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天下无贼》剧照 图源网络
成都求学路上,车匪路霸如影随形
文/冯川
1993年9月的某天,我和高中同学陶承勇结伴出行。准备从高镇码头乘船出发到重庆朝天门,再从朝天门坐公交车到菜园坝火车站,然后乘火车前往成都求学。我俩都是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乘火车,第一次远行。一路小心翼翼、忐忑不安。
在高镇乘坐的是7点多钟的丰都船,船名叫什么我已忘记。我的干爹万吉贵在船上做厨师。父母托了他照顾我俩。我们住的是最普通的四等舱,每个舱室有八个床位。舱室空气里了弥漫一股脚臭味,床上的毛毯脏兮兮的,上面沾着污渍。出发前,父母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尤其要防止“摸包儿”——扒手——所以我的学费和开学后两个月的生活费,母亲为我藏进了随身携带的铺盖里。陶承勇的钱,他说已藏好在了贴身的防盗内裤中。
在码头等待登船时,我已看见了几名“摸包儿”在趸船上蠢蠢欲动。他们是镇上的无业青年,手上拿着假装擦汗的毛巾或遮阳帽子之类的遮挡物,以掩护他们下手行窃。我曾耳闻过他们是专门干这营生的,我认识他们。不过,他们好像还有点所谓的职业道德,不扒本镇人,专偷外地人。
《天下无贼》剧照 图源网络
随着乘客涌动,他们几个装成乘客隐入人流之中,故意制造着拥挤,以转移人们的视线,好来个混水摸鱼。我俩牢记着父母的告诫:“出门要少管闲事”。所以只看好自己的行李,没再去注意他们几个摸到包儿没有。
干爹本是镇上铁器社的一名铁匠,但他做得一手好菜。随着工业化的推进,手工铁具已逐渐无人问津。经他人介绍,干爹上船当了一名厨师。我最记得的是有一年父亲腊月二十八生日,他从高镇到我乡下竹林坝的家里,为父亲做了几桌饭菜招待客人,其中最好吃的一道菜叫“洗沙肉”,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吃到,包括来我家的客人也是第一次。干爹带我俩去餐厅吃了晚饭,下船时还来送了我俩。
在朝天门四码头下了船,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起着迷雾,山城的各幢楼里已星星点点地亮起了一些灯。我俩提着行李,背着铺盖,拾级而上。梯子两边的的商贩已经在吆喝着叫卖。有卖水果的,有卖香烟的,有卖早点的。他们沿梯建起了临时摊位,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如果你一人独行,上前去询问怎么卖,那你基本上就走不脱了,必须多少买上一点才行。而且一般都会缺斤少两。有人在那儿吵闹着,说这是强买强卖。但是,整个码头见不到一个警察,你无处申冤。
朝天门码头 图源网络
这种现象我同样早已有所耳闻,毕竟我是来自高镇水码头的人。水码头的光怪陆离,我都略知一二。所以我和承勇只顾埋头拾级而行,并不理会商贩们的叫卖。有一个商贩挡住我们的去路,要拉我俩进棚子里去吃早饭,我们说已在船上吃了,不再理他们。
到了朝天门码头上的街面,也就是现在的标志性建筑——来福仕广场——大概所处的住置,已是人声鼎沸。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棒棒和货主吵架,在争吵已说好的价格怎么又变了;有棒棒因争生意,把货主的东西拖来拖去;有被“摸包儿〞扒去了财物的,在嚎啕大哭;有各个铺面的叫卖声和拉客声;有中巴车女售票员在喊着“到菜园坝儿、菜园坝儿,一块、一块”,“到沙坪坝儿、沙坪坝儿,三块、三块”……
