中他讲述了对生老病死的倾诉,讲述了朋友关系的医学知识的生成,讲述了朋友关系的建立与维系,讲述了医药知识的生成,也在“思还生”中讲述了“情志”,我觉得这是陈昊在此书中最重要的贡献。情志,既包括有情之人之间的往来,也包括人的孤独感如何被消解,它是有多重的,因此也包括一种权力关系。但这本书中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其中也包含对权力的解构。所有的面相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各种各样的意义时刻,无论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构的,思还生形成的时刻对陈昊来说就是富于意义的世界。
联结这些时刻的线索就是情志本身。陈昊当然关心知识的生成,但并不是他在此书中最关怀的问题,虽然他用了大量笔墨讲述知识生成的过程,讲述构成知识的形形色色的物,有雪、有膏、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和植物,还有罹病的身体,但一切的背后仍然是情志。
陈昊为什么要使用情志,而不使用情感?这个实际上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刚才各位老师都说到陈昊是一个很能共情的人,但在另外一方面,陈昊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他太过聪明,聪明到无法允许自己是一个情感太过丰富的人,虽然他的确是如此。但是情感往往被认为是软弱的,是不理性的存在。陈昊一方面无法为他丰富的情感找到宣泄的出口;另一方面,他又在试图用某种理性的方式分析情感。所以他找到了情志一词,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思,思既可以是一种理性,也可以是一种情感。
例如在书中关于知识生成的最主要场域——药方的生成过程中,他强调友人之间“信”的力量。信不仅仅是一种情感,也包括理性的信任。我记得他引用了左娅对信的英文翻译:reliability,而弃用faith一词,因为faith本身就是强调非理性的信仰。而reliability的建立需要经历一场理性的评估,因此朋友之间的信,并非单纯的情感,而包含着对于理性、对于知识,对于他们之间因身份认同、教育相当而产生的信任。
陈昊是一个读福柯读到骨子里面的人,所以就是庸俗的福柯主义在陈昊那里是完全不存在的。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很优秀的同学特别迷福柯,但是听了陈昊的一堂课后,回来跟我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敢讲我会读福柯了。因此,在陈昊看到无处不在的权力关系的同时,他仍然认为有一种力量能够对权力的、等级的关系形成冲击,这就是情志。
为此,他写到了一对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关系,在他追溯元白时刻的时候,笔锋一转,回到了孙权和诸葛瑾的关系。这是一对典型的君臣关系,但是因为二人之间的友情,他们也构成了一种情感关系,由此,君臣的权力关系之间出现了裂隙,出现了一个孙诸时刻。权力的关系不再僵化,在情志的引导下,有了新的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的交流方式。
读完全书之后,我最终认为陈昊仍然在寻求一种结构,他从时刻的发生开始,终结于离合。最初是两个诗人,两具患病的身体,相互体谅、相互慰藉;而后一死一生,一个泉下泥销骨,一个人间雪满头,在一人死亡的一刻,全书进入第二部分,死生之间如何维系那个有意义的世界呢?是否它应当仅仅依靠生者,还是死者以其他的方式持续存在,继续了意义的延续?最终,元白都成故人,而后来者仍然通过他们之间以诗为载体的情志交流让元白之间产生新的时刻,意义仍在延伸。最后一章的回目是“离合”,是一个诗谜,陈昊用谜语的方式结束了他的正文,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让人费尽心机,最终也无法尽懂作者的心思,便如同作者也只能在迷雾中揣摩元白的心思。而读到这个回目时,不可避免地想到探春的判词,“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陈昊实际上很清楚人是终必孤独的,孤独不是一种现代情感,而是我们这个物种无从逃避,又始终努力抗拒的终极情感,元白的种种时刻究其根本是对孤独的种种逃避。在神交那章中,大家如何还记得的话,陈昊写到了紫桐花。今年四月事情发生后,陈叔叔将咱们的那个小群命名为“泡桐花开”。就让陈昊在此章中引用的几句诗终结吧: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肖荣(深圳大学文学院历史系):
一、医学史研究的边界
在我看来,陈昊的医学史研究自20年前的起手式以至今天,循序渐进,领先不断。我毕竟是他的同行兼好友,如只是作出总评、就此打住,一定是不负责的。我不止一次听到对陈昊著作的反馈意见,简单概括,如(1)选题奇异、(2)逻辑散乱及(3)行文拗口等。这些,显然都不能称之为正面。
如何破解之,可从医史学研究的边际入手。按学界的模糊区划,医学史约有“内史”与“外史”凡两种路数。非常幸运,(1)今天胡颖翀在场,可否请问您这位从医学临床专业脱颖而出的医史学者,陈昊的研究真的存在靠近“内史”的套路?如果胡颖翀老师给予肯定的回答,那只能理解为胡老师是在致敬陈昊,而非遵照事实。另外(2)在场还有医学社会史研究的泰斗——余新忠先生。刚才余先生已经表明,他评审陈昊博士论文时,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如陈昊的研究为“外史”,以余先生的深厚功力,相信阅读之将如同顺水推舟,毫不费力。
陈昊的研究如能被称为“医学史”,那么这种“医学史”既然不在“内”、也不在“外”。难道他走入“中间”路线?可惜“内”与“外”只是模糊的分类,所谓的“中间”路线无从谈起。如此,我们不得不思考如此线条鲜明的划分医学史研究的边界是否成立。当然,还有一种办法也许可行,即简单粗暴地把陈昊开除出医学史研究的领地,总之,没有他的“搅局”,医学史研究的边界相当明晰。但他的作品就摆在那:他使用的材料多从医书中来、他的选题常常圈定于医学史的热点、他的话锋直指医学史的新方向。他的研究无容被忽视。
