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紫禁城的那一天,梁忠怀里揣着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罐子,罐子里盛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御膳房传承了百年的老汤料秘方——那是他跟着御厨总管当学徒时,总管临终前塞给他的,再三叮嘱“手艺可传,秘方可守,心不可乱”。宫墙之外,世道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辛亥革命的余温未散,街头巷尾皆是剪了辫子的百姓,吆喝声里混着新名词,“共和”“民主”听得他云里雾里。他不敢留在京城,怕被旧朝余孽纠缠,也怕被新派人士排挤,辗转半月,最终在天津卫落了脚。
天津卫是水陆码头,鱼龙混杂,却也藏着烟火气里的生机。梁忠凭着一身过硬的御厨手艺,经人引荐,进了当时天津有名的“江南第一楼”做主厨。酒楼老板早就是梁忠的好友,马上安排梁忠当了主厨,给月薪大洋二百块。那是天价。他知道,梁忠会给他带来更丰厚的利润。
梁忠当主厨后,第一道菜就露了一手“葱烧海参”——海参选的是渤海湾六头参,泡发用的是纯净水,火候拿捏得分秒不差,出锅时裹着晶莹的酱汁,葱香透骨却不呛喉,老板尝尝后,赞不绝口。顾客更是满意,立刻叩拜鹊起,许多饕鬄之徒,闻风而至,“江南第一楼”生意立刻从门可罗雀,变为门庭若市。
梁忠没敢怠慢,也没藏私。他把宫廷里的规矩,一点点搬进了江南第一楼的后厨:食材必须当日采买,鲜鱼活虾要养在清水里,蔬菜要去净老根,就连葱姜蒜都要切得大小均匀;调味讲究“淡而不寡,浓而不腻”,拒绝重盐重辣,每一道菜的色泽都要讲究“赤如霞,白如玉,绿如翠”,既要好吃,更要好看;最关键的,是他把怀里的老汤秘方派上了用场——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后厨,用猪骨、牛骨、老母鸡慢火熬煮四个时辰,撇去浮沫,滤去杂质,熬出的汤清亮醇厚,无论是煨菜、炖菜,还是浇汁,只需淋上一勺,味道便瞬间升华。
闻风而至的食客们,都听说这是给皇帝西太后做御膳的庖长,那么他“一个宫廷厨子,到底能做出什么美味呢?”,尝过梁忠做的菜后,各个都竖起大拇指,觉得怪不得皇帝和西太后爱吃他的菜,果然名不虚传!
有人为了一碗他做的“宫廷小米粥”,天不亮就来排队;有人专门宴请宾客,点名要吃他做的“满汉小宴”;就连天津的达官贵人,也常常遣人来酒楼订菜。不过半年光景,江南第一楼便名声大噪,原本不算宽敞的酒楼,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门庭若市的景象,成了当时天津卫街头的一道风景。
梁忠看着后厨里忙碌的伙计,看着食客们满意的笑容,心里稍稍安定——他虽离了皇宫,却没丢了手艺,这双手,总能让他在乱世里站稳脚跟。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那天酒楼里格外热闹,梁忠正在后厨忙活,炖着他最拿手的“冰糖肘子”,忽闻前厅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梁师傅,前厅来了位贵客,伙计们看着,像是……像是前清的宣统皇帝,溥仪爷。”
梁忠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锅里,滚烫的汤汁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愣了片刻,猛地擦干手,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急匆匆地从前厅往后厨走——不对,是从后厨往前厅跑。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他险些摔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上驾到,奴才该磕头接驾。
前厅里,一个身着长衫、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身后站着几个面色沉稳的随从,正是溥仪。他比在皇宫里时瘦了些,眉宇间没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落寞,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梁忠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奴才梁忠,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食客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两人身上。溥仪却连忙起身,伸手去扶梁忠,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免了,免了。梁忠,如今我不是皇帝了,就是个普通百姓,共和了,不讲究这些礼数了。”他的手有些凉,扶着梁忠的胳膊,力道很轻,“我在天津住了些日子,听说你把御膳房的手艺,搬到了这江南第一楼,就特意带几个随从过来,尝尝你的手艺,也回忆回忆往昔的味道。”
梁忠站起身,低着头,眼眶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溥仪叹了口气,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声音里满是感慨:“不瞒你说,自从离开了紫禁城,我就没吃过一顿满意的饭菜。外面的厨子,要么手艺不到家,要么不懂规矩,做不出御膳房的滋味。我早就馋你做的菜了,今日一来,也算遂了心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住在天津,以后,怕是要常来叨扰你了。”