我们上了一辆中巴车,行了约五六分钟,售票员开始挨个儿卖票了。但是票价已不再是她揽客时喊出的价格,却要收取每人三元钱的车费。有乘客不依,男驾驶员便把车停下来,不走了,并且还骂骂咧咧道:“不拿的都给我滚下车去,X你个妈,个批哈脓包。有乘客在边上劝道:“算了,不要吵了,你拿了嘛,不要耽搁时间,我们的火车要开了。”多数乘客只好忍气吞声按三元买了车票,只有一位农民工模样的人不服,他独自拖着“蛇壳子”口袋下了车,孤怜怜而茫然地站在公路边等着下一趟中巴车,也不知他下一站将要去到何方——是深圳?还是广州?抑或是东莞?……
中巴车继续前行,风驰电掣,乘客前俯后仰,中途有人上下车。约二十多分钟后,我们便到达了著名的重庆火车客运站——菜园坝火车站。
菜园坝火车站 图源网络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连站外的公路上到处都挤满了人。其乱之状不堪描述。外出打工者,三五一群,席地而坐而卧者有之;黄牛党鬼鬼祟祟穿梭于人群之中者有之;“摸包儿zui”(读坠四声)东张西望、判别着乘客的口袋者有之;戴红袖章的罚款大妈者有之;四处乞讨要钱者有之;拿着长竹块打插队农民工的武警战士者有之;等等不一而足。哪位乘客若不小心丢了一个烟头,吐了一“叭”口水,红袖章大妈便会立即上前扭住你,然后扯下一个在哪里都可印刷出的红“飞飞儿”,罚款5元。
在学生窗口买了8点钟的火车票,票价好像是八块六毛钱。我和承勇随着人流,被裹挟着挤进了车站。我看到了有“摸包儿坠”用钳子从一位乘客的口袋里夹出了钱包。但我没吱声,连多看一眼都没敢。在上火车之前,整个火车站的内外,我没见看到过一个警察。上了火车之后,我才瞥见了一位乘警,戴着红袖章,在车厢里穿行而过,然后再也没见到他了。
火车里拥挤不堪,过道和厕所里都挤满了人。甚至我们的座椅下都有人躺着,连上个厕所也很困难。因为你要挤过一道道人墙才能到厕所那里去。沿途停靠了几个车站,我和承勇昏昏欲睡。车行至内江火站停靠,一件至今我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一群染着黄毛、纹了手臂的年轻人突然在车厢里冒了出来。我不知他们是刚从内江车站上来的,还是早已潜伏在了列车里。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少(读四声)幺毛”来。
《天下无贼》剧照 图源网络
“少幺毛”——上世纪八九十代在中国出现的一个特有现象,他们年少无知,游手好闲,目无法纪,打架斗殴,抢劫偷扒,调戏妇女,无恶不作。他们多数是无业的社会青年,时常纠结在一起,也有少部分在校学生和已工作的小年轻参与其中。简言之,他们就是当年的一群流氓。
就我所在的小小高镇,至少也有上百个大小“少幺毛”。岁数大一点的老流氓,人们也送他们一个名字——“老少幺毛”。总之,“少幺毛”三个字,代表着当年的天不怕地不怕,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主义道德风尚的那么一群人。政府也组织过几次声势浩大的“严打”运动,但是收效甚微。因为这个群体异常庞大,并且不断有新鲜血液加入进来。他们多数小学或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无法升学,更无法就业,整日无所事事,无事则生非。后来我国的高校扩招,加大就业工作力度,就是为了有效地解决“少幺毛”问题。就业是最大的民生,而教育是为了培养就业技能。
我们这节车厢里来了五个少幺毛。他们一进车厢便把车窗拉上去,开到了最大。从他们不可一世的表情看,这列车好像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就像是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一般。从窗外望去,我看到了乘客们带着大包小包,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在列车门前排起了长队,人们互相推搡、争先恐后,都想捷足先登抢到好的位置。黄毛们从车窗伸出脑袋对他们大喊道:“这儿来,这儿来,我拉你们上来。”有部分乘客赶忙跑了过来,黄毛们先帮他们把行李拖进车厢,然后再把乘客一个接一个地拉上来。身手敏捷的年轻男子还好,不需黄毛帮助就能自己迅速爬进来,而那些妇女或肥胖的中老年男人,就需要黄毛帮忙才行了。黄毛边拉边骂:“像个肥猪一样,你灵活点嘛”。眼神里满是嫌弃和厌恶。