二、共时发生的“秘密”
记得,近代分析心理学大师卡尔·荣格(Carl Jung)在《金花的秘密》(1929)一书中讲过这么一个中国古代的故事。某历史时代某地的一个村庄发生旱灾,村民采用多种方法积极抗灾,效果不理想。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请来一位道教方士,希望求老天爷降雨。方士满口答应,并马上吩咐村民各自回家,他自己则闭门修行,不理会外事。三天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上天降雨了。村民不解当中的原由,所以向方士探问,方士的答复令人震惊。他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让天地自然恢复其原有的秩序而已。
多数情况下,我们会把如是故事当成宗教传言,一撇而过,不作过多追查。荣格却将之视为严肃的学术课题,以为此故事恰恰鲜明揭示人类思想、行为的“秘密”。简化之,“(A)人类个体的修行”vs“(B)自然界的降雨”,一对相隔极为悠远、甚至可以说本不该被关联起来的事物,无间存在,值得深入分析。荣格则开创式地称之为现实的“共时性(Synchronicity)”。
以荣格的讲述,接下来,我们可以看看陈昊新书第13页的一长段:为什么称它为一个时刻?什么是一个时刻?海德伦·弗里斯(Heidrun Friese)曾这样展开这个词的词源与意涵:时刻,Momentum,movere,都意味着“动”(move),我们不能够阻止它的流逝。……时刻指向了时间和时间性的特殊关系,它在质疑无限的线性时间的空洞连续性,它要求永恒性中的细微裂痕、突然断裂乃至中断。当它与视觉相关联时,构成了看见与知晓,看见与认识,看见与概念化的最初的关系,并赋予它们一种与时间的关联。
海德伦·弗里斯是知名的德国人类学家,陈昊引用她的“Moment”、即“时刻”概念,自学术源头,还是得追溯到100年前荣格的“共时”说。所以,我斗胆向文波建议,是否可以修改陈昊的“时刻”一词,改为更为古早的“共时”。
三、被串联起来的珠子
侯深老师其实也极为精准地抓住了陈昊书中的这个“时刻”概念,也讲出了陈昊解析的元稹、白居易诗文于情志、疾病方面的史料彰显力度,以为陈昊的著作新意百出,具有高妙的价值。其他几位老师将陈昊的新书比附于陈寅恪先生的《元白诗笺证稿》。如是评述,我十分认可,但我更愿意在史学史的线索里寻找陈昊史学思想的创新之处。
还是回到“共时性”理论的小故事上。从“个体修行”到“自然现象”之共时发生之间,究竟有着何等的联系性?稍加追问,比如,个体的修行如何进行?修行本身是否真能改变天地宇宙的运行?让自然界的走向和谐的方士,是其本身具有神力,还是其本来就已经知晓自然界的走向?他的修行是顺势而为以促进天人和谐的早日到来,还是真的能强扭着自然界向着有利于人类的需求发展?甚至我们还可以这样提出这样的疑问,自然界的降雨究竟属客观的事实,还是人为的认知造成?等等。
历史学家天然的任务,乃是从历史现象的A点到B点之间探寻到合理的因果性与故事性。在此方面,中古史研究为何常被认为门槛较高,理由便是一代一代的研究者已经完全构建出了体系绵密、思考深广的解读成果,一眼望过去,令人心生畏惧。情形越发如此,则越有深化之、转变之(turn)的必要。若干年来,陈昊为此投入巨大的精力,成绩斐然。他巧妙地从医学文献入手,在医学、疾病的A点,到历史时代的面目的B点间来回穿梭、建设桥梁。正如新书展示的,他通过元、白诗文的解读,让个体人物的情志状态、友谊链接,以至宗教背景等等历史内容共时跳跃。他将这些迹象一揽子搜罗起来,勾勒出一个恢弘的、犹如方士故事中的“个体vs自然”无间融合的局面。且经过文波的精心编辑,陈昊分散的多点论述、多线索开展的工作,犹如一串精美绝伦的珠子被串联起来,最终呈现为眼前的这部新书。
四、陈昊的史学思想
如此说来,我们应该如何在史学史的线索定位陈昊的医学史研究呢?很显然,他的研究既不属于“内史”,也不属于“外史”;反过来,既属于“内史”,也属于“外史”。总之,凝结在史学、疾病文献上的历史内容都可以收容在他的共时系统。斯人已逝,通过现有的作品解读其史学思想,我认为至少体现于(1)医学史的横向拓展以及(2)生命史观两个方面。
第一方面,以陈昊高超的史料挖掘能力,不管是医学作品还是常见的文史文献,由此及彼的微妙联系,总会被他捕捉、提炼,并转化为新鲜的史学话题。即如新书中提到的梦境、问病等,如我也阅读之,恐怕很难意识到这些文字的史学价值。第二方面,由于陈昊感情细腻、才智极高。他共情于历史人物,如新书提到元白诗文所示的孤独感,分析入木三分。在他的笔下,历史人物的生命活动熠熠生动。
当然,实事求是,我们也不能无限制拔高陈昊的史学史地位,他英年早逝,许多工作尚且还来不及展开。以目前的作品来看,他的研究以“点状”为主,而从“点”到“线”、再到“面”——如果他尚在——走下去,尚有许多路程。
五、如何继承
陈昊成熟的、正式出版的作品,现已经有了三部,确实不易。刚才文波已经介绍过,还有大量未及整理的电脑手稿,那么,我认为接下如何去继承并向学界更进一步展现,约可分为(1)深入导读及(2)再次整理出版两步走。我曾在很多场合清楚表达过,陈昊的作品并不好读。而为了避免许多读者的遇难而退、或由于一知半解所造成带来的误判,那么,谋求在一些刊物发表书评或新媒体上发出声音以向读者宣明陈昊作品的主旨与史学思想,似有必要。另一边,根据他的手稿,整理出新的、成型的著作,也可同步进行。
胡颖翀(上海市中医文献馆):
胡颖翀老师回忆了与陈昊相交的过往,以其中医临床的视角来看陈昊选择医学史的研究路径。他们一起探讨真正的历史研究和医学史的结合在哪里。医学背景的人写的医学史,里面历史有很多问题,历史背景的丰富度对于研究这些问题是有帮助的。他提供了新的视野。他的书写当中,有些问题没有办法下结论,只能是一种开放式或者启发的方式给出很明确的回答。他的学术非常扎实,而且严谨。他的文章的书写非常克制,肯定跟北大的学术训练有一定关系。而且他比较强调西学,他的理论意识非常强。
