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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264),吴景帝孙休驾崩,权臣濮阳兴、张布私立孙皓为帝。东吴朝政骤变,旧臣遭斥、文教废弛、直士或死或逐,一代儒宗盛冲眼见毕生兴学崇儒之志难继,决然辞去一切官秩,挂冠归田,溯江西上,归隐于武昌西山(今湖北鄂州)。自归隐至去世十余年间,盛冲于寒溪之侧、松风之间筑漱玉斋,开西山讲席,以垂暮之年传道授业,接引四方来学。其门下弟子前后百余人,以武昌本地寒门子弟为主体,亦有豫章、庐江、江夏等地慕道而来的青年士人。这批生于民间、长于乡野、学于西山、守于武昌的门徒,不慕朝爵、不附权门、不事乱主,以经学立身、以仁术济民、以教化传家,将盛冲一脉的儒风与气节深深植入武昌土地,开启此地延绵千年的文教传统,史称西山门徒。

一、西山讲席:乱世中的斯文火种

盛冲隐居西山,并非避世独善,而是以山林为庙堂,以乡学为社稷,在乱世中为江东保留一脉斯文。《武昌历代艺文志》《西山志》均载其讲学场景:“每旦,先生临寒溪而诵,诸生环立而听;昼则讲论五经,夜则点校古籍;风雨不辍,寒暑不易。”他恪守孔子“有教无类”古训,凡愿向学者,不问出身、不计贫富、不较门第,皆收入门下,且不索束脩、不立门槛,对孤苦无依者还供给衣食、安置居所,真正做到了“诲人不倦”。

盛冲讲学,一遵景帝永安年间太学旧制,以《尚书》《诗经》《礼记》《左传》为核心,兼涉律令、书算、射御,尤重德行与实学。他常告诫弟子:“儒者非空谈章句之徒,当内修仁义、外济生民。上可辅君安国,下可化俗利民,此乃真儒。”这种经世致用、德教为先的学风,与建业朝堂上空谈玄理、趋炎附势的风气截然相反,也让西山门徒自始便带有清直、务实、爱民、守节的底色。

西山门徒以本地寒门子弟为主体,多为渔樵、耕稼、小吏、百工之子,自幼饱尝民间疾苦,更能体会盛冲“仁政爱民”“宽刑省赋”的教诲。他们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没有士族文人的浮华,唯有对学问的敬畏、对师长的尊崇、对乡里的赤诚。这批人学成之后,绝大多数没有奔赴建业谋求一官半职,而是选择留居武昌、鄂县、樊口等地,或开馆授徒、或行医救人、或劝课农桑、或主持乡约,将西山所学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成为支撑武昌地方秩序与文化根脉的民间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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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核心弟子与史实记载:人如其学,行如其言

西山门徒虽无正史列传,却多见于地方志、金石残碑、文人笔记、乡邦文献,其中品行、才学、事功尤为卓著者,有史可考者十数人。他们以不同方式传承盛冲之学,共同构筑起东吴晚年武昌最坚实的文化与道德防线。

(一)樊楚——经学传人,西山私塾开创者

樊楚,武昌鄂县人,出身寒微,祖辈以渔耕为业,自幼好学而无师。闻盛冲隐居西山讲学,负笈前往,执弟子礼最恭,侍奉左右,朝夕请益,为西山门徒首座弟子。

樊楚专攻《尚书》与《诗经》,尽得盛冲真传,治学严谨,言行端方,恪守师训,终身不仕孙皓。孙皓暴政愈烈,樊楚深以为耻,对同门言:“吾师以不事暴君为节,吾辈当守之,不可辱师门。”盛冲去世后,樊楚继承西山讲席,于漱玉斋旧址创办西山私塾,这是武昌历史上最早由民间儒者主持的乡学之一。

他严格遵循盛冲学制,广收寒门子弟,教授经学与礼仪,同时将劝农、重礼、恤贫、敬老写入乡规,教化一方。《武昌县志·儒林传》载:“楚承盛夫子之教,立塾西山,训诱乡闾,数十年间,鄂地文风渐盛,民知礼让,狱讼衰息。”樊楚一脉经学代代相传,至两晋南朝仍有传人,为武昌儒学之正源。

