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春节前，有一种“纸马”伴随着木版年画同时出现在市集画摊上。这些纸马并非真马，而是用木版印制、色彩鲜艳的神祇图像。它们和寓意吉祥的年画摆在一起，构成了年前集市的独特风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纸马与年画，共同构建了旧时春节的精神世界：年画装饰了现实的门窗厅堂，营造出红火热闹的节日气氛；纸马则连接着看不见的信仰世界，安顿着人们对过去一年的感恩、对新岁福祉的期盼，以及对自然与未知的敬畏。遗憾的是，随着时代变迁，“纸马”习俗已日渐式微，大多只留存于民俗记忆和博物馆的收藏之中。
以下内容选自《民间美术与民俗》，较原文有删节修改。文中所用插图均来自该书。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民间美术与民俗》
作者：王树村
编者：姜彦文
版本：北京出版社
2025年12月
各地纸马都是什么样的？
过去收集的各地纸马，按其应用范围来分类，大致可分为四类：如新年祈福类、先贤祖师类（即各行各业创始人）、自然界诸神（主要是农民祈求丰收崇敬的气象诸神）和宗教神佛。那么，这些纸马都是什么样的呢？
天地龙车。
清代版，纵34厘米，横37厘米，北京，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版画全集2·民俗版画》，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8年，第100页，图103。
中国古代礼俗中，婚姻为一大事。结婚仪式繁杂，且以新郎、新娘素不相识，当日二人结合同入洞房，虽是可喜之事，但必有诸多不利，故须先拜天地。最早记载中国风俗的《诗经》中，有“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句，是说周文王（姬昌）与夫人“太姒”（古代贤女）二人成婚，是天为他们介绍成亲的，所以周天下才有八百年之久。后来新婚之家，便以答谢天地作为感激之礼。婚期，将此“天地龙车”供奉在“华堂”之上，新婚夫妇，跪行大礼。堂上还有弓箭，射走一切凶神恶煞。图刻玉皇大帝居中坐龙车上，日月星君、天官、地官及诸天总圣等等排列成行，以示结婚佳期天神齐来证婚，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而不离异。
供奉吉（机）神。
纵19厘米，横12厘米，河北内丘，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版画全集2·民俗版画》，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8年，第78页，图81。
原始社会人类祖先无衣遮体，无屋可居。《世本》谓：“伯余作衣裳。宋衷曰。黄帝臣也。”又，古文献中，以黄帝之妻嫘祖（西陵氏之女）发明养蚕治丝之法，北周（557—581）后，被祀为蚕神。人们有了丝织衣裳，皆归功于上古黄帝时代。缫丝织帛，亦始于嫘祖。陈步武《大竹县志》：“玄女宫在城南上顺城街，嘉庆十七年建……神为黄帝元妃，业缫丝者祀之。一称机神庙。”据此可知此图之“机神”当是黄帝元妃嫘祖。图中上有瓦顶屋檐高遮，屋内开有方形小窗，一架织机放于中间。“机神”坐其旁在投梭织帛，上题“供俸吉神”四字，疑是“供奉机神”之误。线刻简要，颇富民间版画韵味。
雷霆白虎之神。
清代版，纵17厘米，横14厘米，云南丽江，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版画全集2·民俗版画》，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8年，第91页，图94。