高波(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陈昊是我多年的畏友,在学术上我其实一直挺畏惧他,一直偷偷学习他,不是学具体的研究内容,因为我们研究领域差得很远,我是在揣摩学习他研究和写作的状态。拿到这本书后,我的第一个疑问是: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原以为是2023到2024年,是他在2019和2020年连续出了两本专业密度很高的著作后的一个转型之作,是为下一部更大作品准备过程中的休息和调整之作。但昨天从文波那里得知,这本书完成得要更早,在2020年左右,这让我对他的敬畏又增加了几分——他这么早就进入了一种我至今仍在努力追求的写作状态:那就是摆脱被认可的恐惧。
我们都知道,中国史尤其是中古史的情况比较特别,它有很长的学徒期。陈昊说过,在他所在的学术传统中,他要先证明自己能做好制度史、政治史,才有资格做别的,就像必须画好素描,才有资格画抽象画。他说自己曾写过一篇纯正的制度史与政治史文章,那之后大家对他这些不那么合乎这一传统的工作就不好再公开质疑了。我理解,他是在一个绵长而强大的学术传统中展开工作的,这个传统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尤其是最近几年,似乎束缚多于保护,甚至有些时候就是纯粹的束缚。
当然,陈昊是在充分学习这个传统的前提下展开自己的工作的,他在这一传统中浸淫很深,这从他之前的两本书可以看得很清楚。这两本书即使对相关行内学者来说也很难读,写得非常密,各有将近100页的学术史梳理。我当时觉得这完全是“过量”了,还和他有过一点争论,我认为他写得过于密不透风,他认为我写得太粗糙,挑一些文献来写,主观性太强,他说自己做注释谁放前面、谁放后面都要反复考虑。我不以为然,觉得不用这么字斟句酌,在不一定那么重要的地方消耗太多的精力。这或许是由于我们各自所在的学术传统缜密的程度不同。这两本书对他,标志着一个漫长的学徒期的结束:这是学术界中的承认的政治,证明自己有自由创作、走自己的路的能力和资格,既是对前辈,也是对同辈,从此进入下一个研究阶段。我知道他在走向这个方向,但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早、这么远,这本书显示了一种完全个性化的、面向自我的写作方式,这只有摆脱了各种对被承认的焦虑或者说不被承认的恐惧才能做到,我很高兴他这本书中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点:在学术上免于恐惧的自由。
我其实不是特别关心这本书在当下的医学史研究传统中的具体意义,因为陈昊显然不打算只写这一本,他本来后续还有很多别的书要写,那些书也许会重新回到一种更去自我化、以学术传统为本位的写作。我更关心的是这本书和他自己的生存状态的关系。这种更指向自我的写作,状态也一定是比较愉悦的吧,至少不像为学术共同体写作,必须读很多不一定想读的东西,和不是真性情相投的人对话。他这种写作的愉悦令我感到钦佩和欣慰,因为这种愉悦的前提是有对自己学术的安全感和强烈的自我确认感:他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这么做,而且可以这么做。而这恰恰是我仍在追求的状态。这俗称“放飞自我”,最难过的其实是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我真的可以这样自由发挥吗?会不会太出格?这本书对我是个巨大的鼓励:有些书就是首先写给自己看的,应该向这个方向走。
我想较他之前那两本书,这本书可能会触及专业领域外更广大的读者,因为完全独特的个性,更可能通向真正的一般性,完全自我的表达,也更可能获得普遍却又往往意想不到的回响——这是我对这本书的第一个感受。
这当然涉及另一个问题:也不能太自由。在我们这个年龄,需要的是免于恐惧的自由;但再过十几年,也许就要警惕过于自大——自我感觉太好,觉得怎么写都可以,我们有时会看到一些“放飞自我”到失控的例子。我想陈昊如果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对这个挑战做出真正有力的回应,很遗憾的是,我们都没法知道他会具体怎么做了。
关于这本书,我有一个小的商榷意见:我认为如果要在“自我”上做得更彻底,应该拿掉全书最后的三节:余音一、余音二、余音三。从形式上来说,全书章节名都是两个字,最后这三节却变成三个字,对我们这些学术强迫症来说简直难以忍受。从内容上来说,这三节是学术史交代,既然要“放飞自我”,为什么不彻底删掉这些,来个彻底的“放飞”,从而把写作的实验性乃至游戏性贯彻到最后?当然,这些话更像是对着十年后我自己讲的——希望那个时候可以做到。
进一步来说,我更感兴趣陈昊的写作状态和他的生存状态的关系。在我眼中,他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写作和生活几乎同一频率,乃至写作就是生活,写作伦理就是生活伦理。我以前看他写的文章,虽然很佩服他无匹的才华和惊人的阅读量,但又常常觉得内容跳跃太大:从中国跳到欧洲,从古代跳到近代,从具体的事情跳到佶屈聱牙的概念和理论,像福柯、巴塔耶等等……这在历史系是非常大胆的,我们一般不敢这么做,不仅是担心会不被承认,而且从自己所受的训练,也会觉得这样做未免跨度太大,把太多相异的东西去语境后关联在一起了。他比同龄人更早就受过这全套的严密训练,比我们更熟悉其中的一切关节,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这次看他的这本书,对他的这种研究和写作方式有了一些新的理解。这不单是学术问题,还关乎对普遍人性的信心。在我们这个时代,各种特殊主义的力量越来越强,不管是多元文明的主体性、还是古今之变等等,都是在强调古今中西间存在质的差异,甚至截然对立,非此即彼。陈昊和这个时代的大势是根本不合的,他是个真正的世界主义者,在他的写作中,在那些繁复的概念和华丽的表述中,有一种特别朴素的、对人类普遍情感——那种能够跨越一切语境、属于所有人的原初情感——的信心,这本书的主题包括痛苦、孤独,也包括友谊,这都是人之为人的一般处境,先于你特定的阶级、民族、宗教和文明。陈昊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生活的,他本人就在不断穿越或者说挑战各种边界——学术的、国家的、文明的。这种生存方式非常困难,需要有高度的共情力,而共情本来就特别辛苦,在当下这种越来越强、越来越本质主义的对立氛围中,就更辛苦、挑战更大。把这种去语境化的、世界主义的生存方式变为研究和写作方式,在学术尤其是史学领域,也要付出极高的代价,因为史学的首要原则就是语境化。这本书让我更进一步地理解了他,写作对他真是一种生活实践,这种生活实践和它的哲学前提我都不完全赞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生活和写作是合一的。知行合一最可贵。