“奴才不敢当!”梁忠连忙回话,声音依旧有些发颤,“能为皇上做菜,是奴才的福气。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尽心竭力,做出皇上爱吃的味道。”说罢,他又匆匆赶回后厨,特意嘱咐伙计们,今日所有食材都要重新挑选,每一道菜都要按照御膳房的最高规矩来做。他亲自上手,炖冰糖肘子、做葱烧海参、蒸宫廷奶糕、煨老汤豆腐,每一道菜都精雕细琢,不敢有丝毫马虎。后厨里的伙计们都看在眼里,没人敢多说话,只默默地跟着打下手——他们知道,这位前清的御厨,此刻心里装的,不只是饭菜,还有对旧主的一份牵挂。
不多时,一桌子精致的宫廷宴就端上了桌。溥仪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冰糖肘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眶渐渐湿润了。那熟悉的味道,带着老汤的醇厚,带着冰糖的绵甜,和当年在御膳房里吃的一模一样。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也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滋味,都一一补回来。随从们站在一旁,看着溥仪吃得津津有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神色。
溥仪走后,没过几天,天津的各大报纸上,就刊登了他在江南第一楼就餐的照片——照片上,溥仪端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子宫廷宴,神色平和,梁忠站在一旁,微微躬身,神色恭敬。这张照片一出,瞬间轰动了天津卫。原本就门庭若市的江南第一楼,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各行各业的人都想来尝尝“皇帝吃过的菜”,有商人、有文人、有政客,甚至还有外国使节。酒楼老板无奈,只能定下规矩:所有食客,一律提前预约,否则概不接待。
就连溥仪再来时,也得让随从提前预约。有一次,溥仪临时兴起,没提前打招呼就来了酒楼,结果没有空位,随从们想上前交涉,却被梁忠拦住了。梁忠走到溥仪面前,躬身道:“皇上,实在对不住,如今酒楼规矩已定,无论是谁,都要提前预约,奴才不敢破例。”溥仪愣了愣,随即笑了,摆了摆手:“无妨,是我疏忽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定了,就该遵守。那我就下次再来,提前让随从跟你打招呼。”说罢,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没有一丝不悦。梁忠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位前清的皇帝,终究还是接受了自己已是百姓的事实。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渐渐地,梁忠听到伙计们私下里传言,说日本人已经找到了天津,频频接触溥仪,想要把他带到长春去,让他当傀儡皇帝,借着他的名义,控制东北的局势。起初,梁忠还不肯相信,他对着后厨的老汤罐,喃喃自语:“不可能,皇上虽是前清皇帝,却也是个有骨气的人,怎么会去当日本人的傀儡?日本人说要帮他恢复大清国,那都是骗人的,他们不过是想利用皇上,祸乱我中华大地,皇上不会看不明白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渐渐慌了。那些日子,他做莱时常常走神,熬汤时忘了关火,切菜时切伤了手指,就连最拿手的冰糖肘子,也做砸了两次。他想起当年在御膳房,总管师傅常说:“御厨的手,要稳,心要正,既要伺候好皇上,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可如今,皇上深陷泥潭,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没多久,溥仪又来了江南第一楼。这一次,他依旧是提前预约好的,可当梁忠把精心做好的一桌子菜端上桌时,却发现溥仪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着桌上的菜,不仅没有动筷子,眼泪反而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梁忠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盘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紧紧贴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奴才该死!奴才不知道哪道菜做得不好,不合皇上的口味,让皇上伤心流泪,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又急又怕——他不怕降罪,就怕自己的手艺,再也慰藉不了这位落魄的旧主。
“起来吧,”溥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哽咽,他摆了摆手,眼泪依旧不停地掉着,“不是你的菜做得不好,是我……是我没脸吃啊。”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悲愤,“梁忠,你知道吗?我们爱新觉罗的祖坟,被孙殿英那个乱贼给盗挖了!东陵啊,那是我们大清国的祖陵,是列祖列宗安息的地方,他竟然公开派兵去挖,抢走了里面所有的珍宝,还破坏了祖陵的规制,我……我没脸见列祖列宗,我没脸活了啊!”
“什么?!”梁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东陵被盗挖?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皇家的祖陵,是何等神圣的地方,竟然有人敢公开盗挖!他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连忙劝道:“皇上,您息怒,您万万不可寻短见啊!孙殿英盗挖祖陵,是大逆不道之举,您可以去找蒋介石,去告发他,让他惩治孙殿英,归还祖陵珍宝,维护皇家的权益啊!”