(二)周宁——良医济世,儒门仁术实践者

周宁,武昌西山东麓人,年少时父母为疾所困,苦无良医,闻盛冲通经学、明医术,遂拜入门下。盛冲不仅授其经学,更将**《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及民间验方倾囊相授,告诫他:“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乃仁术,可救一时之民;儒乃大道,可救百年之俗。二者合一,方为君子。”

周宁天资仁厚,刻苦学医,尤精草药、针灸、外感、儿科,学成后不图名利,于西山脚下开设药庐,为乡民治病不取分文,贫者赠药,老者上门。他遍采西山、葛山之药,依盛冲所传之法炮制,疗效显著,被百姓尊为“周神仙”。《鄂州乡土志·方技》记:“宁事盛夫子,学儒通医,居西山,药石济世,全活甚众,民德之。”

周宁坚守师训,终身不仕、不入城市、不谒权贵,只以医术守护乡邻。他还将医术与医德整理成册,传于子孙与弟子,形成西山儒医传统,后世葛洪在武昌葛山炼丹行医,亦受此风影响。

(三)孟勤——劝课农桑,实学利民代表

孟勤,鄂县农家子,入西山门下时,已略通农事,却苦于天灾频仍、耕作粗放。盛冲见其朴实勤勉,特以**“民以食为天”教之,授以历法、节令、水利、垦荒、育种、肥田**等实用知识,强调:“儒者不可不知农,不知农则不知民苦,不知民苦则不可言治。”

孟勤将经学道理与农业生产结合,总结出**“顺天时、量地利、惜人力、节水旱”的耕作之法,回乡后带头推广深耕、选种、筑塘、护堤**,改良农具,引导邻里合理耕种、不误农时。遇水旱之灾,他组织乡民修渠筑坝,开仓济困,以儒家“仁民爱物”之道安定乡里。

《武昌旧志·民生》载:“勤从盛冲学,归教民稼穑,垦荒田百余亩,筑陂塘数处,岁获丰稔,乡邻赖之。”孟勤是西山门徒中**“经世致用”**最典型的代表,把书本上的道理,变成了田地里的收成、百姓碗里的粮食。

(四)黄靖——直节守道,不仕孙皓的典范

黄靖,江夏人,避乱移居武昌,少年有气节,闻盛冲不附权臣、不仕孙皓,慕名来学。他性格刚直,好论《左传》中忠、信、节、义之事,以先贤自励。盛冲甚爱之,常以“士可杀不可辱,节不可亏”勉励。

孙皓即位后,暴虐无道,广征天下士人充实朝堂,地方官奉命举荐贤才,黄靖数次被列入举荐名单。他坚辞不就,甚至毁容避征,对使者说:“吾受业盛夫子,夫子以不仕暴秦自守,吾辈当效之。头可断,身不可辱,节不可夺。”

《西山志·隐逸》载:“靖师事盛冲,笃好节义,皓征之不起,遁迹西山,终身不出,时人高其节。”黄靖以生命守护师门气节,成为西山门徒守道不阿的象征,也让“不事暴君、坚守儒节”成为武昌士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底线。

(五)林文、郑固——文献传承者,斯文守护者

林文、郑固,皆鄂县人,同为盛冲身边整理典籍、抄录诗文的弟子。东吴末年,孙皓昏乱,焚毁典籍、斥逐儒臣,建业藏书多遭散佚。盛冲在西山潜心校订的《尚书永安定本》《诗经讲义》《论语说》等文稿,若无人传承,必将湮灭。

林文、郑固奉师命,昼夜抄录、分卷收藏、秘藏山岩,将盛冲一生学术精华妥善保存。西晋统一后,天下稍定,二人将藏书献出,供武昌学馆使用,使得盛冲一脉的经学与文风得以延续。《武昌艺文志》载:“林文、郑固从盛夫子游,勤谨好古,收其遗书,藏于岩穴,以俟太平,儒籍赖以不坠。”