当然,这种“合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达成,尤其在我们这个去全球化的、特殊主义的时代。我感觉从疫情开始这几年,随着时代剧变,陈昊的生存和写作方式与时代间的紧张感越来越强。他这几年转向了对当代疫情的研究,这不只是因为去了北大要适应那边的学术取向,更有对整个时代问题的思考。在一个越来越强调文明特殊性与不可通约性的时代中,在对普遍人性的信心日渐低迷的氛围中,疾疫作为人类的共通处境,或许会通向某种原初的世界感,虽然路也越来越窄,他就走着这条窄路,虽然自己从未公开谈论其中的辛苦和孤寂,但我们可以感受到。
具体到这本书,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有这么多我完全没读过的唐诗?可以说这是一个“以诗证史”的尝试。这种方法乃至研究对象(元白)当然在中古史传统中早有渊源,来自陈寅恪先生的经典研究。其实钱穆也说过,要显现一个时代的“心情”,诗文比正史更直接也更有效。诗在交流中呈现日常生活和其中人的状态,能进入个体生命的细微之处,也通向整体的时代气氛,既是高度个别的,又是一般和普遍的。我觉得他贯穿全书的“时刻”视角特别重要,个体生命的某些时刻和裂隙,会跨越古今中西,与更多的“时刻”共振,从而呈现人的一般处境——当然是在疾病这种极端状态下。于是,全书非线性的、反目的论的历史观,被以非线性、反目的论的方式呈现出来,“时刻”的哲学也就成了他的写作方式以及全书的结构方式,这一点尤其难,在今天的学术写作中,即使我们自己的历史观或者研究对象的历史是非线性的,为了保留发表可能,我们也会倾向于用线性的方式来呈现它,以获得一些学术安全感。
这本书对线性叙事的解构非常彻底,从而带有强烈的实验性乃至游戏性,有点“写着玩”的意思:你看,历史还能这样写。至于如何在现有的线性的学术史中如何安顿它?那是别人的事,我并没有特别的关注。
最后是这本书的主题。陈昊是一个共情力很强的人,而比起幸福,共情当然更多指向痛苦。他长期关注的一个主题,是痛苦以及对它的表达和沉默的问题。我觉得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是在友情的情境中展开这些问题的。他是一个非常看重友情的人,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花巨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维系它。这本书是关于友情的,探讨了在不同历史时刻友情的可能性与表现方式问题。我想它不仅有助于后来研究者理解陈昊的学术,也有助于我们作为他的朋友,更好地理解他这个人。
李芳瑶(暨南大学中国文化史籍研究所):
这本书的主题是“元白时刻”,所以我的谈话想从元白诗开始。首先我们知道,很多我们现在对唐诗的认识其实是经过宋人道德解释的,例如让我们选择唐诗的典型代表,很多人会选择杜甫,他是诗歌文学与道德结合的最高典范。当然也会有人选择李白,他代表了唐诗的另外一面,这背后其实也有儒家与道家、入世与出世的镜像对比。从这种道德训诫的角度出发,白居易被纳入讨论视角的往往是讽谏诗。但是如果让当时东亚世界的人,例如新罗、日本读者也参与决定唐诗第一人的话,第一选择大概率是白居易。当时的人喜欢白居易,自然不是因为白居易诗中的道德讽谏,而是因为白居易诗通俗的语言和极高的物质性,尤其是中华文化外围的阅读者通过白居易诗感受到的丰富的唐朝社会场景和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而陈昊选择讨论元白诗的理由与此类似,是因为白居易诗丰富的物质性——其中关于医药和疾病的那一部分,以及他在与元稹的往来唱和中激发的丰沛的情感。
那么陈昊是怎么讨论元白的?很多老师也提到了,陈昊他这本书的写法和他的其他学术写作是很不一样的。陈昊学术写作很鲜明的风格就是通过绵密地编织、回应一个又一个的学术史,看似小心、实际上大胆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当然这本书仍然回应了很多的问题,但是他跳出了学术史的束缚和顾忌,以元白诗作为引子,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回应的话题。所以,可以把这本书简要地理解为元白所激发出来的陈昊本人长久积累的所读与所思,这些读与思远远超出中古的诗文。这种有一定主题框架的学术散文非常常见,例如陈昊在这本书中引用过多次的宇文所安《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中唐文学文化论集》。这本书对中古史的学生而言是那么熟悉,如果说《中国“中世纪”的终结》是以白居易、元稹、刘禹锡、韩愈这些中唐知识分子的审美和情趣的转变讨论中国思想史和文学史的历史性转折,那么我觉得陈昊讨论的元白——作为当时东亚社会拥有最高知识能力的人,他们既是病者,又在医学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成为一位自我治愈的医者——他们如何描述身体、描述疾病,如何用他们仅有的医疗经验和药物来自行治疗,或者难以治愈,只能直面死亡时,如何自我慰藉以及互相慰藉的经验和情感,两位中古知识分子的生命经验,又能引起哪些与世共通的文化人类学共鸣。
高波老师也捕捉到了这一点。不限于这一本书,陈昊在穿透各种各样的隔阂,在沟通各种文化体。例如这本书,他或许想的是“这个时代的生命体验,其实那个时代的人也有,那个时代的中国人也有,而他们是这样子描述出来的,是用这样的诗歌表达出来的”,他广泛地阅读、理解不同时空的文化体之后,把元白诗中的疾病和医疗作为一个主题,完成了一个相对自由和放松的阅读反馈。
