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永华,来自沂蒙山区一个小村子。
我家兄弟姊妹五个,我是老二。
我出生在60年代,那时候在生产队里,爷爷奶奶跟着我们生活,一共九口人。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一家老老少少就靠父亲和母亲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因此每到年底的时候,我家不但没有余粮,还欠生产队里的钱。
那时候我们放了学,就去生产队里干活,年龄小挣不来工分,但是农忙季节生产队里炒菜的时候,只要我们干活时让队长看到了,就允许我们拿个碗去打点菜吃。
那时候家里有点好吃的,都先给爷爷奶奶吃,我们这里是山区种花生,但是每年生产队里分的那点花生,还不够换油的。
母亲总是要留出半瓢子花生米,炒熟了,再去大石碾上压碎,拌上一丁点白糖,装进罐头瓶子里,放在爷爷奶奶的床头,他们咳嗽的时候可以吃一点加糖的花生米,压压咳嗽。
爷爷是82岁去世的,奶奶是89岁走的,他们都是因病去世。
1979年,我刚上初中的时候,我父亲生了一场重病,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一年后父亲去世了。
几年内相继失去三位亲人,我们的家庭笼罩上了悲伤的阴影,我的心里非常难过。
当时我就暗暗发誓,我要考医学院,我要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救治像我爷爷奶奶、父亲这样贫苦的农民。
但是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不允许我上高中,我只好打算考中专,上卫校。
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棒,尤其是我的数理化,经常在班里考第一,老师讲过的题目,我都了如指掌。
初中三年,我一直在班里担任学习委员。
中考前夕通过预选考试,我进了中专班,在中专班里我发疯般地学习,几次摸底考试,我都是名列前茅。
当时考中专是要去县城的,我们这里离县城三四十里路,家里条件好的同学,每人交上了两块钱,他们坐着学校里租的一辆客车去了县城。
而我们家里拿不出这两块钱,我就步行着走去了县城,走到县城的时候,我的脚底都磨起了两个大泡。
别的同学住在旅店里,而我去投奔了一个远房表姑,在他们家住下的。
考完试回家以后,母亲我考得怎么样?我笑着说:“娘,我发挥很正常,我觉得和平时的成绩没有什么出入。”
母亲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考上中专,咱家就有盼头了。”
中专考试成绩下来以后,不出我所料,我的成绩超出了分数线30多分,虽然当时那些供销学校等更热门,但是我义无反顾地报了我们市里的卫生学校。
在卫校里我学的是临床专业,很多人以为上了中专就很轻松了,其实读卫校也很辛苦。
临床医学课程繁多,我除了认真学习各种医学理论知识,还得埋头做各种医学实验,听老师讲各种临床实例。
中专三年每次考试,我的成绩都是遥遥领先,毕业考试的时候,我考了全年级第二。
1985年夏天,我卫校毕业了。
当时卫校毕业,国家是分配工作的,那年,我听说我们县城的县医院和中医院里都要招不少医护人员,我志在必得,以为凭我的成绩一定会分到县城的医院里。
当年我们县里卫校一起毕业的同班同学有三个,另外两个女同学的毕业成绩远远不如我。
但是当我们去卫生局的人事科里拿分配通知的时候,我却傻了眼,这两个女同学一个去了县医院,一个去了中院,而我分到了我们县城东部最偏远的一个卫生院里。
这两个女同学拿着分配通知书,兴高采烈地约着去逛街了。
而我坐在卫生局大楼前的花坛子边上发了半天呆,我没想到成绩最好的我去了最偏远的卫生院,这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但是看到分配通知书上的白纸黑字,我只能接受了一切。
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吧,无论工作环境多么艰苦,我都会利用所学的知识为乡亲们服务。
不久我就去卫生院报到了,卫生院的设备简陋,但是领导和同事都对我非常热情,让我的心里有了一些暖意。
很快我投入到了工作中。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是39块钱,领到头一个月的工资,我马上回家了,我留下了15块钱当生活费,其余的24块钱交给母亲,母亲激动得满脸泪水说:“闺女终于能挣钱了!”
每当我看到像我爷爷奶奶那样年纪大的老人来看病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当做了亲人一般,嘘寒问暖,为他们认真检查病情。
有时遇到老人来看病,没有钱买药,我就拿出我的工资主动为他们垫付。
这些老人来找我看病的时候,看完病还不走,总得和我拉几句呱。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亲人一般,有时看完病,老人会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送给我,秋天的时候,这里盛产苹果,一个大爷竟然还给我捎来了半篮子苹果。
渐渐的我喜欢上了这里,虽然这里地处偏远,生活条件差,但是工作氛围让我感到愉快。
卫生院离我们家有70多里路,我平时很少回家,每到休班的时候我就来到野外散步。
望着茫茫的原野,望着蓝色的天际,天空中有几只飞翔的鸟儿在鸣叫,我陷入了沉思。
虽然这里有我热爱的医疗事业,我也特别喜欢和这里的乡亲们打交道,但是我一辈子就生活在这里了吗?
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破了我生活的平静。
我那个表姑很热心,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我们县城摩托车厂的一个销售员,听说他走南闯北,生活经验和工作经验都非常丰富,表姑说嫁给这样的人会吃香的、喝辣的。
当时摩托车厂的效益很好,听说销售员一个月都能拿到五六百块钱,而我在85年当时的工资才几十块钱,真是天壤之别呀!