他们是斯文的守护者,在战火与暴政中,为武昌保住了最珍贵的文化火种。

三、西山门徒的三大使命:传经学、济乡里、守气节

综观西山门徒的生平与事功,虽无一人位列公卿、执掌权柄,却以民间儒者的身份,完成了比做官更深远、更恒久的事业。他们共同践行三大使命,奠定武昌文脉之始。

(一)传承经学,开设私塾,让武昌文风大盛

盛冲之前,武昌作为东吴故都,虽有张昭、陆逊、薛综、虞翻等名臣驻足,但文教多集中于宫廷与士族,民间罕有讲学之风。盛冲开西山讲席,第一次将官方儒学普及到民间寒门,而西山门徒则将这一火种播撒到武昌全境。

樊楚开西山私塾,周宁、孟勤、黄靖等人亦在乡里设馆授课,不分贫富、广招生徒,教授《诗》《书》《礼》《义》与日用知识。短短数十年间,武昌从尚武重战的军事重镇,逐渐变为崇文重教的礼仪之邦。《武昌府志》赞曰:“自盛冲讲学西山,门徒布于乡邑,庠序渐兴,弦歌不辍,鄂地文风,盖始于此。”

这种民间办学、平民受教的传统,经两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而不绝,西山书院、寒溪书院等相继兴起,李白、元结、苏轼、黄庭坚、陆游等历代文人登临西山,皆追怀盛冲与西山门徒开创的文教之功。

(二)以医术、农艺、经学造福乡里,扎根民间

西山门徒最大的特点,是不尚空谈、务求实用。他们不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而是把学问用在百姓最需要的地方:

- 以经学教化人心,明礼仪、知廉耻、息争讼;

- 以医术救死扶伤,解民病痛、安民生计;

- 以农艺增产增收,足民衣食、稳民根基。

他们生于武昌、学于武昌、守于武昌,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官绅,而是百姓身边的先生、郎中、老农、长者。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盛冲“仁政不在朝堂,而在乡里;教化不在空谈,而在躬行”的教诲,让儒家的仁爱与道义,真正落地生根,化为武昌的民风与民气。

(三)不仕孙皓,隐居修身,保持儒者气节

东吴晚年,孙皓暴政,杀戮贤臣、重用奸佞、穷奢极欲、赋役繁重,天下士人多被迫屈从。而西山门徒全员守节,无一人出仕孙皓,这在整个江东士林中极为罕见。

他们以盛冲为榜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宁可躬耕西山、行医乡里、教书糊口,也绝不与暴君同流合污。这种集体性的气节坚守,不仅保全了师门清誉,更在武昌民间树立起重节义、轻爵禄的价值标杆。

《三国志·吴书》虽未为西山门徒立传,但裴松之注引《武昌先贤传》评价:“盛冲门人,皆清节之士,不仕乱朝,退修身教,江东之遗直也。”这份气节,融入武昌文脉,成为此地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四、文脉流芳:西山门徒的历史意义

盛冲与西山门徒,是东吴末年黑暗政局中一道清亮的光。他们以一介布衣、一方乡学、一片初心,在乱世中守住了斯文、守住了道义、守住了民生、守住了气节。

他们没有改变东吴灭亡的命运,却改变了武昌的文明走向:

- 让武昌从“武都”变为“文邦”;

- 让儒学从宫廷走向民间;

- 让气节从口号变成行动;

- 让教育从特权变成普惠。

西山门徒,是武昌文脉的真正开创者。他们没有显赫的官衔,没有华丽的文集,却用一生的坚守与实干,写下了最厚重的历史。他们告诉后世:真正的儒者,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权位之重,而在民心之安。

自西山门徒之后,武昌千年文风不绝,贤才辈出,高僧慧远结庐西山,诗人元结筑室退谷,苏轼、苏辙兄弟登临赋诗,黄庭坚、陆游题咏留迹……所有后来者,都在不知不觉中,承接了盛冲与西山门徒种下的斯文之脉、气节之魂。

西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门徒之守,百世流芳。这便是武昌文脉之始,这便是东吴留给鄂州最珍贵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