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的清晨,闽中群山罩着薄雾,永泰县殡仪馆外却排起长队。送行的人里,有白发老兵,也有赤脚农民,手中捧着菊花,嘴里轻声念着“杨主席”“磐扬法师”两个并不相同的称呼。
葬礼之前,县里开过一次简短会议。老人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世上少有这样走完两条路的人。”这话听来玄乎,可在本地几乎无人质疑,因为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调查,至今是永泰人口中的传奇。
时间拨回1966年5月。永泰公安局接到一封署名“群众”的来信,直指闇亭寺主持身份可疑,或为深藏不露的旧军政人员。当天午后,三辆吉普车爬上寺前山道,带队干部开门见山:“请师父协助调查。”
寺中钟声未停。穿褐色僧袍的八旬老人合十欠身,神色恬淡,却突然吐出一句让调查组半晌无言的话:“我已为革命牺牲一次。”这短短九字像石子落井,四周立即安静得只剩蝉鸣。
要弄清真相,得从江西兴国说起。1900年春,杨家迎来了第三个男孩杨道明。三十年后,赣南已是红旗招展。杨道明先做共青团干事,后任区财政委员,组织百姓筹粮支前。1931年反“围剿”胜利,他又被推为县委骨干,很快升任兴国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彼时年仅二十四岁。
兴国是苏区腹地,国民党五次“围剿”重兵压境。1933年冬,杨道明调至闽赣省苏维埃政府,主理内务。密林深处的机关昼伏夜行,却终因兵力悬殊,转入游击。1935年春,敌保安团联络地方武装重围紫山,局势急转直下。
就在最需要团结的时候,三名军政骨干心生去意。夜色中,杨道明仅一句“要投降吗?”便看透事态。拂晓,营地只剩寥寥数十人,他带着省委工作团钻进密林,一路东折西转,躲进石洞。山下枪炮震天,敌军误认那具中弹的同名干部为“杨道明”,捷电飞往南昌,自此烈士名册上多了一个新名字。
余生该如何落脚?探路被断,联络无门,逃亡小队最终沿古驿道进入福建永泰。山坡尽头的闇亭寺,瓦片残缺,却香烟未断。方丈接待了这群衣衫褴褛的客人。几日后,杨道明剃度,法号“磐扬”。从此木鱼晨钟代替机关图章。
抗战尾声,他因“通共嫌疑”被捕,四个月不屈,出狱时肺疾缠身。此后长住寺中,闭口不谈旧事。新中国成立,闇亭寺也分得山场和田地,僧众照例耕作礼佛,磐扬法师的过去,像砖缝里的苔藓,被岁月遮住。
再说1966年那场风波。调查组按程序取证,很快联系到兴国公社。杨道明烈士的名字赫然在烈士碑上,党史办人员反复翻卷宗才找到“紫山殉难”电报的原件。几番对照,身份呼之欲出。随即,一封加急电报送到永泰:“此人确为我党早年闽赣苏维埃干部,误传牺牲,望妥善安置。”
身世坐实,荣誉却仿佛与本人保持距离。县里请他出山主持民政工作,他笑而不答;省里授予烈士家属抚恤,他全部捐给了山区小学。寺门依旧敞开,他仍每日挑水劈柴,只在重要节日为部队、贫农做义斋。
有意思的是,改革开放后,他成了永泰佛协首任会长。会上常说:“修行不离众生,讲经也得懂庄稼。”他鼓励僧侣参与开展义诊、扫盲、高龄慰问,这些做法后来被其他寺庙借鉴,也被地方党政写进年终总结。
1989年冬天,病榻前的磐扬法师留下一句叮嘱:“庙门向善,乡亲在外头。”随后合掌而逝,享年八十九岁。安葬那天,曾经的老游击队员与青灯黄卷的弟子并肩抬棺,几十面红旗同寺中幡幢交错。阴雨不断,暮鼓响彻山谷。
从烽火里走出的杨道明,用烈士身份换来隐姓埋名的三十载;又用僧侣之身,携一口木鱼在山间陪伴乡民。许多人说不清他究竟是谁,可在永泰的记忆中,这位“既死又生”的老人,已是一座沉默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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