表姑拿着我的照片给这个销售员看了之后,他对我的长相很满意。
我开始憧憬爱情,憧憬有一副坚实的臂膀让我依靠。
我和这个销售员开始书信往来,几天我就能收到他一封信,他的文笔也不错,好多句子我都背过了,我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中。
有一天他来卫生院找我,当他看到我这里的工作环境之后,勉强和我说了几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从那里再也没有了音信。
听表姑说,他嫌我的工作单位不好,他说要是娶了我,回一趟县城太不方便了。
我悄悄地哭了,失恋的滋味异常苦涩,虽然我们还没有开始真正的恋爱,但是我这人实在,以前没有谈过恋爱,销售员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异性。
我难过失落了好一阵子,内心深受打击。
不久我去县城办事的时候,遇到了分到县医院的那个女同学,她穿戴非常时尚,烫着一个大波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脚蹬一双高跟皮凉鞋。
而我当时就穿着一件的确凉的短袖上衣,一条黑裤子,还穿着一双黑布鞋,我平时对穿戴不重视,再说我发了工资就得补贴家里,也没有钱去买好看的衣服。
这个女同学就像一只美丽高傲的白天鹅,而我就像一只丑小鸭,我都不好意思上前去打招呼。
这个女同学看到了我,她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她满脸兴奋地告诉我,她找了工业局上班的男朋友,公公婆婆也是单位退休的。
女同学关心地问起我的婚姻大事,我苦笑着摇摇头说:“卫生院离县城这么远,在当地也没有合适的,我暂时还不考虑这个问题。”
女同学真心真意地对我说:“永华,你年龄也不小了,也得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你的单位地处偏远,要是年龄大了更不好找了。”
从县城回来以后,我的心里一直难以平静,失恋的打击让我内心自卑而又沮丧,但是我也是一个不轻易服输的姑娘。
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决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从那以后,我开始发奋学习,我励志考研,一定要走出大山,创造出一片新天地。
当我拿到了专科毕业证之后,我更加有了信心,每当下了班的时候,回到宿舍里,我就埋头苦读,我拿出了当年考中专的劲头,我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上班、吃饭就是学习。
每当别的女同事休班进城玩的时候,我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刻苦学习。
我的青春芳华交给了一个又一个奋笔疾书的深夜。
有的同事知道我准备考研的时候,都在背后窃窃私语,他们觉得对一个中专生来说,考研是不可思议的事,难如登天。
非常感谢当时的院长,他鼓励我说:“小张,我支持你,你好好考,你是个优秀的姑娘,也是个优秀的医务工作者,你非常有才华,不能埋没在这里,如果你能考上研究生,我脸上也有光,咱这里飞出金凤凰的话,说明咱这个卫生院也是一片沃土。”
院长的话让我心里非常感动,我的学习也更有了劲头。
终于,在1990年的时候,我考研成功,我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在当地卫生系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临去上研究生的时候,我专门去看望院长,我说:“院长,非常感谢你的鼓励和支持,我永远忘不了咱们的卫生院。”
院长说:“小张,我没看错你,自从你来这里上班,你的工作态度和为人处事让我佩服,病号对你的评价非常高,说你是一个好医生。我知道这里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一个人闪光的才华不会被埋没的,只要努力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你考上研究生以后去了大医院,会有广阔的前景,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读研究生期间,我依然勤奋而又努力,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分到了省城的大医院。
来到省城工作的头一天晚上,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和林立的高楼,我热泪盈眶。
我想起了多年前爷爷奶奶和父亲因病去世前的情景,我也想起了当我分到山区卫生院时候的失落,到如今终于在省城的医院里上班,这中间曲曲折折、坎坎坷坷,靠着我的勤奋和努力,终于换来了今天美好的一切。
在省城上班第2年,一个同事给我介绍了我们本院的一个医生,他的父母也是我们医院的退休医生。
他是一个羞涩的小伙子,他说我刚刚来上班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我,他说我非常朴实,就像原野上的一株野花,正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一直不好意思表白,只好托同事帮忙牵线。
他开始约我吃饭,他喜欢听我讲农村的事,当他听说我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尤其是当他听说我分到一个山区卫生院里,百折不挠,历经磨难,终于考上研究生才分到省医院的时候,他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我是一个励志的好姑娘,就凭我坚韧不拔、善良的品质,他也认定了我。
当时我的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我告诉他,我的家庭条件不好,我考学出来了,以后我不但帮助弟弟妹妹,还得给母亲养老。
我的意思是让他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他和我走在一起,组成家庭以后,也许会拖累他的。
他说:“你不用担心这些,你们科室的大姐早就和我说了,你是来自农村的,我家好多亲戚也在农村,他们为人正直踏实,值得敬重。”
“农村怎么了?往上翻三代,谁家和农村都能脱得了关系?农村人更朴实,我已经和我父母说了你的情况,他们也都非常满意,就等着你去我们家了。”
既然这样,我就放心地和他交往,一年后我们走进了婚姻,婚房都是公公婆婆给我们准备好的。
弟弟和妹妹大学毕业以后,在我的建议下,他们也留在了省城工作,后来我们把母亲也搬到了省城。
一次卫校同学聚会时,我回到了市里,几十年不见,大家的变化都非常大,大家相互聊起来,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省城的医院上班。
别的同学有的在县医院,也有不少在卫生院的。
当年分到我们县城的两个女同学,县医院那个女同学的老公已经下岗了,听说在一个私企打工。
在中医院的那个女同学,当年她找的一个是做生意的人,是一个建筑把头,那些年挣了一些钱,早早买上了小轿车,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家道中落,听说房子都抵押给了银行,这个女同学神情落寞,衣着陈旧,一看就是生活不如意。
我们班的班长执意让我上台讲几句话,我推辞了,我是个低调而又平凡的人,只不过是靠自己的努力才拥有了今天的一切,没有值得炫耀的。
回想这些年走过的路,我用5年的时间通过勤奋和努力,彻底改变了命运。
人在低谷的时候,不要失去了信心,一定要励志,只要好好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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