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不知道在这里流淌了多少年。许睿常想,江水若有记忆,该记得三十年前那个坐着渡船离开许家坳的少年。
那年他十八岁,背着蓝布包袱,里头装着母亲连夜烙的十二个玉米饼。父亲在码头站成一块黝黑的石头,直到船变成黑点,还立在那里。许睿攥着武海师范的录取通知书,指甲嵌进掌心——他发誓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师范校园里的梧桐,叶子黄了又绿。刘薇薇就坐在第三棵梧桐树下读书,白衬衫,蓝裙子,马尾辫在阳光下晃啊晃。她借给他《约翰·克里斯朵夫》,书页里夹着晒干的桂花。“你看这句,”她指着一段话,指尖泛着莹白的光,“‘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
许睿的心跳盖过了蝉鸣。那个夏天,他们走遍了校园每个角落,说尽了傻话痴话。毕业前的雨夜,他在她宿舍楼下站到凌晨,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咸得发苦。分配名单下来了,他回浒山,她留武海。
“等我。”他说。
“好。”她答。
两个字的承诺,轻得像柳絮,重得像山。
青山乡中学的土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穿透薄雾。许睿教《岳阳楼记》,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时,窗外驶过乡党委的吉普车。贾正经书记来视察,听了一节课,拍了拍他的肩:“笔杆子不错。”
这一拍,拍碎了他的教师梦,也拍开了另一扇门。
党委办公室的灯光常亮到深夜。许睿写材料,写总结,写报告,把贾书记的想法变成漂亮的文字,把成绩放大,把问题写小。贾书记爱喝酒,他就练酒量;贾书记喜欢字画,他就研究《芥子园画谱》。酒桌上,他替领导挡酒;下乡时,他替领导打伞。别人说他像贾书记的影子,他笑笑,心里清楚——影子只有在有光的时候才存在。
第一次收钱,是个雪夜。建筑公司老板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许文书,天冷,给孩子买件衣裳。”信封不厚,够买十件棉袄。他想起父亲凿一天石头赚八毛钱,手上裂口渗出的血把石头染成暗红色。雪落在窗上,化成水,像眼泪。他把信封锁进抽屉,钥匙扔进汉水。
江水带走了钥匙,带不走心魔。
升副镇长那天,他在汉水边站了很久。江水浑浊,打着旋向东流。他突然想起刘薇薇信里的句子:“汉水是不是还那么黄?”他们通了三十二封信,后来渐渐少了。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女儿,丈夫早逝。他把这些消息像标本一样压在记忆最底层,不敢翻看。
贾书记步步高升,他也步步紧跟。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党委书记,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肩膀,每一步都离那个许家坳的少年更远。钱越收越多,心越来越硬。只有在深夜批完文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时,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当年留在青山乡中学,现在是不是正批改着孩子们的作文?
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再见刘薇薇,是在二十年后。同学会上,她坐在角落,穿淡紫色毛衣,鬓角有霜。四目相对的刹那,许睿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这些年精心构筑的堤坝,溃于一旦。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思思二十了,在省城读大学。”她笑,眼角的纹路像水波。
后来的一切都像宿命。他在开发区给她安排工作,在临江小区买下那套能看到汉水的房子。她是他浑浊世界里唯一的清泉,是他还能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唯一线索。在她身边,他不是许副市长,不是许书记,只是当年那个在梧桐树下手足无措的穷学生。
可深渊一旦凝视你,就不会轻易放过。
第一次见岳思思,是在刘薇薇家。女孩像初夏的栀子,带着露水的清新和不管不顾的浓烈。她叫他“许叔叔”,声音甜脆,眼神里有野火。
“妈总提起您,”她说,“说您是她见过最有才华的人。”
许睿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开始是礼物,从名牌包到进口化妆品。后来是工作,毕业后直接进县投资促进局。再后来是暧昧的短信,深夜的电话,若有若无的触碰。岳思思像一团火,热烈地烧过来,而他这块早已冰冷的炭,竟也重新燃起了危险的蓝焰。
那晚在省城,项目签约成功,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回到酒店房间,岳思思不知怎么找来了。她说感谢“许叔叔”,要敬他一杯。红酒洒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像血。后来的一切都失了控,像山洪冲垮堤坝,像野火烧尽荒原。
凌晨三点,许睿醒来,看见枕边年轻的脸庞,突然感到刺骨的恐惧。他轻手轻脚下床,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远处,汉水在黑暗中沉默地奔流,像一条巨大的伤口。
刘薇薇知道的那天,下着暴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她转身离开时,伞也没打,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许睿想追出去,脚却像钉在地上。手机响了,是岳思思:“我怀孕了。”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中纪委巡视组要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汉东官场传开。许睿动用了所有关系,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回应越来越冷淡。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开始躲着他。秘书送来的文件里,开始夹着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字字句句,像刀,剜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良心。
他开始频繁梦见许家坳。梦见父亲凿石头,一锤一锤,火星四溅;梦见母亲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响;梦见自己坐在渡船上,回头望,码头越来越远。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最后一次见刘薇薇,是在汉水大桥上。初冬的风很冷,江水浑浊,打着旋向东流。她瘦了很多,眼睛肿着,但背挺得很直。
“思思去打掉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孩子是你的,但她不想生下来。”
许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吗,”她看着江水,“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船早没影了,我还站着。后来下雨了,我全身湿透,心里却想,这样也好,雨水混着眼泪,就没人看得出我哭过。”
“薇薇,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许睿,我们都回不去了。你回不去许家坳,我回不去二十岁。就像这汉水,只能往东流,不能倒着走。”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像一团哀伤的雾。
许睿在桥上站到日落。江水从金黄变成暗红,最后沉入黑暗。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也不看。远处,成潍县的灯火次第亮起,那是他一手打造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繁华如梦。
可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
巡视组正式约谈是在一个星期后。许睿穿上最好的西装,对着镜子系领带。镜子里的人,鬓角斑白,眼袋深重,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他想起了刘薇薇信里的那句话:“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可他呢?他的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是第一次收下那个信封?是第一次在酒桌上说谎?是第一次爬上别人的肩膀?还是第一次背叛那个在梧桐树下等他的姑娘?
他不知道。
敲门声响了,很轻,但很坚定。许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汉水依旧在流,不分昼夜,不问是非。它见证过他的离开,见证过他的辉煌,现在,该见证他的结束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表情严肃而平静。为首的那位老同志看着他,眼神复杂:“许睿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许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师范毕业典礼上,校长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他曾经想做个好老师的。
可人生啊,就像这汉水,一旦选错了方向,就只能一路向东,再也回不了头。而那些曾经清澈的、美好的、闪着光的东西,都沉在了水底,成了再也打捞不上来的过往。
江水无言,只是流淌。带走泥沙,带走落叶,带走一切该带走的。而两岸青山依旧,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静默地看着人间这出永不落幕的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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