古时云南丽江一带山中多毒蛇猛兽，猎人入山，尤其需要神灵保佑，虎为百兽之王，当地人认为祭祀白虎可以驱逐其他有害兽类。此外，此地纳西族又认为虎与该族创世纪之说有关，故也将其作为门户的守卫神。图绘一只凶恶的猛虎张口怒目，正俯视地上一条盘曲昂首的白蛇，十分生动传神。背景是松树、草木与峭壁，描绘虽然简略，却成功地渲染出一种深山的凛然之气。
贵人指引 永保平安。
纵22厘米，横25厘米，广东番禺，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版画全集2·民俗版画》，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8年，第154页，图157。
广东广州市南番禺县，因城内有番山和禺山而得名。地近浮丘山，相传为浮丘丈人得道处。清屈大均《广东新语》：“浮丘去城西一里，为浮丘丈人之所游……丘前有撒金巷，予家尝近焉，儿时数就珊瑚井旁嬉戏，为谣曰：‘浮丘叔、浮丘丈人同一目；撒豆成金人不知，肩上珊瑚担一束。’”相传有仙人遗以麦豆，撒之成金，视所荷之薪，则红白珊瑚金也。因此神话传说，番禺民俗版画多是预兆发财致富之作。此图刻绘古代文武官员装束之神五位，龙头符牌五道。牌上刻印“赐福禄寿全金牌一道”“免灾难金牌一道”……图上有“贵人指引 永保平安”，图下刻“福禄寿全”四字，是新年祈财禳灾必备的民俗版画之一。
赐福财神。
清代版，纵43厘米，横33厘米，浙江余杭，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版画全集2·民俗版画》，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8年，第71页，图74。
民俗版画中，财神图像分为文财神、武财神两种，云南及闽粤一带多奉武财神，北方则是文财神。此外，东北辽、吉、黑等地，还有财公财母，老、少财神，这类财神都是“仙家”（狐、鼠、貂、猬），反映了过去贫穷人多，希望在新年时财神降临，来年运转。浙江余杭是民俗版画产地之一，刷印的纸马艺术历史悠久。此图中的“赐福财神”之形象与京津一带相似，不同者是神下还有一脚力推来一车珠宝，一壮士抱拳迎接，象征财宝送上门来，以符合“赐福财神”之标题。财神两旁的侍者为二宫女（其他地方纸马中，则无此画法），女侍一托“福”字，一托宝物。图上的“金库”“银库”，是财神特有的象征。
五路大神。
清代版，纵34.5厘米，横16厘米，江苏无锡，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民间美术全集·绘画卷》，长春：吉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86页，图16。
图中五路大神戴乌纱官帽，穿圆领官衣，怀中抱一如意，手托一元宝，坐在神帐内。左右配有“日进千乡宝，时招万里财”对联一副和“五路大神”一横批。神之座前，一侍抱笏立于下方。此图为求财祈福之神，故以梅红纸先刷出木刻墨线图像，而后手工开脸，复印须眉和银色纱帽线纹，是无锡纸马中工序较多的一种精品。（按：《无锡县志》五路神姓何，名五路，元末，御倭寇死，因祀之。又：正月初五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礼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蔡云《吴歈》云：“五日财源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时酬。提防别处迎神早，隔夜匆匆抢路头。”（《清嘉录》）“五路大神”之说，仅见于江南，北方及其他等地罕有。或因何五路为御倭寇侵犯江苏沿海而牺牲，民间借祭祀五路而求财，选定正月初五为神诞，约定俗成，并刻印“五路大神”来奉祀。
出相羊刃。
1949年以后，纵11.1厘米，横8.5厘米，广东东莞，王树村旧藏。
采自王树村：《民间纸马》，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9年，第118页。