最后说下我自己的体会。陈昊的生命尽管短暂,可他已经完成了那么丰富的学术写作,这是他的第三本书,他的遗作也会继续出版。虽然我不知道这本别具一格的书对他而言有怎么样的意义,也永远不能知道了,但这本书在陈昊离开之后的出版,对我而言是将会持续很久的绵延伤心中一个慰藉。它让我想起了那么多次,我们在中古史中心图书馆关门以后,从中心的小院子走出来,沿着未名湖畔一起聊着天,走回校园中心的场景。我们在这个场景中讨论了很多话题,包括“中世纪的终结”可以用在很多中古史的研究情境,包括白居易、韩愈等中唐诗的物质性可以用来展示很多社会文化史。这本书让2011年未名湖夏天的风,再次吹到我的身边。
左娅(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
谢谢各位!今天的讨论是非常精彩的三个小时,我做了很多笔记,觉得这是半年来我首次觉得快乐的一个时刻。我现在就试图把今天大家说的精彩之处连在一起。首先好几位老师都提到,陈昊这本书似乎是一种隐喻,就是我们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想到的不仅仅是这本书的内容,也想到他的人生,以及我们和他的交往,就是好像他的写作似乎存在于一个更高的时间维度。第一个常常被大家提起的共同话题就是时间。侯老师提到时间被陈昊高度概念化,然后高波老师提到他对线性历史的挑战。时间的发展是否是线性的、质地是否是均一的,这两个答案在陈昊的书里都是否定的。侯深老师有个非常精彩的总结,就是陈昊对多重世界的平行性以及关联性的兴趣。这本书始于生死之间的世界建构,终于生死之隔结束后两位逝者之间新的关联。然后肖荣老师也提到共时性这个概念。这几种说法指向都是对时间线性的挑战。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本书对我们今天这个活动的一个隐喻,就是一个时间点和另外一个时间点可以超越时空进行链接。在座的很多老师们都提到第一次或者早年见到陈昊的时候,我把这些时间点都记下来了,现在让我们把这些时间点重温一遍,让它们和当下再次链接。张藜老师提到2006年的曼彻斯特,陈明老师提到2025年的10月15号John Moffet莫菲特先生来北大的访问,这是陈昊的老朋友,他们是在剑桥认识的,所以时光回到了2016年的剑桥。余新忠老师提到了2006年第一次在北京认识陈昊。韦兵老师提到两次宋史年会上与陈昊的交游,第一次在2012年的开封,第二次在2016年的广州。胡颖翀老师提到2005年北大宿舍附近的一个鸡排店,最后李芳瑶老师提到2008年从中古史中心步行去食堂的路上,路过未名湖畔的一个时刻。如果说,我们把今日此刻理解为一个多重世界的一部分,那么这种种链接就是陈昊作为一个朋友从宇宙中向我们投来的一个微笑。
另两个跟时间相关的概念是记忆和梦境。这两者都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挑战了时间的线性。比如说胡恒老师提到了电影《寻梦环游记》,最著名的一句台词就是,一个人真正的消亡是世上的人对他的遗忘。然后韦兵老师提到,身为学者有一种极大的特权,就是你留在世上的作品会被人铭记很久。陈昊作为一个学者,他的灵魂会以他的作品为载体在这个世界上被人记住很久,所以这也是对时间线性的一种挑战。
第二个共同点是本书基于生命和人性的导向,这个是余新忠老师提出的。韦兵老师说出了同情和感同身受这两个词之后,好多在座的老师都以自己的方式附议。韦老师说得很精彩的是,同情它有两个属性,一个是文人的德性。高波老师谈到,同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它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劳动。所以一个以同情为人生主导的人是有很大的德性的。从学术的角度来说,同情也是我们作为历史学家对待古人的方式,他们可能仅仅是我们研究的对象,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另一种选择是,我们试图和他们之间建立一种基于人性的深层连接。另外好几位老师也提到了陈昊这本书对人生内在秩序的兴趣,比如古丽巍老师和胡恒老师。德行的本质就是秩序。
如果说这样说太抽象的话,那么高波老师和李芳瑶老师把这本书对人性的关注又放到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历史情境,就是2025年、当下的时刻,这个世界反全球化的趋势,或者说新冷战时代,两位老师都提到了,在这个历史时刻里对人性共通性的这种信心是很难得的。这种信心需要很多勇气,也会造成很大的消耗,是一种以生命层面上的投入,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80后一代人的一种人生执念以及知行合一。
这本书的第三个特点就是将医学研究放置于一个更广大的世界,这也是陈昊作品一直以来的特色。比如说韦兵老师提到他对医学和政治的关系的关注,医学术语如何进入政治、政治的逻辑如何进入医学,陈昊的第一本书就是从这个角度做了深入的分析。然后侯深老师提到他对权力结构以及福柯的深入理解。我觉得这点非常精辟,因为在我的观察里福柯和我们80后一代的关系是很有意思的。从我们千禧年左右进入大学以来,福柯作为一个具体的名字事实上不太出现在阅读书单上了,我们阅读的大量作品事实上是福柯的追随者的作品。福柯对权力的敏感以及他的分析方式事实上已经不是表面的方法了,而是一种更深更潜在的问题意识。我觉得陈昊对福柯的熟悉可能是这种性质。比如我和他都很喜欢的一个哲学家叫Ian Hacking,他就是福柯的二代继承者。
胡颖翀老师的一句评价让我觉得倍感珍惜。在座大部分的是人文学者训练出身,胡老师是临床医学训练出身的,简单的说就是他是内史的权威,而陈昊主要是在外史上着力。胡老师从内史的角度对外史做了一个特别高的评价,就是外史对内史不仅仅是一种添加,而更有决定对错的重要性,就是说对历史语境的忽视可能会导致整体的误判。胡老师的这番话非常有学术谦逊心,超越了不同学术视野和立场,看到了学科方法之间相辅相成的意义。
陈昊这本书的第四个特色是对情感的关注,这一点侯深老师说得特别精彩。陈昊对情感的关注,实际上和当代的情感研究的两大主流是很吻合的。第一个就是情感和理性不再是二元对立,就是情中有理理中有情。人间不存在纯粹的理性,没有情感的存在,人类的生命将没有意义。第二个是20世纪末的
