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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地取消中小学非毕业年级期末统考,释放出我国基础教育回归育人本质的强烈信号:教育不应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是让每个学生都能在适配的赛道上精彩成长。

中新社发 朱慧卿作

近期,成都、广州、青岛、厦门等地宣布,取消中小学非毕业年级区域性或跨校际期末统考,改由学校自主组织评价。多所学校对低年级学生采用游戏闯关测评,高年级则由学校自主命题考查学情。

2025年12月,教育部办公厅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其核心是破解考试过多过频、质量不高、教考脱节等突出问题。业内专家表示,取消统考不是取消评价,更不是降低教学质量,而是教育评价体系的一次深刻变革。

这场教育“松绑”释放出哪些关键信号?实践中的现实难题又该如何破解?中国城市报对此展开采访报道。

统考“退场”

多元评价接棒

“我家孩子读五年级,这次期末和以往大不一样。语文、数学、外语三门主要学科不再是全区统一试卷,而是改成90分区级统一命题夯实基础、10分学校自主命题贴合校本特色的组合卷,年级统一学科排名也取消了。”北京东城区五年级学生家长高先生告诉中国城市报记者,评价方式调整后,孩子和家长的“分数焦虑”都减轻了许多。

中国城市报记者梳理发现,本轮多地取消统考并非“一刀切”,而是遵循分层推进、分类实施的原则,核心是把评价自主权交还学校。

北京市昌平区凯博实验学校教务处主任张志恒向中国城市报记者介绍,早在统考取消政策落地前,学校就已开始探索自主评价模式,如今借政策东风,更是形成了成熟完善的评价体系,走出了一条更有温度的育人路。

张志恒介绍,该学校低年级以“乐考”取代纸笔考试,把知识点融入趣味游戏和实践活动,让学生在体验中完成测评;中高年级坚持自主命题,试题紧密结合生活实际,侧重考查学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同时,学校还特别注重合作学习,鼓励学生互助探究,既能发现每名学生的闪光点,因材施教,也能培养学生的团队协作能力。

事实上,此次政策并非教育部首次提出减少中小学统一考试。早在2021年,教育部便针对加强义务教育学校考试管理,提出“各地不得面向小学各年级和初中非毕业年级组织区域性或跨校际的考试”等要求,直到《通知》进一步细化要求。由此可见,取消非毕业年级统考不是临时举措,而是我国基础教育评价改革的长期方向。

“多地取消中小学非毕业年级期末统考,正是落实教育部政策的具体体现,彰显了鲜明的问题导向——不再让考试成为束缚学生成长的‘枷锁’,而是让评价回归教育本身。”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博士生导师余清臣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政策文件中列举的考试过于频繁、考试质量不高以及教考脱节等问题,在基层教学中真实存在,也是当下教育发展亟须破解的痛点。

余清臣进一步解释,教育考试本质上是教育质量管理的一种途径,核心作用是把握教与学的现实状态、发现问题并改进。正因考试涉及面广、影响力较大,一旦执行出现偏差,极易引发较大范围和较高程度的不良影响。所以此次政策禁止中小学非毕业年级期末区域性统考或跨校级考试、明确学校考试管理主体地位、优化考试结果应用等规定与措施都体现出比较明显的问题导向性质。

减负与焦虑并存

改革遭遇现实梗阻

取消统考的初衷是为学生、教师减负,但改革落地的过程中,各类争议与顾虑也随之显现,家长群体更是呈现出喜忧参半的心态,不少人陷入“盲盒式焦虑”。

有家长直言,中考、高考仍实行全省、全市统一选拔,“前端取消统考推行自主评价,后端升学还是看分数排名,这种矛盾让我们不敢松懈”。还有家长选择主动对接校外培训机构,通过“隐形测试”了解孩子的学业水平,反而让减负效果打了折扣。

