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博物馆汉画像石中的马(2:55)
马年新春之际,由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的大型系列报道《寻马记》,从上海出发,到天山之下,长安城外,中原大地,齐鲁海滨……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寻找那份奔腾不止的生命力与澎湃的精神。
在山东博物馆“汉画 汉风 汉魂——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展厅,云集了山东多地出土的汉代画像石。石上神仙、宴饮、农耕、百戏纷至沓来,而贯穿其间有一种反复出现的形象——马。
它是汉代疆域的动力,是贵族出行的仪仗,也讲述着战争与征服。若说汉画像石是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社会史,那么马,几乎是其中最富速度与权力的章节。由此展开的,是一段石头中的“寻马记”。
周公辅成王、泗水捞鼎画像石(局部)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汉画像石在全国有五大分布区,以山东为核心的第一分布区覆盖山东全境、苏北、皖北、豫东等地,不仅面积最大、延续时间最长、发现数量最多,且雕刻技法最齐全、建筑样式最多样,研究史也最悠久——堪称汉画像石的“核心区域”。仅山东一省画像石发现数量就已超过万块,其中以济宁、嘉祥一带尤为集中。
延光元年(122) 画像石(局部)东汉 滕州西户口(今山亭区西户口)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山东博物馆“汉画 汉风 汉魂——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展厅
“汉画像石”之所以重要,还在于它并非一块块孤立的石头。它原本是建筑构件,是祠堂、墓室、阙等建筑的构石,其内容包罗万象:神仙祥瑞、历史故事、现实生活、车马出行……几乎是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汉代社会百科全书”。
纺织画像石(局部) 东汉 滕州龙阳店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缘何汉画像石在山东的发现成体系、成规模,在中国汉画学会副会长、山东博物馆考古部主任、山东博物馆石刻研究中心主任于秋伟看来,这与儒家文化的影响有关。“山东特别重视‘教化’与‘人文’,而画像石正是一种最直观、最能被公众看见的教化方式。”他同时强调,汉画像石在当时并非今天看到的单色石刻。“其实当时是有色彩的,只是年代久远,颜料大多脱落了。”
西王母、伏羲女娲画像石 东汉 滕县西户口(今枣庄山亭区西户口)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宋山一号祠堂后壁石 东汉晚期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山东博物馆“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在策展中把散落的构件重新拼回祠堂与墓地的空间逻辑,使观众不只“看图”,而能重新理解汉代墓地建筑、礼制秩序与想象世界。山东博物馆典藏部副主任宋爱平说,“展厅通过馆藏文物,还原汉代墓地的空间意向,先是神道,其后是祠堂,再往里则是封土与墓室。这种布局背后,也对应着汉代墓厚葬观念的盛行。”
长清大街汉画像石墓场景复原
山东博物馆“汉画 汉风 汉魂——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展厅
一座被展开的汉代祠堂
从祠堂功能而言,画像石并非单纯装饰,而服务于祭祀与“享祀”体系。因此,画面上层多为伏羲女娲、东王公西王母等神话叙事,象征天界与神灵秩序;中层往往呈现墓主人生活起居、宴饮,以及描绘现实社会的场景,如狩猎、百戏、劳作;下层为主人的车马出行图。构成从天界到现实的视觉叙事。
在山东博物馆展厅,宋山四号祠堂画像石构成一座被展开的汉代祠堂。其作为祠堂顶部构件展开陈列:顶上两个圆形纹样为日月,其间交龙盘绕,构成汉代宇宙图式的象征核心——日月运行、天地交泰,万象各安其位。
宋山四号祠堂 东汉晚期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汉代墓地普遍植树,画像石楼阁旁的树木被认为是墓地的树木。据宋爱平介绍,宋山四号祠堂中层桂树(注:《汉乐府·相逢行》“中庭生桂树,华灯何煌煌”,庭中生桂树是富贵、吉祥美好的象征,嘉祥地区的汉代祠堂上常见桂树)上各种雀鸟或飞或停,其下一人执弩欲射,“射雀”最早见于东汉王充《论衡·书解》 “蛢弹雀则失鷜,射鹊则失鴈”的记载,在汉代图像语义常与“射侯”“射爵”的谐音联系,象征高官厚禄、爵位加身。树下停盘的车马是墓主的乘具,象征墓主自地下的墓室乘坐来到祠堂。“拴马于树下,在表达‘功成身退’的同时,也是退居仍享富足与秩序的愿望投射。”
宋山四号祠堂画像石(局部) 东汉晚期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墓主人似乎并未离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其下层,车马出行队列贯穿三壁。墓主人依然在车马仪仗的护送中出入,在祠堂的图像里接受后人的祭祀与凝望。