羊刃是四柱神煞之一，是星命家所认为的极恶之煞。逢年过节，亲朋好友相聚，故免不了吃喝宴请。吃酒过多，难免呕吐肚胀。封建社会相传将此《出相羊刃》烧成灰用水服下，立即止痛。
炉火之神。
清代版，纵63厘米，横53厘米，北京，王树村旧藏。
采自刘莹：《中国古版年画珍本·北京卷》，武汉：湖北美术出版社，2015年，第128页。
图中一位戴展翅乌纱，身穿圆领一品官服的朝官居中而坐，神案上有一架天平及元宝若干；下方刻画银炉巧匠在炼金银、铸元宝之劳动情景。此为炉火铸造行业供奉的祖师之像，常贴在银炉之旁，以祈炉火兴旺，制作工艺精巧。炉火之神相传为太上老君、尉迟恭、罗宣等人。此纸马从所画工匠劳动场景看，是为金店、银楼、首饰店所供奉者。
梅葛仙翁。
清代版，纵40厘米，横37厘米，北京，王树村旧藏。
采自刘莹：《中国古版年画珍本·北京卷》，武汉：湖北美术出版社，2015年，第123页。
重庆梁平旧有梅葛庙，内祀梅葛二神，染布工人和刷印年画红纸艺匠尊其为祖师。关于梅葛庙之来历，据《大足县志》载：“二仙宫在城南顺上街，清乾隆五十六年建，神为梅福、葛洪，业染坊者祀之。”［按：梅福，汉朝寿春人，字子真，曾补南昌尉，元始年间（1—5）王莽专政，福弃妻子去九江，传以为仙。葛洪字稚川，晋朝句容人，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携子侄至广州，止于罗浮山炼丹，丹成尸解］图上左葛洪，右梅福，二仙并坐，下有工匠染布劳动之景。
黄河福主金龙四大王。
清代版，纵42厘米，横33厘米，天津杨柳青，高佩华藏。
采自王树村：《中国民间美术全集·绘画卷》，长春：吉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10页，图44。
翟灏《通俗编》：“《金龙山圣迹记》：谢公绪，会稽诸生，居钱塘安溪，宋谢太后侄也。三宫北行，公投苕溪死，门人葬其乡之金龙山。明太祖吕梁之捷，神显灵助焉，遂敕封金龙四大王，立庙黄河之上。其后拥护漕河，往来粮艘，惟神是赖。”杨柳青位于南运河之末，漕运必经之地，明代又设杨柳青驿。故河之北岸建有大王庙，内塑金龙四大王。庙前建一牌坊。漕船至此，多抛锚拈香。此外，杨柳青河沿大街德庆恒纸马杂货店曾就金龙四大王塑像，雇工刻绘制版，刷印成图，供船家敬奉以保平安。
图中金龙四大王戴王盔，披金甲，握利剑，坐于中间。左右四配，一擎“黄河福主”大旗；一执“顺风大吉”小旗；一捧王者玉玺；一托一盘，盘中置一宝珠，大如西瓜。反映了明代时民间漕运之家往来于运河南北，多祈金龙四大王保佑的情景。50年前大王庙被拆毁，唯有是图尚存一帧。
画神于纸，皆画马其上
纸马又叫“甲马”，南方沿海一带称“贵人禄马”。清代赵翼《陔余丛考》中谓：“后世刻版，以五色纸印神佛像出售，焚之神前者，名曰‘纸马’。或谓昔时画神于纸，皆画马其上，以为乘骑之用，故称纸马。”
以纸印神佛像始于唐代，最早见于敦煌莫高窟出土的雕版捺印佛像，从其印制技法上来分析，仿佛与秦汉印玺捺法同，是将佛像刻成木戳样，蘸墨用于捺印在纸上，所以还不是刷版敷纸印制。后来随着印刷术不断发展，造纸手工业日益繁荣，纸马艺术才逐渐与木版年画一样，进一步改用刷印方法并扩大了版面。这样不仅推动了纸马版画艺术的技艺，增多了它的品类，同时纸马的内容，也不只是神佛菩萨一类的图像，更增加了人民崇拜的有功于民族的历史人物。
唐代刻印的纸马从1944年四川成都门外唐墓出土的一幅《陀罗尼经咒图》（佛经说：持此咒本之人，能发神通除灾害）可见，其用途虽然近似纸马，但仍属佛教超生之物。到了宋代，开始有了纸马铺，并有“纸马铺印钟馗、财马、回头马等，馈与主顾”的文献记载（见吴自牧《梦粱录》）。宋末，周密撰《武林旧事》，载有“至除夕，则比屋以五色纸钱、酒果，以迎送六神于门”，反映了当时人们过年迎福除祟的心愿。
