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独自走上沂蒙山后那条儿时踩熟的小路。山风凛冽,吹得枯草如乱发般扑打脚踝,深可没胫。举目四望,梯田一层叠着一层,却大半荒芜了——田埂坍塌处露出黄土的筋骨,地里蒿草疯长,枯黄而倔强,仿佛大地在无声地溃散。
曾几何时,每到年关,这些梯田便被父辈们收拾得齐整如新,像一排排熨帖的粗布衣裳,等着盛装年节。如今,它们只余下空荡的轮廓,在冬阳下沉默着,如同被遗忘的旧日契约。
年味确乎淡了。记得幼时,除夕夜全家围坐,守着那台雪花屏的电视,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如今电视屏幕虽大,画面清晰,却再难聚拢人心。年夜饭桌上,话题常被手机屏幕切割得支离破碎。我竟也记不全那些繁复的年俗了:祭灶该供什么果品?门神要贴哪两位?压岁钱该用红纸如何包法?
这些曾如呼吸般自然的仪式,如今在我脑中只剩模糊的残片。父亲仍固执地按老规矩忙活,扫尘、祭祖、贴春联,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我站在一旁,想问,又怕扰了他专注的虔诚;想学,又觉时间如指间流沙,明日便要返程。生计如鞭,抽打着人向前奔命,哪敢轻易停步去拾掇那些“无用”的旧物?
大年初一,照例给长辈磕头拜年。祖父受礼时手微微颤抖,皱纹里嵌着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寂寥。他絮叨着:“人都走空了,年还像个年么?”我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初二清晨,行李塞进后备箱,父母立在院门口送行。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反复叮咛:“在外头,自己顾好身子。”车启动时,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迅速缩小,最终被村口那棵老槐树吞没——那树,曾是我童年攀爬的瞭望塔,如今枝干虬曲,亦显出几分伶仃。
车子驶离山村,窗外山峦起伏,梯田的荒芜景象渐次退去。我心中却浮起一个悖论:我们拼命奔向远方,以为是在追寻更好的生活;可这“更好”却如沙上之塔,建得越高,脚下故土的根基便越显荒凉。父辈们用一生侍弄土地、恪守节令,他们守护的何止是习俗?那是人与天地、与祖先、与自身来处之间一条条纤细而坚韧的脐带。如今脐带渐断,我们成了精神上的游子,纵使腰缠万贯,灵魂深处却总有一块田地,荒草蔓生,无人认领。
车行至山坳回望,故乡已隐入薄雾。我默默祈愿:愿双亲康健,如门前那棵老槐,经霜犹韧;愿故园重焕生机,梯田不再荒芜;也愿自己新岁顺遂。然而最深的祈愿,却悄然沉在心底——但愿某日归途,我能重新认出每一寸田埂的名字,听懂每一声祭祖的祷词,在荒芜处种下新的麦苗。那时,或许才真正明白:所谓前程万里,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稳稳接住那根从祖先手中递来的、沾满泥土的接力棒。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冻土。身后,是荒芜的梯田与坚守的灯火;前方,是喧嚣的城池与未卜的奔忙。人这一生,原来总在归途与离途之间,丈量着灵魂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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