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地名语源考|云南省|云龙|大理|彝语|白语|祥云县

江西地名研究

关注我们，获取更多地名资讯

关键词：云南；地名；民族语；语义场

摘要：“云南”地名来源及含义的解释，旧说以为系“彩云之南”，学界前贤多论证为“云山之南”，二说皆基于汉语语义。但基于地方史和语义场理论所作的考察表明，云南一名应源于昆明人的语言，后来成为白族语的底层词之一。其正确含义应为“云（雾）（环）绕（之地）”或“云（彩）（缭）绕（之地）”，而与南北方位无关。

一

问题的提出

云南一名，见于史籍载录较早，《汉书》记载汉武帝征服滇国后，西汉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设益州郡，下辖二十四县，其中之一即为云南县，此为云南之名最早见于记录。研究者一般认为云南县治在今云南驿。蜀汉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南征，平定南中后，设置云南郡，其管辖范围远比云南县扩大。唐代封南诏统治者为“云南王”，后期设云南安抚使司，宋代曾封大理国王为云南节度使，南诏大理政权在原云南县境内设有云南驿。元代设云南行省，云南一名所指称的地理范围达到历史最高值，自元代以来，作为省级政区名称一直沿用至今。同时，明清时期以今昆明地区为云南府；今大理白族自治州下辖的祥云县，在1918年之前一直称为云南县，1918年为避免省县重名而改名为祥云县，取意为“彩云南现，人以为祥”。简言之，云南一名，经历了大体上从小到大的变迁历程，从县名到郡名到省名，但同时也存在一级政区与二级政区重名的情况。

方国瑜先生的考证指出，《汉书·地理志》益州郡、《续汉书·地理志》永昌郡、晋《太康地记》《宋书·地理志》云南郡、《晋书·地理志》云南郡，下辖政区中均有云南县。高文翰《印谱》著录有“云南长印”，为东汉文物，《宋书·地理志》作“云南令”。“县称云南，自汉相沿以迄于清。又今弥渡、凤仪与祥云相连，疑古亦为云南县地。”丁谦《后汉书西南夷传考证》曰：“云南，似即今弥渡通判地”，方先生认为“所说近之”。至于后来广为流传的“彩云之南”说，方先生引谢肇淛《滇略》之说为例直接批判说“此望文生训”。总而言之，“云南之名，初仅一县，后为一郡，又后称一省也”。

关于其行政管辖变迁，前人考述甚详，已无疑义。但关于云南一名的语源问题，细读前人相关论述，却不乏未发之覆，试为阐述如下。《云南省志·地名志》梳理了关于“云南”这一地名的四种解释，为后文讨论的方便，兹将其概要引述如下：

一为云岭之南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集·文字说明·云南省》《古今地名大词典》《辞海》都载：以在云岭之南得名。二为云山之南说，《续汉书·郡国志·注》载：县西北数十里有山，众山之中特高大，状如扶风太乙，郁泉高峻，与云气相接，故称云山（指今鸡足山、五顶山或点苍山），县在云山之南而名云南县。三为彩云之南说，《滇略》载：汉武时，彩云见白崖（今弥渡红崖），县在其南，故曰云南；《云南通志》载：元狩间，彩云见南中，云南名始此。四为少数民族语的改易地名说。音译说认为古代洱海大理一带原是昆明部落游牧区，为彝族先民，“云”为彝语“水”的音译汉字，云南为彝语衍变而来。意译说认为云南起源于西洱河蛮的光明崇拜，是反映崇拜彩云的地名。

关于“云岭之南”说的疏漏，吴光范、林超民诸先生已明确指出，云岭之名始见于《资治通鉴·唐纪》，而且文本的语境中“云岭”是指南诏辖境而言，这时云南一名已经见于记载八百多年。认为云南系由“云岭之南”而得名，显然难以令人信服。