一个理论发展,就是情感对话语和权力结构的冲击。这个就回到我刚才讲的福柯,福柯的主要贡献就是提出话语这个概念,同时关注深层的权力结构。但是福柯的终点是什么?他的挑战者是谁?所谓的“情动”(affect)研究就是他的一个挑战者,这个学科中最激进的一支就是反话语的。他们定义的情动就是独立于话语的另一种力量,甚至有学者认为以身体为基础的情动和话语是完全对立的。所以我觉得陈昊最后留下的思考是非常前沿的。他从我们一生中经历的后福柯时代走到了出口,到达了一个可以远远前瞻的新的出发点。
第五个大家提到的共同关注点就是作为学者的处境。我很感激侯深老师坦率地提出,陈昊是孤独的。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学者都会心有戚戚,孤独是我们生存的一种常态。如果有学者说自己完全不孤独,我其实会挺吃惊的。我觉得这个词没有任何贬义。陈昊的孤独是他的一种信念,是他勤奋和投入的前提。他不想逃离孤独,反而乐于其中。比如肖荣老师说陈昊做研究就是在“玩”,高波老师说陈昊说是“写着玩儿”。古人有云真正的好学者要“游于艺”。孤独是陈昊游于艺的前提,它是思考之喜悦的一种共生状态。我很希望读者能看到他对思考的享受,他在创作中度过了快乐的时光,这是他人生中非常尽兴的一面。
与这点相关的是我们对学者处境的讨论。我觉得在任何一个时代和地区,学者都是喜欢自省的,而且知识分子的反思往往是指向负面的。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因为知识分子关注结构性的不公平,也自然会对负面的问题更加敏感。但我有时也在想,进步派真的需要一直苦大仇深吗?勇猛的义愤应当有,同时对我执的觉悟也要有。喜悦不是肤浅的,它是超越痛苦后一种厚重的德性。
另一个与学者处境相关的话题是高波老师提到的、个体学者与传统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之前高老师两篇雄文讲得非常透彻,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我想把李芳瑶老师的评论也并入这个话题里。李老师讲了我们中古史研究非常具体的一个语境,就是现下的元白研究,主要是着眼于它身处的物质世界,特别是将唐代和广阔的中亚世界联结起来的这个广阔世界里的物质性。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看到陈昊这本书的选题与上述这个主流的具体不同。
然后就是一个更广阔的存有论上的问题。高波老师几次评价这本书的写法非常放飞自我。我就在想,自我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很抽象的讨论。因为陈昊曾经跟我说过,他籍以写作的自我观照在第二本书《疾之成殇》之后就已经完成了,之后的作品都已不再以此为目的。这是他的自述,我们必须要相信以及试图理解。那么回到这本书,大家为什么会依然觉得这本书很自我呢?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自我是什么。一般我们讲到自我,是基于一个主体的立场和意识组成的分析结构。但是陈昊这本书里的自我,在我看来是一个不着相的自我,他不拘束于对主体对结构的掌控权,追求的是飞翔领域的宽广。
最后一点,让我附庸一下史学界一个流行的说法,就是以某某为方法。如果说我们以陈昊为方法,这个方法是什么?以下我总结一下大家的说法。古丽巍老师形容他是场景化、分镜头式的写作。侯深老师说认为他进行一种写作试验的同时,也在训练读者。然后李芳瑶老师提出了一点不同的看法,就是将这本作品放入中古中国研究的具体学术语境,指出了它和现有学术的一些具体联系。换句话说,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放飞自我”,也不是单纯的意识流,其实是有分析路径可循的。我非常赞同这一点。不过在我最后总结陈昊的分析方法究竟是什么之前,我想回到刚才讨论的“自我”定义的问题,把它说透彻。
我方才说到陈昊写作这本书的自我并不着相,其实是对中国传统思想里定义的自我的一种致敬。不论是释、道、儒,中国传统里对自我的定义都事实上是一种宇宙的弥散性。这个定义和个人主义体系中的自我是很不相同的。个人主义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自我的定义取决于和其他更大的东西的对立,比如社会和集体;在这些对立中,自我就变成了一个需要清晰的界限以及非常局促的概念。但是事实上回到中国思想,最强大和真实的自我,就是弥散在宇宙里的一种延展性的存在。我即宇宙,宇宙即我,这个观点不应该以主体征服宇宙的角度来理解,而要把重点放在自我中心的消散上。在宇宙中消散,就得到了宇宙的力量。
陈昊写作的方法其实就是基于这么一个自我的。他的三本著作看似不同,其实遵循的是同一种方法,只不过第三本书体现的最明显。就是他选取一个微小的历史时刻,观察这个时刻在各维度上可以展开分析的入口,然后进入每个入口链接一个广阔的世界并加以扩展。他对这些多重世界的辨认,其实完全是基于现有学术问题的,这种极大的丰富性是对思维宇宙的致敬,它流动的秩序不是漫无边际的自由,而是最大化消散一个或者某个既有视角的一种方法。从研究者的德性上而言,也是指向最大包容性的一种审慎的选择。
以上是我对今天言谈会各位同仁的总结。最后我想,作为陈昊的朋友,我也不想把我自己在学者的身份里桎梏得太紧,我想以一句怀念他的话结尾。这句话是我在网上偶尔看到的,似乎是一部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觉得很能说出我的心情。它也描述了一个消散在宇宙中、从此变成宇宙的一个个体的故事,让怀念的生者得到些许慰藉: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也没有关系,千万生中我不断回来做你的朋友,做你的食物,做你路边的小草,做扑在你脸上的风,我们不断的重逢,当你看向我,和人讨论我,反复回忆我时,我就在你的身边。
以下为自由发言节选
杜宣莹(北京大学历史学系):