乘客被拉了上来,嘴里不断地道着“谢谢、谢谢”,还以为是遇到了“活雷锋”。等拉完人后,黄毛们分头对七八个乘客说:你们每人交三十元,我们负责给你找个座位。”乘客呆若木鸡。待缓过神来,有人说道:“我以为是帮忙呢,啷个还要收钱呢?早知要收钱,我自己从车门处上来了。”黄毛们不耐烦道:“少费话,赶快交钱,不然把你丢下火车去。”另外几个黄毛围了过来,有黄毛的裤袋中露出了匕首的刀柄。
《天下无贼》剧照 图源网络
火车里一片寂静。被拉上来的乘客嘴角嗫嚅着,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三十元。黄毛们收了钱,走到模样老实巴交的农民工前,对他们说:“起来,把位置让出来。”一个农民工犟嘴道:“我是座票,这是我的位置。”“啪”的一声,一个长得像猴的黄毛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妈卖X的,哪个说是你的,给老子让出来。”那位农民工就坐在我的边上。那一声“啪”很清脆,很响亮,我永生难忘。这一类似场景,我后来在电视剧《南来北往中》又看到了。
有了这个示范,有了这个前车,黄毛们所向披靡,喊哪位乘客让,他们就乖乖地站起来。坐上位置的被拉上来的乘客,他们脸上满是尴尬和无奈,用弱弱的复杂眼神看着让座的乘客,好像要告诉他:“这不是我故意的哈,我也是被逼的。”
车到了资阳,几个黄毛下车了。或许他们将立即返回内江,又去重复刚才发生的故事。
几年后,我的母亲在成都火车北站被“少幺毛”拉去了金耳环,耳朵被拉得血淋淋的。2005年,一个震惊全国的重磅新闻出来,成都火车站派出所的三十多名干警被一锅端,原因是他们与火车站的“扒手”警偷一家,内外勾结,每天分成。
1994年的春节,我和高中同学胡北明、干弟弟梁音、小学同学廖雪梅一起结伴回校上学。同样的行程,从丰都到朝天门再到菜园坝火东站。在等坐八点钟的列车间隙,我们去火车站附近的餐馆吃早餐。我们仅点了稀饭和馒头,但餐馆老板还端上了豆芽、海带等几盘发了霉的凉菜。我们对老板说:“我们没点这些呀。”“你去看看我的招牌,那儿明明写着凡是吃稀饭馒头的,必须配售这几种凉菜”老板理直气壮道。
图源网络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立即跑到立在店门口的长长的黑板招牌上去看。只见那黑板的最右下角,“赫然”用几个蝇头小字写着:凡吃稀饭馒头的顾客,本店配以下凉菜:XX、XX、XX。我们自知理亏,真理瞬间站在了老板的那一边。我们只好对老板说:“我们是学生,没有钱,能不能少点。”
老板很是“大度”,最后少收了我们两块钱。
以上经历,丰富了我的人生,让我认识到了社会的复杂。但我从不抱怨那个时代,因为那个时代我们还有刘德华、张学友、金庸、琼瑶、汪国真、舒婷、顾城、迪斯科、霹雳舞……
羞答答的玖瑰静悄悄地开,慢慢地绽放她给我的情怀……
写到此,台湾歌手孟庭苇的这首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歌,突然在我耳畔响起————如诗如画,浪漫无比。
作者:冯川,重庆丰都人,财政局工作,会计师。但更好读书码字,常有感而发,记录工作生活点滴。微信公众号川川随笔。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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