“云山之南”说迄今为止是诸说中论证较为翔实、影响力较大的观点。但此说论证中最关键的缺失环节在于，“云山”之名并不见于载籍。与云南之名直接有关的是未在载籍中留下真名的“云南大山”，《续汉书·地理志》永昌郡云南县注引《南中志》说：“县西北百数十里有山，众山之中特高大，状如扶风太一，郁然高峻，与云气相连接，因视之不见其山，固阴冱寒，虽五月胜暑不热。”因史书无其名，学术界对此山今究竟为何山一直有争议。早在明代已引起知识精英的注意，最早提出解释的是正德《云南志》，认为此山当为云南县治西北的龙兴和山；向达先生《蛮书校注》认为应是大理点苍山；袁嘉榖先生《滇南释教论》认为此山为鸡足山；方国瑜先生从行政隶属关系、地理方位和山体状貌几方面推断，支持袁嘉榖先生的意见。此后，王树五、林超民先生亦进一步论证了这一观点。王树五先生指出将“云南大山”考订为今点苍山的看法与汉代政区不符，“陈垣、夏光南诸先生则认为云南县北之大山，当为祥云县西大理之点苍山，不应是鸡足山。所说不确，因点苍山在大理境内，而大理在汉代为叶榆县，与云南县分开管理，辖区不同，不宜混指为一山，这是须要说明的”。林超民先生认为：“汉代云南县的治所在今云南驿，有现今宾川县等地。鸡足山正好在云南县西北数十里，这座山高耸入云，时常云雾弥漫彩霞萦绕，为滇西名山，也就是所谓云山，云南县就是因在云山之南而得名。”进一步明确“云南大山”为今之鸡足山。

与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的是，关于此山所在区域的气候情况的描写：“与云气相连接，因视之不见其山”，说明云雾弥漫、云彩环绕是此区域的一种常态。由此，无论此山的具体位置对应的是今天的哪一座山，都提示我们“云南”之得名确实与当地气候状况有着直接的关联。

“彩云之南”说基于古人的祥瑞思想而产生，与“云山之南”说相通的要素在于二者体现了当地气候，“彩云南现”本身就是一种天气现象。吴光范先生梳理了云南得名及政区范围的变迁，指出了唐玄宗命名云南之说的不确，并推断说：“看来，白崖一带出现彩云等自然现象，古人以为吉祥之兆，不无可能。”同时也谨慎地认为：“上述多是后人的说法，缺乏当时的记载。”方国瑜先生则直斥此说“为无稽之谈”。

民族语源说。吴光范先生指出云南之名可能来自民族语，具体来说即是昆明人，因秦汉时期大理一带是昆明人的游牧之区。在现代彝语中，“其称水音译为汉字，留下了不少洟、易、矣、云一类的近音地名······云南也有可能类似易门、黎灢、路南等，疑是来源于少数民族语的改易地名”。显然，吴先生倾向于认为云南之名可能与彝语的“水”有关，但具体含义未做解释，则未进一步展开论证。张锡禄、寸丽香先生则据现代白语发音提出“云南”为白语，但除了语音上的近似外未能予以深入地类比分析和阐释。

显然，以上诸说都有明显的难以自圆其说之处，或是论证逻辑上存在不易弥缝的瑕疵。在仅凭现有文献记录无法获得明晰答案的情况下，吴光范先生的思考方向是值得充分重视的，我们其实有必要另辟蹊径，从云南多民族、多语言的社会历史情境着眼，来重新考索云南之名的语源及其初始含义。

二

“云南”的民族语语源

按照民族史、地方史公认的常识，云南在被纳入西汉王朝的版图之前，存在着一个拥有发达的青铜文化的古滇国，古滇国人经常和西边的昆明人发生战争。从古滇国青铜器上反映的社会生活场景可以看出，古滇国及其周边已经是一个多民族社会，这一情况在司马迁《史记·西南夷列传》当中也有明确无误的记录。重复这一民族史、地方史的常识，是为了说明，我们在研讨这一区域的古地名、族名时，非汉语的因素应予以高度关注和认真考量。按照名从主人的通则，在汉文化尚未成规模地传播、影响到这一区域时，其地名、人名、族名等均不太可能源于汉语。正如古滇国之“滇”究竟含义为何，迄今争论不休，其原因正在于“滇”之得名本源于少数民族语，“云南”一名其实也属类似情况，用汉字书写为“云南”是汉文献作者采用近音字予以记录的结果。

《汉书·地理志》所载益州下辖24县为：滇池、双柏、同劳、铜濑、连然、俞元、收靡、谷昌、秦臧、邪龙、味、昆泽、叶榆、律高、不韦、云南、巂唐、弄栋、比苏、贲古、毋棳、胜休、健伶、来唯。从迄今为止的论说、考证而言，这些县名几乎是清一色的非汉语来源。我们似乎很难单独将“云南”一名独立出来，认为这一名称之取意源于汉语。只是因为后来“云南”一词成了省级行政区划名称，在24个县名中“扩展”得最大，所以格外引人注目，阐释者众，但似乎都忽略了最初24县之名均源于民族语这一历史背景。