元、明以后，纸马内容不断增多，其中大部分是各行业的祖师，绘刻也更加成熟。诸神之中，佛教里的释迦、观音、天龙八部图像越来越少，道教诸神也不多。更多的是民间自由形成的饶有民族色彩的众神，而且大半是史有其人。就以明、清两代刻印的纸马中行业诸神来看：有纺织、服装、厨行、茶业、理发、染缸、建筑、彩画、陶瓷、煤窑、造纸、制笔、颜料、漆器、养蚕、捕鱼、狩猎、养畜、庄稼、采参、梨园（戏曲界）、说书、相命、舟车、医生、教师、彩塑、造酒、役使、娼妓、行伍（军人）……各行各业崇奉的祖师，以答其创业之功，其中不乏劳动人民。如屠宰业祀张飞，棉纺业奉黄道婆，台湾医药业供奉保生大帝（吴本）等。过去各行各业每到新年“答谢神恩”时，都要到年画作坊或香蜡店去买祖师纸马，祭毕焚化，以求生意兴隆，故颇易收集。
其时伴随着年画出现的除了门神、灶君、祖师纸马等外，还有《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天地牌位）《天地龙车》《天官赐福》《春牛图》《家堂》《青龙马》《床公床母》《纸牌》《升官图》《挂钱》等等，都是年画摊贩所售的民间美术品。在广东、香港、广西、福建沿海一带新年出现的纸马中，有一宗祈愿发财富贵，驱除祸害（小人）的印制品，至今流传未绝，如《财子寿》《一本万利》《招财和合》《福禄寿》《天尊救厄》《百解赐福消灾化难》等，其图像及含义皆与民间年画同，具有迎新除旧的吉祥韵味。
大凡印制木版年画的地方都有纸马
纸马艺术在我国具有悠久历史，流行地域也广，大凡印制木版年画的地方和部分民族地区都有纸马出现在年节、假日、婚丧嫁娶、迁居出行、开市酬神、生子建房等活动中。就数十年来收集到的自元代到民国年间的千件作品来统计，产地有北京，上海，天津（杨柳青），河北（武强、宁河、大名、内丘），河南（开封、朱仙镇、灵宝），山西（应县、临汾），山东（平度、聊城、高密），陕西（凤翔、汉中、蒲城），甘肃（天水、甘南），四川（松潘、夹江、绵竹、梁平），云南（大理、南涧、昆明、丽江、保山、芒市），广西（防城、南宁），广东（佛山、广州、潮州、澄海、汕头、陆丰），福建（漳州、泉州、福安），浙江（余杭、杭州），江苏（无锡、扬州、南通、苏州、徐州、南京），贵州（安顺），江西（南昌）以及安徽，湖南，西藏，青海，台湾等地，都曾印刷纸马供应世俗所需。
在这些纸马中，内地刻印者与西南各民族地区刻印者略有不同，虽然有些祖师或神佛同是一人，如《鲁班先师》（木、石及建筑工人祖师），但云南剑川刻印的就与北京、天津刻印的不大一样。民族地区崇拜之神与内地敬奉者也不尽同，如《草木之神》《哭神》《猎神》等，内地则无。尤其是这类纸马刻印出来的形式，近乎原始社会的“图腾”（Totem）味道，仿佛是中国的抽象派版画之作。内地作坊刻印的纸马则较多写实，如《神医华佗》仿佛一幅古代人物肖像画。
再有就是南方的纸马与北方各地刻印者，多少也有些区别，如南方福建、广东、广西等地新年出现的纸马，有《四方大利》《财神真经》《集福迎祥》《禄马扶持出入平安》等。这些纸马反映了两广与闽南一带务商者多，所以纸马的内容以发财和出外平安、离家有贵人相助者为主。其次则是些属于新年民俗活动的纸马了，如香港、广州的“祭白虎打小人”，在祭纸里就有“贵人指引”符、“小人纸”“化解消灾”符等木版刻印的纸马。广州人喜好烹调美味，新年时饮宴过饱，肠胃不适，则有一种刻印着山羊和人物的《出相羊刃》纸马。据说焚化成灰，服后则病愈。小孩吃多，则另有各种神符可以化解。图上人物绘刻皆有风趣，为其他各地所无。
至于少数民族地区的纸马，反映的多是对自然界的不解，如桥有桥神、山有虎神、水有龙王、庙有庙神，还有“兵神”“煞神”等。若与北方刻印的纸马相比，缺少工匠祖师的图像。北方纸马中除了财神、土地、药王、牛神等外，大多数是人类科技发明的宗师图像。其中有的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如炉火之神为赵公明，文昌帝君为刻字印刷之祖。有的则是历史确有其人，如先师药王乃唐代名医孙思邈，染房供奉的梅葛仙翁是汉代梅福和晋代葛洪。
原文作者/王树村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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