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暮色里,我踩着满地碎金般的夕照往山里走。山道像条褪色的麻绳,被岁月搓得又细又长。儿时的脚印早被荒草掩埋,唯有几处裸露的岩石还记得我当年攀爬的姿势——那时总以为翻过这道梁就能摸到天,却不知山外还有山,天外还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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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在暮色中蜷缩成一道道伤疤。记忆里层层叠叠的青黄,此刻都化作枯草的汪洋。风过时,蒿草簌簌地摇晃,仿佛千万双枯瘦的手在招摇。某块田垄上还立着半截石堰,那是父亲年轻时垒的,如今石缝里钻出的野枣树已比碗口还粗。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石块上的苔痕,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勤地不懒。"可现在连最倔强的老黄牛都卧在圈里打盹,铁犁早生了锈,挂在老屋的梁上,像一具沉默的骸骨。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桠间悬着的铁钟已不见踪影。记得小时候,这钟声能震落满树的雪,惊起成群的麻雀。如今雪依然下,麻雀却少了,钟声只在记忆里回荡。三叔公家的小卖部关了门,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福"字,纸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积年的灰尘。只有供销社的旧招牌还在,红漆剥落成斑驳的地图,仿佛在诉说某个遥远的国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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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父亲照例在堂屋供奉祖先。香案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母亲在厨房煮饺子,蒸汽模糊了她的银发。电视里春晚的歌声飘来,却再掀不起心头的涟漪。记得小时候,全村人挤在生产队的仓库里看黑白电视,雪花点比节目还热闹。如今彩电挂满了墙,却坐不满一屋人。二狗子在深圳送外卖,春妮嫁到了青岛,连最爱凑热闹的王大爷,去年也随着儿子进了城。

初一清晨拜年,发现长辈们的皱纹更深了。五奶奶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她塞给我一把糖块,纸包上还印着"80年代"的字样。我忽然意识到,这些裹着糖纸的甜蜜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就像村头的老井,水依然清冽,却再没人来挑;就像祠堂的戏台,梁柱依然坚固,却再等不到开场的锣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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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离乡时,母亲执意要送我到村口。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菊和新磨的面粉。"带着,城里买不到。"她说。我点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汽车启动的刹那,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最终被飞扬的尘土淹没。路边的梯田掠过车窗,枯草在风中俯首,像无数支沉默的笔,书写着无人解读的诗行。

城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时,我打开母亲给的布包。野菊的香气混着面粉的麦香,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过是祖辈们用生命在大地上刻下的年轮。我们像候鸟般迁徙,却总在某个瞬间,被记忆的丝线牵回起点。那些荒芜的梯田,那些褪色的春联,那些逐渐消散的年俗,都是时光写给大地的情书,而我们,不过是匆匆的邮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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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远处,沂蒙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忽然想起儿时在山间奔跑的情形——那时以为世界就在脚下,如今才知,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愿父母安康,愿故土长青。愿我们在奔波中不忘来处,在喧嚣里守住初心。愿每个离乡的游子,都能在某个清晨,听见故乡的钟声,穿过岁月的风霜,轻轻叩响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