那么，云南一名源于何种民族语，在现代民族语言中有无相关信息可资佐证呢？其初始含义需怎么解释？笔者在以下阐述中，试图以语义场理论，对相关民族语言资料予以分析，从而得出对云南一名语源与含义的判断。

云南一名最早出现于文献记载的时间是在汉武帝时期，这应该是这一地名可能产生的下限，按通常情形而言，可以推断这一地名此前已存在，因为从益州郡下辖的二十四个县来说，其地名都很明显是非汉语的来源，云南一名同样也不例外。而且我们也无法找到单独以汉语为此县区命名的理由。此外，云南县的治所设在今云南驿，说明在设云南县之前，“云南”地名所指大致便是今云南驿的地理范围，换言之，我们今天所能追溯的最早的“云南”，其实是个“小”地名，涵盖范围并不大，仅只是云南驿这一坝子（盆地）。

汉武帝时期，洱海区域最引人注目的族群是昆明人，因为他们基本上对古滇国人采取了敌对的立场，对此前的汉使也并不友好，“杀掠汉使”是他们习惯性的举动，汉朝欲打通蜀身毒道的行动因昆明人的活动而梗阻于洱海地区。从昆明人在这一区域的影响来看，是一个有着较大力量的族群。云南郡的主要居民就是昆明人。据方国瑜先生考证，蜀汉时诸葛亮平定南中后设云南郡，即分出叶榆（昆明）之地设置。这与秦汉以来西南地区郡县设置的基本特点有关，“郡县区划是在部族区域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也就是说，以部族区域为郡县区域，以部族分合为郡县区域的分合”。林超民先生明确指出，两汉时期昆明人的分布范围是叶榆（今大理）、邪龙（今巍山）、弄栋（今姚安）、云南（今祥云）、蜻岭（今大姚）、遂久（今永胜）、姑复（今华坪）等地。蜀汉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平定南中后，调整行政区划，将叶榆、邪龙、云南、弄栋、蜻蛉、姑复、遂久合并为云南郡，其主要居民便是昆明人。这一调整背后的指导思想即为传统的“即其种落，列置郡县”。从目前可知的记录和研究来看，汉晋时期，洱海地区一直是昆明人的主要居住区域。就我们讨论的地名云南而言，初见于记录时期该地分布的主要族群也是昆明人。在讨论云南地名的语源时，关注到这一前提显然非常必要。因此，在缺乏明确反证的情况下，我们倾向于认为云南一名，应源自昆明人的语言。

但昆明人的语言状况究竟如何，除了他们称昆明一词外，我们今天几乎一无所知，而且史籍上的昆明人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有着并不一致的记录，如诸葛亮南征时李恢的军队就曾被困于昆明地区，方国瑜先生考定昆明当在北盘江一带。唐代的昆明也在洱海区域、滇东地区、黔西地区都有分布，其的文化面貌是有差别的，所以，昆明人这一概念，只能是一个较为宽泛的指称，其中可能包含有后来的多个民族的先民。不同时代、不同区域的昆明人实际上同名而异实。就我们所关注的洱海地区而言，到唐代南诏政权建立后，昆明人成为新诞生的人们共同体白族的一部分，“是白族最主要的来源之一”，民族史研究的这一结论提示我们，现存白语材料中可能会有相关线索。

三

民族语言学视野下的“云南”释名

就我们今天所能收集到的相关资料而言，在今祥云县有云南驿，云南驿坝又称下川坝。是祥云县四个主要坝子（城川坝、云南驿坝、禾甸坝、米甸坝，总称祥云坝）之一。但此地居民为汉族，讲汉语。据祥云县师友告知，附近村落白族人的语言中，“云南驿”一名大多已借用汉语。但实际上关于云南驿古城村还保留着古老的信息，据寸丽香10多年前的调查，今祥云县云南驿古城村的白语名称即为“无那因”，用汉字书写记录下来即为云南村。但寸丽香文中并未进一步解释“无那”在白语中是什么含义，若径直理解为“云之南”，则又与汉文典籍望文生义的解说无异。今云南驿镇居民已经甚少有人知道“云南”的民族语发音这一现实情境启发我们，考究“云南”的民族语线索，看来只有另辟蹊径、扩展到更大范围内方可。