溥仪听了,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找蒋介石?没用的!梁忠,你太天真了。他们的军队没有军饷,就打我祖坟的主意,孙殿英盗挖的珍宝,一部分用来贿赂蒋介石的手下,一部分献给了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蒋介石怎么可能惩治他?”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里满是恨意和无奈,“看来,这天下,没人能为我爱新觉罗主持公道,没人能还我祖陵一个清白。我只有投靠日本人,借助他们的力量,才能报仇雪恨,才能逃回公道,才能保住我爱新觉罗的一丝血脉!”
梁忠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怔怔地看着溥仪,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却满脸绝望,满心恨意,嘴里说着要投靠日本人的话。他心里暗暗想:坏了,真的坏了。祖陵被盗,竟让这位最后的皇帝,彻底乱了心智,要走上卖国求荣的道路,要去当日本人的傀儡,当卖国贼啊!他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溥仪,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无论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天津的报纸上就刊登了两条轰动全国的消息:一条是孙殿英盗挖东陵后,将盗来的稀世珍宝“月明珠”献给了宋美龄,宋美龄将其镶嵌在鞋子上,四处炫耀;另一条是,日本特务暗中将溥仪从天津转移到了长春,不久后,溥仪在长春就职,成为了伪满洲国的皇帝,彻底沦为了日本人的傀儡。
梁忠拿着报纸,双手不停地发抖,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一张不起眼的照片上——照片上,一个身着男装的年轻人,正扶着溥仪的胳膊,神色恭敬,眉眼间却藏着几分阴鸷。梁忠仔细一看,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这个人,这个人常常来江南第一楼就餐,每次都穿着男装,说话声音低沉,他一直以为是个年轻公子,没想到,竟是个女扮男装的日本特务!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后来从一个旧朝遗老口中得知,这个女特务,竟然还是大清国一位王爷的格格,只因家道中落,被日本人收买,沦为了他们的棋子。
这个女特务就是大名鼎鼎的川岛芳子,原名爱新觉罗·显玗,是清朝肃亲王善耆的第十四女。她被父亲送给日本间谍川岛速浪为养女,接受日本军国主义教育,成为日本特务机关的重要成员。她参与了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伪满洲国建立等重大阴谋。
梁忠缓缓放下报纸,走到后厨的窗边,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长地叹了口气。世道变了,真的变了。曾经的大清国没了,曾经的皇帝沦为了傀儡,曾经的格格沦为了日本特务,曾经的御厨,只能在这小小的酒楼里,做着一手宫廷菜,却无力改变这乱世的分毫。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老汤,看着案台上新鲜的食材,心里满是悲凉——他的手,能做出世间最美味的饭菜,能慰藉落魄的旧主,却挡不住列强的入侵,挡不住世道的沉沦,挡不住人心的扭曲。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第一楼依旧门庭若市,梁忠依旧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后厨,熬老汤、做菜,手艺依旧精湛,只是他的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笑容,眉宇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绪。直到有一天,一个身着便装的年轻人找到了他,说是溥仪派来的使者,带了一句话给她:“皇上在长春,吃不惯东北的厨子,念及你当年的手艺,特请你前往长春,担任咱满洲国御膳房的庖长,继续伺候皇上。”
年轻人说完,递过来一封书信,还有一笔丰厚的路费。梁忠接过书信,却没有拆开,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把书信放在案台上,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请你回去告诉皇上,奴才多谢皇上的厚爱,只是奴才老了,手艺也不如从前了,担不起庖长的重任,更不敢前往长春。”
使者愣了愣,连忙劝道:“梁师傅,这可是皇上的旨意,你若是不去,岂不是抗旨不遵?再说,去了长春,你就是御膳房的庖长,锦衣玉食,风光无限,总比在这天津的小酒楼里受累强啊。”
梁忠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和坚定,他指了指锅里的老汤,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奴才这一生,只会做菜,不懂什么风光无限,也不懂什么抗旨不遵。只是奴才心里清楚,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当年的皇上,他是日本人的傀儡,是卖国贼。奴才是大清国的御厨,伺候的是大清国的皇上,不是日本人的傀儡,更不是卖国贼。这庖长之位,奴才不稀罕,这锦衣玉食,奴才也不贪图。奴才只想守着这江南第一楼,守着这一手手艺,守着自己的良心,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厨子,就够了。”
使者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书信,转身离开了。梁忠站在后厨里,望着使者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案台上的老汤秘方,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他拿起勺子,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老汤,汤汁醇厚,香气扑鼻,可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痛。
乱世浮沉,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厨子,手无缚鸡之力,无法改变世道,无法拯救旧主,无法阻止家国沉沦。可他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良心,不能丢。哪怕世道再乱,哪怕处境再难,他也要守着自己的手艺,守着自己的初心,做一个干干净净、有骨气的中国人——这,是他作为御厨,最后的坚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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