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翻来覆去再无睡意，窗外梧桐叶被秋风扫得沙沙响，像极了小时候大伯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小路上的脚步声。
我摸出抽屉里的转业安置通知书，指尖摩挲着烫金字体，心里翻江倒海，洗漱完毕，我拎起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驱车往大伯家赶——那个养育我、成全我，比亲爹还要亲的地方。
思绪拉回1979年的夏天，那年我刚满十岁，懵懂又贪玩。我爸是村里的壮劳力，老实憨厚，每天起早贪黑下地，闲暇时上山砍柴、摘野果，换点零花钱给我买糖。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药不离口，家里重担全压在我爸身上，可他总笑着说，等我长大了，一定供我读书走出大山。
天有不测风云，那天下午，我爸上山砍柴时，为了多砍些爬到陡峭山坡，脚下一滑失足摔下，等村民找到他时，早已没了气息，大伯把消息告诉我和我妈，我妈当场晕了过去，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塌了，再也没人疼我、给我买糖了。
我爸的后事全是大伯一手操办，他那时也不富裕，要养三个孩子、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却毫不犹豫拿出全部积蓄，又挨家挨户借钱，才让我爸风风光光地走了。
葬礼后，我妈终日以泪洗面，身体愈发糟糕，根本无力照顾我，更别说供我读书，看着空荡荡的家，我萌生了辍学打工养活妈妈的念头。
就在我走投无路时，大伯找到了我，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娃，别怕，你爸走了，还有大伯，以后大伯供你读书，好好学，不辜负你爸的期望。”他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格外坚定，我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从那以后，我搬到了大伯家。他家日子本就拮据，多了我更是雪上加霜，为了供我读书，大伯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白天下地，晚上砍柴、编竹筐，第二天赶去集市售卖换学费。
大妈从不嫌弃我，把我当亲生儿子，有好吃好穿总先留给我，自己和孩子们却省吃俭用，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我深知他们的不易，学习格外努力，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大伯看到成绩单，逢人就夸我懂事有出息，眼里满是骄傲。
可就在我考上高中那年，大妈突然重病住院，家里积蓄花光还欠了外债，三个堂兄弟姐妹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大伯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看着大伯苍老的脸庞和病床上的大妈，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偷偷收拾东西准备辍学打工，可我刚要出门，大伯就拦住了我，第一次对我发了火：“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供你读书，就是盼你走出大山，你辍学对得起我，对得起你爸吗？”我低着头哽咽：“大伯，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大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拖累什么？大妈的病会好，债也会还清，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书、没走出大山，希望我能替他和我爸完成心愿。
在大伯的坚持下，我继续读书，暗下决心要考上好大学报答他们，高考结束后，我毅然报考了军校——既圆了军人梦，又不用交学费，还能领生活补助，减轻大伯的负担。
当我把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时，大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抹眼泪，反复念叨：“好，好，娃有出息了，你爸在天有灵也会高兴。”
走进军校，我从未松懈，严格要求自己，刻苦训练、努力学习，多次受到学校表彰，每次放假，我都会第一时间回大伯家，帮着下地、照顾大妈。大伯总叮嘱我，在部队要好好表现，做个合格的军人，我记着他的话，在部队兢兢业业，从普通士兵一步步成长为军官。
后来，大妈的病渐渐好转，三个堂兄弟姐妹也各自成家立业，大伯的负担轻了不少，可他依旧闲不住，每天还是下地干活，我多次劝他好好享福，他总笑着说：“身子骨还硬朗，做点活活动筋骨。”
今年，我在部队服役满二十年，达到转业条件，组织给了我两个选择：留在部队继续晋升，或是转业回地方安排稳定工作，这段时间我一直犹豫不决，留在部队是我的梦想，却不能陪伴大伯大妈；回到地方能陪伴他们，却要放弃坚守二十年的梦想。
车子很快到了大伯家，推开大门，就看到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扛能挑的大伯，大妈听到动静走出来，拉着我的手，不停问我在部队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我坐在大伯身边，看着他手上的老茧，想起这些年他为我付出的一切，从十岁那年我爸去世，到大伯供我读书、上军校，再到我在部队成长，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悉心照料，而我自从上了军校，陪伴他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他生病时，我都没能好好照顾。
吃饭时，大伯不停给我夹菜：“娃，多吃点，部队训练辛苦。”大妈也叮嘱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不用惦记我们。”看着他们慈祥的眼神，我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终于下定了决心。
吃完饭，我坐在他们身边，深吸一口气：“大伯，大妈，我决定转业回地方工作。”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大伯拍了拍我的手：“娃，想好了吗？留在部队是你的梦想，别因为我们放弃。”
我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水却语气坚定：“我想好了，这些年你们为我付出太多，如今你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不能再让你们孤零零的，留在部队固然能实现梦想，可会留下终身遗憾，回到地方，能陪在你们身边养老送终，这才是我现在最想做的。”
大伯眼里含着欣慰的泪水：“好，好，娃长大了懂事了。”大妈也拉着我的手抹眼泪：“是啊，娃，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夕阳西下，我陪着大伯大妈在院子里说话，看着他们的笑容，心里无比踏实温暖，我知道，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当年大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和追梦的机会，如今陪伴他们、报答他们，是我的责任与担当。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用自己的方式报答养育之恩，带着我爸和大伯的期望，好好生活、努力工作，不辜负他们的悉心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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