据张锡禄先生的调查，白语南部方言（大理白语）称祥云县为v21na21（张先生原文写作“务恼”，此处系笔者据白语南部方言转写），即云南，沿用古名。张先生认为：“‘务’为云彩，‘恼’为南方。可知云南二字乃白语‘务恼’译名。”我们以为，除了将na21释为“南方”尚有可商之处外，总体上来讲张先生的解释是可以据信的。此外，杨瑞华先生认为贞元十年（794）唐与南诏点苍山会盟之《誓文》中称异牟寻为“云南诏”，即为白语Ngvdnadzaod，我们用国际音标转写即为ŋv21na21tso21，显然，杨先生认为“云南”即ŋv21na21，两个音节之间一一对应，只是“云”的白语记音ŋv21与南部方言v21有细微差别，系以白语中部方言（剑川）称“云”之音来译写所致。

我们注意到，在与祥云县相距不远的空间范围内，有多个白语地名如云浪、云龙、云弄的发音与“云南”相类似，可以成为相互参证的一个语义场。若能对这些地名的含义获得确切的解释，对于“云南”的语源及含义阐释应具备较高的参考价值。

云浪：属大理市凤仪镇下辖村落。白语称为v21lo44，意为“云（雾）环绕（之地）”。

《云南省大理市地名志》说，据传说，古时候该村圭山上曾经建有一塔，早晨塔旁偶有一朵彩云出现，午后彩云四散，好像波浪翻滚，故名“云浪村”。民间传说中明确提及“彩云”这一意象。

云龙：大理白族自治州下辖县名。在祥云县西北方向，与祥云县相隔100多公里。据调查，今白语称云龙为v31luɔ21ʦo33，对应的汉语即为“云龙州”。我们以为，v31luɔ21即是“云雾弥漫”或“云气缭绕”的意思，与史籍所说“云气如龙”的景象是一致的。而ʦo33是因为明清时期云龙的行政级别为州，故以通名为后缀，与白语地名中保留古政区通称的地名一致。如今白语称洱源为lɔ21xo55ɕe33（即“浪穹县”的白语音，ɕe33即是“县”）。

云龙一名，据现在可见的资料，最早可追溯至大理国时期，《元史·地理志》载有云龙甸，为军民总管府，因元代云南政区设置以大理国时期的区划为基础，方国瑜先生据此推断大理国在这一区域设置云龙甸，属于大理国首府羊苴咩城管辖。元初设置云龙甸，至泰定年间之前设置云龙州，但具体年代已难以稽考。

关于“云龙”一名的由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云南省》说：“宋大理置云龙赕，治今旧州。因冬季澜沧江上云雾如龙，故名。一说‘云龙’源于彝语，意即水城。”“云雾如龙”故名云龙之说，已近其实，但显然是仅从汉语字面意思所作的理解，是在此地名被用汉字记录下来之后，而未能考虑到其最初的民族语源。南诏大理时期除大的新设行政区名如拓东、开南、镇西、宁北等之外，许多地名还是沿用原有民族语名称。《云龙县地名志》在解释“云龙”地名的来源时提到两种说法：一是“流经云龙境内的澜沧江每值冬春季节，江上朝覆云雾，顺浮水面，宛如长虹，晨则渐升如龙，故得名‘云龙’；”二是“南诏时，有些大理人受不了统治者的压迫，逃到这一带山林里谋生，回大理后，有人问讯近年躲在何处？答曰：‘云浓深处’。‘浓’与‘龙’同韵母转音，因而得名”。《地名词典》的“澜沧江上云雾如龙”之解释，与《地名志》中澜沧江上“朝覆云雾，顺浮水面，宛如长虹，晨则渐升如龙”，稍加比对可知当同出一源，二者的解读基本要义一致，即认为云龙之名源于澜沧江上的“云雾如龙”这一气象景观。至于源于彝语“水城”之说，朱琚元先生论证说：“云龙”“易龙”“雨龙”“矣六”“以鲁”等地名，均为彝语“洟笼”同义别译，“意为有水绕流的城或水城”，是对彝语来源的阐释。其难以令人信服之处在于云龙之名见于记录时该地实无城池可言；另一种解释认为云龙得名之由是逃亡者说“云浓深处”，因无确切证据，有如小说家言，难以令人采信。

