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咸镜北道的山村还浸在墨黑的寒冷中。顺姬摸索着来到水缸旁,手指刚触到水面就被冰针刺般缩回——水缸又结冰了。她摸到铁勺,借着窗纸透进的一点雪光,用力敲击冰面,“哐、哐”的声音刺破冬夜的寂静。气温计停在零下二十二度,而屋内与室外相差无几。
七十公里外,平壤的苍光大街上,宏伟的集体住宅楼在冬日晨光中肃立。少数早起市民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他们不知道,也不大可能知道,在同一纬度上,那些山村正经历着怎样的冬天。
七岁的明哲被母亲叫醒时,天刚蒙蒙亮。他磨蹭着不肯出被窝——家里唯一的厚被子盖在生病的爷爷身上,孩子们合盖一床薄被,夜里总是冻醒。他的毛衣袖口已经磨得发亮,肘部打着补丁,最外面的棉袄是哥哥穿不下的,袖长勉强合适,但棉絮已经板结。脚趾在破旧的胶鞋里蜷缩着,没有袜子,母亲只能用旧布裹几层。
顺姬看着小儿子手上紫红色的冻疮,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在朝鲜农村,冬天是用身体丈量的——冻疮的溃烂与愈合,单衣下颤抖的幅度,都是生存的刻度。联合国报告显示,这个国家近半人口营养不良,严寒与营养不足形成致命循环。
与此形成刺痛对比的是,顺姬的大女儿英玉此刻正在平壤一栋有暖气的公寓里醒来。三年前,她考上平壤外国语大学,成了全村骄傲。此刻她躺在温暖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却无法享受这份温暖——她知道这温暖的代价。
“窗玻璃内侧会结满厚厚的霜花,很美,像水晶森林。”英玉曾对一位游客说,“但我们从来不会欣赏它的美,因为我们知道,这代表昨晚屋里有多冷。”现在她在平壤,窗上没有霜花,但心里的那扇窗,永远结着冰。
上午九点,生产队的钟声响了。顺姬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两件单衣,一件棉背心,最外面是褪色的工作服。今天的任务是修水渠,她的工分本上可以记六个工分,大约能换六百克玉米,够全家喝两天稀粥。
而在平壤,英玉走向一家涉外商店准备一天的导游工作。商店里暖气充足,货架上摆满进口巧克力、红酒和精美饼干,价格以欧元和美元标示。玻璃门内外是两个世界:门内是精心营造的消费春天;门外,真实的朝鲜冬季正在发生。
这种分裂不仅存在于地理上,更存在于制度中。韩国统一部调查显示,平壤、边境地区和非边境地区拥有配粮经验的居民比例分别为65.2%、32%和27.9%。在基本生活必需品分配上,这三个地区的数据分别为50.7%、25.9%和27.7%。
英玉的导游工作让她必须学会切换语言——对游客描述“我们共和国四季分明,冬季别有一番风貌”;对自己承认,在老家,“腊月里,父亲要步行二十里山路去煤矿背煤,回来时眉毛胡子上都结着冰碴”。
十二月底,山村终于等来了年终分配大会。
全村人聚集在礼堂,哈出的白气让屋里雾蒙蒙。队长念着分配清单,每家每户竖起耳朵听着。顺姬握紧双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心里算过了,自家今年总工分3012分,能换301公斤玉米,再加一些杂粮。如果能换点豆油就好了,哪怕只有半斤。
“李顺姬家!”队长喊道。
她猛地抬头。
“工分总计3012分,兑换玉米301公斤,白菜28棵,萝卜12根,布票1.5米......另有奖励工分50分,可兑换——”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猪肉一斤。”
顺姬愣住了。周围响起羡慕的叹息声。一斤,整整一斤猪肉。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孩子们今晚会高兴成什么样?明哲一定会跳起来。美兰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公公婆婆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同一时间,平壤的涉外餐厅里,英玉正陪同游客用餐。餐桌上有鱼有肉,甚至还有这个季节罕见的苹果和橘子。一位游客抱怨菜不合口味,英玉微笑着表示会改进,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她知道,这一桌剩菜,够老家全家吃三天。
除夕那天,顺姬起了个大早。那斤猪肉用盐腌着,挂在厨房梁上,已成全家目光焦点。她取下来时,手在颤抖。
猪肉肥瘦相间,肥肉占三分之二——这是最理想的比例。她仔细分开肥肉和瘦肉,肥肉切成小块准备炼油;瘦肉切成薄片准备做年夜饭。
铁锅烧热,肥肉下锅时发出“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爆炸开来,弥漫整个屋子。孩子们全挤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油一点点炼出来,肥肉块缩成金黄酥脆的油渣。顺姬用勺子捞起几块,撒上一点盐,分给孩子们。明哲小心翼翼地咬着,生怕吃得太快,香味消失得太早。
“慢点吃,还有很多。”顺姬说,声音哽咽。
而在平壤,英玉的年夜饭是在员工食堂吃的。菜色比平时丰富,有肉有菜,但她吃得很少。她想起去年回家过年,母亲把自己那份肉悄悄分给孩子,说自己不饿。她想起弟弟总喊饿,母亲就把自己的粥倒一半给他。
食堂的电视正播放领导人的新年贺词。金正恩不久前承认:“地方人民连基本的食粮和消费品等基础生活必需品都无法获得保障,非常令人寒心。”但对英玉而言,这种承认来得太晚——她的父亲五年前因肺病去世,“冬天总咳嗽,拖了很久。如果生在平壤,如果能及时用上更好的药......”
夜深了,山村的孩子们睡去,嘴角还带着笑意。顺姬把炼好的猪油装进罐子,油渣另外收好。这些要精打细算地吃,至少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春天就来了,野菜会发芽,日子会好过一点。
她躺下时,明哲在睡梦中喃喃:“妈妈......肉真好吃......”
在平壤的公寓里,英玉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她房间窗台上的那盆花,在这个冬天依然开放。但她总觉得“开得太奢侈了”。
她想起导游培训时学到的一个词:“朝日鲜明”——清晨之国的意思,象征朝鲜人民向往光明。现在她明白了,这个国家有两种清晨:一种是平壤的清晨,在集体供暖的房间里迎接朝阳;另一种是农村的清晨,在结冰的水缸旁敲碎黑夜。
春天到来时,顺姬一家将开始新一轮的劳作,为下一个冬天储备。而英玉将继续她的双面人生:用流利的外语向世界描述一个“四季分明”的朝鲜,用沉默的记忆承载一个民族冬天的全部重量。
雪会融化,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冻疮留下的疤痕,比如配给券上的数字,比如一个民族在严寒中保持生命温度的倔强。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希望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一斤猪肉的分配,是一罐泡菜的腌制,是一个女儿从平壤寄回的暖意。
而春天真正的到来,可能要等到这个国家的每个清晨,都不再需要敲碎冰层才能取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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