作为一个世界史研究者,阅读中国史专著对于我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挑战,因此我仅仅讲两点。首先,当2019年陈昊的第一本书《身分叙事与知识表述之间的医者之意》发表时,人大历史学院青年史学沙龙举办新书发布会,我当时提出的问题,或者一种质疑,就是在这本书中我读不到“脸”,即无法通过这本书的书写去刻画出当中历史人物的面貌。如今,读了这第三本书后,我想跟他说,我读到了“脸”。这是第一个回应。
第二个回应是当2022年有一回陈昊与我讨论所谓的死亡忌讳时,陈昊的回复是“Death is sexy”。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经历今年四月后更难以理解,不断纠缠于这句话,死亡无疑是一黑暗,一孤独,一寂静,只会给家人和朋友带来更多的悲伤及泪水。为什么是“sexy”?直到读完这本书后,它似乎是陈昊提供的一本教科书,而他的离去如同一个实际教学,引导我重新理解死亡。首先,在时间层面上,死亡并非一个瞬间,而是一个永恒,以此时刻串联起或回忆起逝者的言行与互动,宛若眼前,同时触发未来的各种活动如这一次新书发布会,每个人以自己的追忆习惯延续逝者的灵性存在,蜕变成永恒。第二,死亡并非孤独的个体,陈昊享受孤独,但并非活在孤独,如同“元白时刻”所述勾勒出病者与亲人、友人和同僚之间形成的共同体,通过各种媒介如诗文、药物处方等赠达交换而形成的情感互动、知识交流,乃至于身份转化网络,在不同或平行的时间和空间中,交相唱和。第三,死亡并非单一瞬间行为,稍纵即逝,而是如上所言,串接起逝者、亲人、友人和同僚之间的凝聚纽带,不断地投影和诱发出昔日回忆、现今纪念与未来追忆的交缠。这本书引导我重新去认识为何“Death is sexy”,终于可以理解为何当时他在讨论如此忌讳的一个议题时,如此云淡风轻,带着开玩笑的方式述说。
李晶(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我跟陈昊的接触始于2013年,他走进我办公室,带着关怀的微笑跟我说,工作电脑不够用,你可以拿我的去用。我们的友谊始于这一个理性场所中的问候和关心。陈昊在人大历史学院的时候,主导了青年史学沙龙好几年度的活动。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我个人感觉他的研究一直都很有点历史哲学的味道,对当下自己的学术研究以及整个的研究生态有着深刻的关切和反思。比如,人大历史青年史学沙龙的三次活动:历史书写、言不尽意——空间还有多少空间、结网织史——历史中的联系及其再现,活动的题目都颇有哲学意味,他似乎总在用自己方式在历史学的探讨中留下一些探讨之外的余味。新书《膏销雪尽思还生》延续了一以贯之的言说方式——带着对如何观察中国古代医疗史的思考,带着应该如何在中国哲学、文化、生存方式语境中去打开中国古代医疗史的批判性思考去完成了一场有趣的探索之旅。
如左娅教授所说,这种探索和研究的方式是极其不容易的。这是一种需要超强的多学科驾驭力的研究。在高校工作多年,学者们的研究往往越来越精尖专深,跨学科的研究是不容易的,跨多个一级学科的研究更是难上加难。然而,从我与陈昊的交往接触来看,陈昊的知识领域是不受限的,知识的壁垒似乎对于他从来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他从不吝啬于分享他的知识,他广博的涉猎也给予我工作、生活、健康等各个方面的帮助和鼓励。本书中所见的陈昊所能驾驭的研究范畴起码包括文学、古文字学、史学、医学、历史哲学等等。
最后,我初看到这部书的题目的时候,真的是感慨良多。这个中国古代医疗史上的元白时刻,不仅仅是诗歌传递医疗知识的认识论课题,更是一段关于友情佳话。这些关于药方和病候的问与验让中国古代医疗以饱含温度的生活实践的模式生动的呈现。陈昊选取这个医史片段或许本身也带着一些体悟:中国古今的医疗,从来不是孤立的治病之术,而与哲学、伦理、文化紧密相连,更藏着人与人之间最温暖的守望。他的研究一直如他这个人一样,饱含着对人的关切。就如他2013年带着微笑走进我办公室一样,亲切而温暖。我愿在他的书里在他的文字里继续去记取这位温暖的朋友。
李晗雪:
我是陈昊老师在人大带的唯一一个本科班的同学。大概从大一的时候,我就开始经受他非常地狱式的写作训练。我感觉很多同学会在他的训练下逃跑,我是比较成功坚持下来的一个,并且最后能跟他形成一个我觉得比较融洽的合作关系。最近半年,尤其是老师走了之后,我在阅读的时候突然开始重新想了很多问题,用另一个朋友讲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现在才发现我们在最愚蠢的年纪碰到了最精细的知识。因为他当时给我们的很多爆炸式的知识,爆炸式的PPT,好像我们现在才慢慢地理解里面的关键词,然后能把它们穿起来。甚至我发现原来我跟老师有非常非常多兴趣相近的地方,比如对苦难的执迷式的关注,对情志、对身体、对精神疾病,但那个时候好像没太意识到这种共同性,我觉得是因为陈昊老师真的是一个非常有边界的人。他可能见过太多会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学生的老师,或者说把自己的生活施加到学生身上那种老师,所以他跟我们的相处非常非常有边界。甚至对大一刚入学的我来说,我会觉得这个老师好像非常冷漠,他回邮件的语气总是很硬。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他的老师一样一开始就很温柔地说话?问问学生生活怎么样,在写不出论文的时候照顾你的情绪,说那你可以休息一下。不,他觉得不可以把你的情绪带到我们的工作关系当中,你应该自己去处理你的情绪,然后我们应该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关系。但是经过那种训练之后,我觉得他把我变成了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想回忆一些他指导我写作的细节。比如说我大一的时候就想要写中国早期宗教,他说要不你读一读《山海经》,我说不要,我要读《左传》,仿佛也是要先做一下政治史才行。后来就想写左传里的“哭泣”。然后有两个事情,第一个是后来写得一塌糊涂,在要截稿的时候,夜里两点三点还在改,我说老师要不你不要再等我了,我就是这样子就交了。他说不可以,我不能在这个文章上签我的名字。所以即使到最后一点点时间还是努力改,就是用最后一点时间呈现出更好的样子。