在当地流传的民间传说中，则将云龙之得名与佛教故事中的观音伏罗刹联系在一起，还掺入了道教人物张果老，故事中说观音和张果老联手制服罗刹时，张果老失手打碎了观音预设的用来对付罗刹为恶的雾气瓶，瓶内雾气飘散在澜沧江一带，弄得比苏（即今云龙）境内“被雾气所绕，云龙所缠”。又说“南诏时期，当地人根据雾锁云翻，状如游龙自然景观，便将比苏县一带定名为云龙县”。剔除传说中组合、叠加的不实要素，不难发现描述此地气候生态的“被雾气所绕，云龙所缠”“雾锁云翻，状如游龙”也是当地人集体认知中所认同的得名缘由。

曾作为云龙甸、云龙甸军民府、云龙州治所的旧州（今称功果桥镇），是云龙县境内较大的两个坝子之一（另一个为漕涧坝），地处澜沧江河谷西侧。笔者认为这一区域应是最早的“云龙”所指范围。即最初设治时，正是因为此地原本就有“云龙”之名，所以将整个行政区划均称为云龙，这种情形也符合一般以原地名命名行政区的通则。这种情况下，原来的小地名所覆盖的地理范围就会扩大，成为大地名。

简而言之，云龙之得名，当系大理国时期沿用已有的民族语地名，即根据云龙坝（今旧州坝子）的气候状况，取其“被雾气所绕，云龙所缠”“雾锁云翻，状如游龙”之意，称为v31luɔ21，其语源为白语，意为“云（雾）缭绕（的坝子）”或“云（雾）（环）绕（之地）”。与云浪之由v21lo44音译而来为同一含义和类型，即先有白语名而后写为汉语“云龙”，只是云浪的白语名称一直比较稳定，云龙则因后来涵盖范围扩大，且云龙坝明清以来曾作为州治，故云龙坝的白语名在多数情况下已被ʦɯ35xɯ31（即“州里”）所替代，但在老辈人口语中称云龙县境时还保留着v31luo21ʦo33这一名称，成为我们追溯其源流的线索。

云弄峰：大理点苍山向以十九峰十八溪的地理构造为世人所知，云弄峰为十九峰之一，是点苍山从北往南第一峰，其含义为“云雾缭绕（的山峰）”。《地名志》说“相传因玉女弄云，故名”。云弄峰白语名为v21lɔ21se35，se35为白语对山的称呼，如石宝山称为ʦo42pɔ35se35，点苍山称为ʨɯ31tshao55se24或ʨi35ʦhao55se35，v21即为云，lɔ21即缠绕、缭绕，v21lɔ21se35之意即为“云雾缠绕的山（峰）”。需补充说明的是，将我们习知的云弄峰称为“山”，在苍山十九峰中并非孤例，如三阳峰又称象山，斜阳峰分支中的北支又叫牛头山。因对当地居民来说，每一座山峰亦可视为一座相对独立的山，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白语中有山（se24）但无与汉语之“峰”严格对应的词。

可见，云弄峰之“云弄”和云龙州之“云龙”在今白语中发音中是一致的，说明二者有着相同的语源，都是对一种自然景象的描述，进而用作地名指称相应的地理空间。这一点，与云浪村之“云浪”、云南县之“云南”都属于同一机理，描述的都是云雾环绕的景象。

无那：从文献记录的情况看，与“云南”一名同义的还有“无那”，“无那”最早见于唐樊绰《云南志·山川江源》记录的《河赕贾客谣》：

冬时欲归来，高黎共上雪；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春时欲归来，囊中络赂绝。

诸家均未对“无那”作专门注解。笔者以为，“无那穹赕热”中的“无那”，其含义同样是“云（雾）（缭）绕”，但此“无那”似非专门的地名，而是对“穹赕”（今潞江坝）气候特征的一种修饰性说明与强调，“无那穹赕热”所要表述的是“云雾缭绕的穹赕天气暑热”，有瘴气阻隔，因而河赕贾客羁留西南边陲无法归家。但“无那”之意与作为专用地名的“云南”，在初始含义上是一致的。所以我们可以推测，“云南”一名在被译写为汉文之初，也完全有可能而且可以被书写为“无那”，只是当“云南”被作为政区名之后，其写法也就相对稳定下来。

在今人的讨论中，寸丽香述及今祥云县云南驿古城村白语名称时即采用了“无那因”这一记录方式，文中认为“无那因”译为汉语就是云南村。若用国际音标书写，即为v21na21jɯ44或v21la21jɯ44者，jɯ44（因）的意思为村庄、村落、村邑，v21na21的意思同样当为“云（雾）（缭）绕（的地方）”或“云（雾）（环）绕（之地）”。

