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初,奉化溪口的雨下了整整两天,山间雾气像棉絮一样挂在檐角。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蒋介石披着灰呢大衣,走进慈庵,点上一炷香,又掸了掸佛龛上的尘土。他已经离开南京一个多月,却依旧习惯性地翻阅当天的电报,将所有密封公文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名义上退隐,行动上却没放手。

事情要追溯到1月21日。那天的南京城阴沉得像一块铁板,杜聿明被俘、邱清泉饮弹的消息铺天盖地,行政院外挤满了记者。李宗仁领到了代总统章后第一句话是:“长江防线还能守多久?”事实上,谁都清楚,徐蚌会战的溃败意味着国民党在大陆已无翻盘余地。蒋介石把总司令大印往办公桌上一放,留下一句“国事艰危,愧无以报”,乘专列直奔宁波,再转汽车回到溪口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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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口丰镐房并不算阔气,四合院两进,寒潮过后墙面微露青苔。蒋介石搬回这里,一面向外界宣布“寄情山水”,一面通过密电调度长江防务;他写日记时自嘲“乡居老农”,可笔尖停留最多的仍是“淮南”“江北”这样的词。

2月下旬,南京的气氛焦灼。和谈代表迟迟未能启程,中共提出的八项条件中“惩办战犯”一条触痛许多人神经。李宗仁清楚,要想把和平谈判谈下去,必须让蒋介石真正退到幕后,最好干脆离境。于是他把目光投向张治中。张治中素有“和平将军”之称,既与蒋介石熟识,又在西安事变中做过调停,被认为最合适的说客。

3月2日上午十一点半,张治中和吴忠信的座机降落宁波栎社机场。蒋经国亲自来接,一共两辆灰色雪佛兰。车刚启动,蒋经国低声问:“文白兄真能说服我父亲?”张治中叹了口气,只答:“尽人事而已。”车厢里短暂的对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激不起浪花,却预示着不确定的结果。

傍晚抵达丰镐房后,按旧例要先到厅堂向蒋氏祖先牌位行礼。张治中进得门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明白蒋介石极重家风。行过三鞠躬,蒋经国领客人到厢房休息。夜已深,乌僧乌煞的山风拍打窗棂,张治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盘旋着李宗仁的叮嘱:“务必让校长出国,哪怕去日本暂住。”

第二天一早,众人陪蒋介石在慈庵喝茶。蒋介石把一份《中央日报》摊在桌上,冷冷一句:“他们说我该出洋避嫌,可笑!”张治中只好先谈和谈事宜:“中共八项中第一条,南京方面意见一致,无法接受。”蒋介石顺势而下,提出“备战求和”,还点名要顾祝同加紧整编江防部队。话锋一转,他又埋怨“有人一心妄想拉苏联”,暗指李宗仁。张治中察觉对方情绪高涨,暂且按下出国话题。

午饭后众人登轿游雪窦寺。山路弯急,清泉声断断续续。蒋介石指着远处的千丈岩,说那是“天开画卷”。张治中趁着兴致尚可,小声劝道:“总裁若暂居国外,可免流言,也能方便德公推进和谈。”话音未落,蒋介石脸色一沉:“亡命天涯?我宁做散淡布衣,也不做海外寓公!”短短一句,山风便凉了几分。

第三天,张治中再试一次。这回他搬出美国的顾虑、南京官场的猜疑,还提到军统看押张学良、杨虎城一事。“若总裁离境,军统便能听新政府调度,何乐而不为?”蒋介石闻言摇头,声音虽低,却透着决绝:“这方土地,我经营二十余年,岂能说走就走!”

接下来几天,双方你来我往,却始终在原地踏步。蒋介石坚持“坐镇故里”,张治中无功而返只能预料。临别那天清晨,溪口雾气又起。蒋介石送客到门口,忽然轻声说:“文白,你告诉德公,我绝不复出,但我也绝不弃守。”张治中点头,上车时回望老宅,墨瓦灰墙在雾里显得模糊,他突然意识到,真正的难题并不在奉化的一座院子,而在蒋介石那颗仍想左右全局的心。

3月10日夜,张治中的飞机降落南京。他进门就对李宗仁说:“总裁态度已明,谈判只能靠南京自己了。”这一刻,长江江面正酝酿春汛,水色愈发浑重;而政治上的洪峰,也离渡江战役只有一个多月。

随后发生的事世人皆知:4月23日共军突破长江天堑,南京城灯火熄灭。蒋介石仍守着溪口,直到年底才转往台湾。他曾信誓旦旦不出国,却终究远离了故土。历史就是如此戏剧,在奉化山雨里发端,却在涛声中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