学校层面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张志恒向中国城市报记者坦言,取消统考后,学校教学的评价工作压力显著增加,“以前有统一试卷和评分标准,如今要自主命题、设计评价方案,对教师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记者了解到,尽管多地教育部门为学校提供题库支持,但部分学校仍依赖统一命题,自主评价积极性不足,甚至出现“换汤不换药”的情况——将统考改为校内统一考试,评价模式并未实现本质转变。

相较于城市,县域地区的改革推进难度更大。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东北师范大学中国农村教育发展研究院副院长、东北师范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执行院长李涛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县域是“双减”工作的主战场,也是本次取消统考改革的薄弱环节。“县域教育的观念生态是‘流动’认同重于‘育人’认同,家长更看重孩子通过考试‘跳出农门’;文化生态上,‘苦读文化’形成了延迟教育惯性,认为考试越多、压力越大,成绩就越好。”

李涛进一步表示,县域教育社会生态围绕高考提前布局,“满意教育”被简单等同于“高分教育”,这些因素叠加,让县域取消统考的阻力远超城市。更值得警惕的是,社会资本可能借机介入县域教育,通过校外培训、测试等方式加剧阶层教育焦虑和城乡教育差距。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各类争议的核心,本质上是评价方式和评价权力的问题。“当前教育评价的关键症结,在于评价权力过于集中、标准过于单一。社会习惯用分数这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学生,一旦取消统考,没有了统一标尺,自然会产生焦虑情绪。”储朝晖表示,取消统考并非放弃评价,而是要打破过度使用单一评价的模式。但这一转型需要时间沉淀,更需要凝聚各方共识。

多方协同发力

服务学生全面成长

取消中小学非毕业年级期末统考是教育评价改革的“第一步”。要让这场改革真正落地见效,化解减负与焦虑的矛盾,亟须教育部门、学校、家长、社会协同发力,让评价真正服务于学生全面成长。

教育部门要做好顶层设计,强化引导与保障。余清臣建议,教育行政部门及其他相关方要进一步深化对考试功能的正确认知,明确各方在评价中的权利和责任,重点加强对学校自主评价的指导和培训。同时,对教育考试要加强法治化、规范化治理。“教育考试事关学生成长、家庭期盼,必须通过制度规范,明确学校自主评价的边界,警惕隐形比考和违规统考反弹等问题,确保改革方向不偏、实效不减。”余清臣说。

针对县域教育改革短板,李涛建议,要聚焦县域教育生态优化,一方面加强教师队伍培训,提升县域学校自主命题和多元评价能力,优化作业设计和课后服务质量;另一方面加强宣传引导,转变县域学生家长的教育观念,打破“苦读即优秀”的认知,同时警惕社会资本对县域教育的分层捆绑,守护县域教育的公平底线。

学校要扛起评价改革主体责任,不仅要打破“唯分数论”桎梏,完善综合素质评价体系,还要让教师真正拥有评价自主权。

储朝晖认为,评价的首要目的不是甄别选拔,而是诊断学情、激励成长。通过建立成长档案、收录实践报告等方式,全程记录学生成长轨迹,让每个学生都能发现自身优势。这一转变,既需要学校调整完善办学理念,也需要教师提升专业素养,把评价融入日常教学的每一个环节。

评价改革的关键是让一线教师拥有评价学生的权利。“一线教师最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性格特质和成长特点,只有把评价权交给一线教师,才能真正实现因材施教,搭建贴合学生实际的多元评价体系。”储朝晖说。

此外,受访专家一致认为,家长要跳出分数焦虑,更多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社交能力、综合素养等全面发展指标。教育的初心是培育完整的人,而非只会刷题的“分数机器”。同时,教育部门和学校要深化家校沟通,通过家长会、个性化学业分析报告等方式,让家长客观掌握孩子的学业状况,化解“盲盒式焦虑”,明晰取消统考不是减质量,而是助力学生健康成长、全面发展的必由之路。

■中国城市报记者 刁静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