上述简要的梳理表明，云南驿、云南县之“云南”，其实与云龙坝、云浪村、云弄峰有着相同的来源和含义，即“云雾环绕”或“云雾缭绕”，早期的记录又可写作“无那”，本是对当地自然生态特征的一种描述，犹如“李子场”“茅草坪”“沙坝村”等一样，属于白语地名中常见的类型之一。只是在译写为汉语时，云南驿、云龙坝、云浪村、云弄峰对第一个音节采用了意译，而“无那”第一个音节采用的是音译，“无”更接近白语的“v21”。至于那、南、龙、浪、弄，也是因不同时期的译写所造成的细微差异。声母分为n-、l-两组，而在云南汉语方言中常有n-、l-不分的情况，韵母的-an、-ong相混，在白语译写为汉语时，也是时常发生的情形。因此，将“云南”释为“云雾缭绕之地”或“云彩环绕的地方”，应是较为接近其初始含义的解释。

其实，在云南与“云（雾）、云（彩）”或“云雾环绕”这一意象相关的地名并不鲜见，如万历《云南通志》卷二云南府（今昆明地区）山川即有云龙山，相关记录是“冈峦秀耸，四时苍翠，将雨，则云凝其上”。显然，云龙山得名的缘由正在于“将雨，则云凝其上”。即便仅就洱海区域而言，类似的地名也可谓信手拈来。如点苍山白云峰“因该峰在下雨前后，山顶上经常出现白云彩，故名”。鹤云峰“因山形似一只白鹤，且峰顶有彩云环绕，故名”。大理市凤仪镇晴云山“云封山顶则晴，光霁则雨，州人以此卜阴晴”（《凤仪县志》），故名晴云山。洱源县西山乡九龙山，因山高林密，“山上经常云雾缭绕，似九龙飞腾，故名”，可知九龙山得名亦与云雾缭绕有直接关联，虽然地名已经雅化，但取名缘由的解说依然揭示了其背景。宾川县钟英镇由钟英村得名，钟英“又名云护甸，因此地经常云雾笼罩”。云护甸之名虽已成为历史遗迹，但依然存留在当地的集体记忆中。以云雾环绕之景象命名的地名，在彝语中也存在。如祥云县普淜镇大务路村，“彝语称‘五六苏’，意为六天当中有五天有雾露，得名‘大雾露’。音变得今名”。“雾露”是当地汉语方言对雾的称呼。又有小务路村，“彝语称‘撒利衣’······因山高雾多，得名‘小雾露’，后讹为今名”。以上诸例，均可佐证我们对“云南”含义所作解释及其产生情境的合理性。

四

结语

综上所述，可以将笔者的观点与结论简要概述如下：

第一，“云南”一名最初出现于文献记录时是县名，是益州郡下辖的24县之一，24个县名都很明显属非汉语来源，云南一名同样也不例外，是沿袭此前已有的民族语地名作为县名，原有地名所涵盖范围仅指县治所在地，远远小于县域所辖。而且我们也无法找到单独以汉语为此县区命名的理由。所以，传统的“彩云之南”和“云山之南”说，基于汉语语源，有重新审视、讨论的必要。

第二，云南民族史的知识谱系表明，秦汉时期洱海地区一直是昆明人的主要居住区域。“云南”一名初见于记录时期该地分布的主要族群也是昆明人。在讨论云南地名的语源时，关注到这一前提显然非常必要。基于这样的认识，笔者以为，“云南”之语源应出自昆明人的语言。这种语言后来成为白语的来源之一，地名这样的专有名词也在白语中得以保留，成为白语的底层词。因此，从白族语资料出发解读“云南”之含义，既符合民族史、地方史的基本常识，也具备逻辑上的合理性。

第三，基于语义场理论视域下的考释证明，“云南”一名源于当地的气象状况，因坝子（盆地）中经常有云雾笼罩而得名。云南、云龙、云浪、云弄（峰）这一组含义相近的白语地名均地处滇西，此外尚有含义相同但在地名前作为一种修饰词的“无那”，综合各方面的证据，云南的初始含义应是“云（雾）（环）绕（之地）”或“云彩缭绕（之地）”，而与方位无关。“彩云之南”或“南边云下”的解释是依据汉文“云南”的字面意思衍生出的解说，本质上已是一种“文化的再生产”。

作者：杨文辉

来源：《玉溪师范学院学报》2024第4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杜佳玲

校对：江桐

审订：贺雨婷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