还有一个细节是,我最开始也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而且因为高中没有任何的学术训练,所以在一开始写作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有很多感性化的表达。他就说你不可以这样写。我当时写了一个非常经典的句子叫我认为“人之为人”就是怎么怎么样,他说你不可以这样写,什么叫“人之为人”,但他说完了之后又笑着说“但是我还蛮喜欢有人是fundamentalist”。今天很多老师都提到,其实陈昊老师很关心人类共通的一些情感,但是你又会发现他好像平时是个很无情的人,我想他在这种边界感之间节制自己,虽然关注情感,但是并不想要把它变成一个流泻出来的泛滥肤浅的东西,而是变成一种很深刻的温存。在我上学的时候,他也曾经倾力帮助同学走过心理的低谷,在那些过程中,我和他聊过很多对精神疾痛、对生命的感受。如果你不是跟他很相熟的人,可能会想象不到他在有些细节上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但是他的温柔又是非常有分寸的,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是冷漠,但是后来慢慢想起来,会觉得有种很珍贵的余味。
我自己现在做的题目也还是跟情志有关,有时候我就会想,原来老师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提醒过我有这样的知识,在之后我读到很多书的时候,我竟然还可以反复地想起,想起某一句话,想起我可能可以有某一种前进的方向。我真的觉得能够有这样一位老师是一个非常幸运和幸福的事情,他会让我以后的读书变得不会孤单。我在过去半年的阅读里面已经遇到过他很多次,相信大家在阅读当中也已经遇到过他很多次。在学术共同体的写作里面,他一定会延续很久很久。
洪文:
我和李晗雪一样,也是陈昊老师本科班的学生。我们当时有一个陈昊老师指导的小小的读书班,有十个人,我是那个读书班的成员之一。那时候我们跟陈昊老师每周大概都要见一次,每一次都要讨论到深夜,讨论自己的论文和看的书。同时还有许多跟陈昊老师一起吃饭的回忆,他经常请我们吃饭,他很懂美食,给我们介绍了人大学校周边的很多餐厅。
我自己关于陈昊老师的回忆真的太多了,除了刚刚晗雪提到的那些共同回忆之外,还包括我自己在人大工作过两年跟陈老师的交集。那时候陈昊老师在生活学习和工作上都经常给我一些指导和提点,对我影响非常非常大。这半年来我的一个感受是,陈昊老师好像用他本人给我们做了一场生命教育。我以前觉得人去世了之后,关于他的一切就停止了,他的过去是活动的,但之后就是停止,没有新鲜事发生了。但是陈昊老师的新书发布会让我感觉,他没有停止,他还有新鲜事发生,而且他以后也一定还会有更多新鲜事发生,包括他对我们每个人生活和选择的影响,也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也是属于他的新鲜事。
姜萌(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我拿到这部书开始读了以后,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就像回到了好多年以前聊天的情形。十几年以前陈昊和我们一起入职人大历史学院。熟悉了以后,我们就经常聊天。这种聊天由a点到b点,由b点到c点,这种看起来漫无目的的聊天,又完全放松的没有限制的聊天,背后往往有一个围绕的核心点。这本书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从4月份到现在,我很多次想写回忆陈昊的文章,但一直写不出来。一想要写就情绪翻涌,无法下笔。但是开始读这本书读到十几页的时候,我静了下来。我感觉到好像陈昊又回到了身边,在自由地聊天。我用了几天时间,就把回忆他的文章写出来了。这本书读到一半的时候,我有了几个很深的感受点,我用了大概十几分钟时间,将这几点写在这本书的最后空白页上。等到今天早上我把书全部读完,我对这几点基本上没有修改。我就把这几点念出来。
第一点就这本书的写作思路。我觉得陈昊是由元、白的“诗”走进元白的“感”,由元、白的“感”走进元、白的“思”,由原来元、白的“思”走进元白的“情”,由元、白的“情”走进元、白的“心”,由元、白的“心”走进人性。
第二点就是这部书的内容导向。我感觉这部书的内容导向是由文入史,由史入医,由医入哲,最后是落脚到了对人的肉体生存与精神寄托的一种哲学思考上。在这部书里面,有很多哲学性的阐述,这里就不举例子了。
第三点就是这部书的整体风格。我感觉这部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风格:在细腻中展现宏阔,在宏阔中追求深刻,在具体时空之中展开超越古今中外时空的对话。这部书的写作风格特别奔放,特别自由,就像高波说的超越了希望被别人认可的这种追求。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第四点就是这部书的体例创新。这部书在体例上破除了对章节体的束缚。就像一棵茂盛的大树,以元稹和白居易的交往为主干,与元、白问病的诗歌唱和牵出的一个个现象为枝干,徐徐道来。这是一部医疗史的佳作,是一部情感史、思想史、心灵史的佳作,也是一部融合了文、史、哲、医的佳作。
上面这四点,我是写于前天。昨天晚上与文波兄聊天,他说现在这部书的封面设计源自陈昊提供给他的一个设计稿,上面画了一棵大树。听到这个细节,我感觉我和陈昊的心灵又一次相通了。
我觉得这部书是可以跟陈寅恪先生的《元白诗笺证稿》来相提并论的。我依稀地记得,当年我们在畅快聊天的时候,曾经聊过元白诗,也聊过陈先生的这部名著。但是当时我没有想到,陈昊会写出这样一部超越我们想象的著作。我感觉陈昊是有意模仿陈寅恪先生的。我好像还曾经调侃过他。他的前两部书,被批评说写得有些缠绕,不容易读,原因或许在此。这部书的面世,对于陈昊来讲,可能是很久以来期盼的让他自己满意的或者是他向往的一个著作。
来源:澎湃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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