“车马出行”也是汉代画像石最常出现的题材,但因为不同的出土地区呈现不同的风格,嘉祥宋山偏向剪纸风格,临沂张官庄车马出行图则是高浮雕。
车马出行画像石(局部) 东汉 临沂张官庄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临沂张官庄的画像石材料,发掘较早不少构件因出土与保存原因已难以完整复原。不过,从现存图像仍能看出汉代‘车马出行’的典型结构——一荷棨戟的骑吏作前导,随后一骑吏,其后是一辆加交络的轩车、一軿车(古代一种带有帷幔遮蔽的载人车辆)和二有棚的荆辕大车,后一骑从。”宋爱平说。
在艺术表现上,图像细致到人物身份的可辨:轩车上可见男主人高冠的轮廓,而头梳高髻的女主人,在軿车上处探出面容,似乎隔着车帘,看一眼繁华与人间。“行李车在侧,男女主人车居中,导骑在前,随从在后,整个队列虽‘简便’,却形成‘前导后从’的仪仗秩序,把汉代出行的礼制感与生活气息并置得恰到好处。”
车马出行画像石(局部) 东汉 临沂张官庄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在嘉祥五老洼出土的“周公辅成王、泗水捞鼎画像石”二层的车马出行图中三匹昂首的马,四蹄腾踏,仿佛在石面上踏出节奏。简化的线条却准确捕捉了马奔行时肌肉的律动,既有仪仗的肃穆,又保留了奔马的野性与速度感。
周公辅成王、泗水捞鼎画像石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之所以汉画像石的线条如此简约有力,于秋伟从艺术史视角解读说:“艺术要‘解衣盘礴’,汉代的艺术创作还没有被过度的规矩限制,工匠可以在画稿基础上进行发挥。但随着后世礼制与等级规训愈发严密,‘不能僭越’的界限越来越多,工匠的表达逐渐趋于程式化,线条的生命力也随之减弱。”在他看来,汉画像石中那些富于弹性、节奏与创造力的线条,恰恰是那个时代艺术精神最直接的体现。
伯乐相马,金乡石椁侧板画像石,西汉晚期
至于更复杂的车马出行图像,则往往规模宏大:前有营卫、旗帜密集,中段为主车与大车,后有随从与送行者,车与马、人与器,一路铺陈出汉代社会关于“出行”“身份”“排场”的完整想象(详见“寻马记|孝堂山石祠”)。
孝堂山石祠(拓片),上层为“大王车出行图”
胡汉交兵画像石:战马与帝国想象
如果说祠堂中的车马,是礼制秩序的象征,那么另一类图像,则让马进入更激烈的叙事:战争。
在展厅中,嘉祥宋山出土“胡汉交兵画像石”以密集而紧张的画面,展开了一场充满速度与冲突的战争叙事。画面上,汉军与胡人对峙、追逐、交战,骑兵纵马奔驰,刀枪相接;起伏的山丘间暗藏伏兵,只露出马首与骑者的上半身,仿佛下一瞬便会破石而出。战争尚未结束,紧张感却已在石面上层层叠加。
胡汉交兵画像石 东汉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在这幅图像中,马是战争得以展开的核心力量。它承载着士兵的突进、将领的指挥,也决定着追逐与溃逃的节奏。骑兵策马冲锋,胡人奔走逃散,战俘被牵引、束缚——几乎所有关键动作,都通过战马串联。弯曲起伏的山丘线条,与奔腾的马身共同构成视觉的“速度感”,使观者能够直观感受到战马冲击地面的力量。这种速度与冲击,不仅塑造了战争场面,也让马成为权力与胜负的象征。
胡汉交兵画像石(局部) 东汉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类似的题材,在汉代画像石中并不少见,常被称为“胡汉战争图”或“胡汉交战图”。画面中,一方是衣冠整肃的汉军,一方则是深目高鼻、头戴尖帽的胡人。被追刺的逃兵,交战后的献俘场景(胡虏晋见汉官吏、展示首级)反复出现于不同地区的汉画之中,形成一种程式化的胜利图景。
风伯、胡汉交兵画像石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但这类图像,是否真的记录了一场具体的战争,或墓主的真实军功?学界早已质疑。
于秋伟在采访中指出,“汉代的马,早已超越交通与军事工具的层面,成为身份与秩序的象征。”这种“想象性”,在胡汉交兵图中同样存在。
中国国家博物馆原田野考古部主任信立祥曾明确指出,孝堂山祠堂侧壁所刻的胡汉交战、胡王、献俘等场景,与墓主人生前经历并无直接关联。它们并不是个人传记,而是一种公共叙事。
济南长清区孝堂山石祠内壁“胡汉战争”的场景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献俘图像,常常与百戏场面相连。战争的终点并非血腥的战场,而是进入一种“天下太平”庆典式的空间:战俘被献上,随之而来的是宴饮、杂技、歌舞。战争被迅速转译为秩序恢复后的热闹景象。
在这一切想象中,马始终居于中心。“汉武帝崇尚天马,张骞出使西域以求良马,促成中原马种的改良。在汉代图像中,马自身已足够强大——它象征力量、速度与秩序,无须附加超自然的羽翼或神力。”于秋伟说。
胡汉交兵画像石中的奔马,正是这种观念的集中体现:在石头上被反复刻下的,不只是战争的胜利,更是一个大一统帝国对自身力量的确认。
风伯、胡汉交兵画像石(局部)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
从行进的车马队列,到战场上奔突冲锋的骑兵,汉画像石中的马,贯穿了生者的礼制、死者的想象与帝国的叙事。它既承载个人身份的荣光,也承载帝国秩序的想象。两千年后,当在山东博物馆的展厅中凝视这些石上奔马,看到的不仅是古代雕刻的技艺,更是一种关于荣光与永恒的古老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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