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成都军区某部机修场里,夜已经很深,汽油味却还挂在空气里。灯下,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战士弯着腰,正趴在发动机旁试车。指导员看了看表,又喊了一句:“老韩,行了,先回去睡一觉吧。”那人头也不抬,只回了一句:“明天车要上阵地,再晚也得弄到放心。”这名被大家唤作“老韩”的志愿兵,就是在部队一待23年、立功23次,到生命最后一刻仍是“兵”的韩玉怀。
这一年,他已经不是新兵,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老兵,而是全团出了名的技术能手、党员骨干。按许多人的想法,这样的人,早该挂上“排长”“副连长”的牌子,走上干部岗位。有意思的是,他军装左胸口上贴着的身份,始终只是“志愿兵”。职务一再“代理”,军衔始终未变,这在当年的连队里,多少让人有些看不懂。
一边是屡次立功、到处“救火”的技术尖子,一边是职务档案上干干净净的“战士”两个字,反差构成了他一生中最让人好奇的一道问号:当兵23年,立功23次,还当过副连长,为什么最后离世时,他仍是一名普通战士?
那几年,他在班长岗位上干得扎实,带兵细致,谁家里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搭把手。连队任命他当班长、代理副排长,后来又临时让他顶上排长。哪里有缺口,哪里就能看见他。他自己笑着说:“说白了,就是哪个螺丝松了,就往哪儿拧。”
一、从“临时顶上”的副连长说起
在一些老战士的记忆里,韩玉怀的“副连长”身份来得突然,又走得无声。那是八十年代中期,连队副连长岗位空缺,上级机关把人一圈圈筛下来,想到的还是这位老志愿兵——政治素质过硬,技术过硬,带兵也不差,用起来放心。于是,一个任命并没正式下达,却在连队口头传开的安排出现了:先让老韩代理副连长。
从业务能力看,这个决定一点也不冒险。训练、抓作风建设、搞装备维护,他几乎样样拿得起。那段时间里,他白天跑现场,晚上写材料,忙得连爱人来队探望,都只能坐在宿舍门口等他。“你这一天天忙成啥样,吃饭都顾不上。”爱人说,他只是摆摆手:“副连长这个位置不能掉链子。”
值得一提的是,连队党支部并不满足于让他一直“顶着”。开会时,支部委员直截了当提出:“他完全能胜任,为什么不认真往上报,争取正式提干?”当时的背景,是志愿兵提干在该部队尚无先例,往上推,等于在旧有惯例上敲出一个眼儿。
党支部围绕这件事开了专门的会,把韩玉怀的表现、履历、奖惩情况一项项往桌上摆。材料送到团里之后,团里的态度也不消极,把他的情况当成特殊个案上报,甚至让他本人填写了《志愿兵提干报告表》。许多战友都觉得,事情大概率能成,“老韩这回该转成干部了吧。”
结果出人意料。提干申请在层层审批中停住了,下来的是一句干巴巴的结论:志愿兵提干,目前还没有政策依据,暂不办理。程序走到了尽头,人却只能退回原岗位。代理期结束,新任副连长到位,他收拾好自己的被褥、书本和工具,再次回到原来的班里,恢复成那名“老兵”。
连里的年轻战士看着都替他不值,有人忍不住问:“老韩,这事儿,要换别人,怕是得和领导闹一场吧?”他只是笑了笑,说:“政策咋定咱就咋干,我是党员,也是兵,组织让我干啥就干啥。螺丝钉不挑位置。”
这句话不是漂亮话,而是他日后行为的真实写照。也正因为如此,他先后带出了三个立三等功的集体,在某导弹基地的评比中,被点名树为“学雷锋标兵”,屡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只是在个人职务栏里,身份始终停在“战士”。
从制度角度看,他没能提干,与当时军队的干部补充政策直接相关。干部来源有严格渠道,志愿兵上升空间有限,特殊破格极难突破;从个人选择看,他并未为此拧着劲去计较。这种“拧在哪儿是哪儿”的想法,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后来的一生走向——他没有借退伍另谋高就,而是把全部精力压在了一个普通战士的岗位上。
二、用200多本专业书“堆”出来的技术权威
韩玉怀小学毕业,当兵之前,接触机械的机会很有限。进入部队后,他被分到机械修理方向,一开始也没多少“天赋”的感觉:油污多,噪音大,拆装又累,很多年轻兵心里犯嘀咕。可他看得很透:技术学会了,就是本事,在部队能派上用场,将来不管走到哪里也都不吃亏。
早年条件艰苦,连队图书有限,他就想办法往外找。每次探亲、休假,只要路过县城、成都这样的地方,他就挤时间往书店跑。别人看小说,他翻的却是《汽车修理》《电工学》《工程机械修理》之类的专业书。为了省钱,他常常站在书架边一站半天,把重点章节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后来手头稍微宽裕一些,他开始自己掏钱买书,日积月累,竟然攒了200多本专业书。战友们开玩笑说:“你的床底下,不是放鞋,是摆着半个图书馆。”他回头一句:“有书心里才不慌。”
白天在修理场跟着老师傅干活,看人家怎么查故障、怎么拆装;晚上回到宿舍,就对照书上的图纸一条条研究。有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在本子上写下疑问,第二天现场试验。这样折腾几年,原本在他眼里“乱成一团”的管线、线路,慢慢变得有章可循。有些复杂故障,别人摸不着头绪,他一听声音、一看油色,大致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时间长了,团里开始请他给新兵、青年骨干授课。刚开始,他站在黑板前还有点拘谨,后来越讲越顺,图纸画得清楚,案例说得透,听课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一回,一台关键装备在高温条件下反复出现小毛病,修了几次总算勉强能用,可大家心里始终不牢靠。领导着急,把他叫去,“你看看,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他查完之后,不仅解决了故障,还提出改进保养流程的建议,直接减少了同类问题的发生。
不得不说,他在专业技术上的钻劲,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敬业”。那几年,地方经济建设也在加速推进,工程机械、运输车辆非常吃香,懂技术的人到地方去,很快就能成“香饽饽”。他的名气传回老家苍溪,当地领导找上门来,希望他退伍后回县里工作,承诺不仅解决他和爱人的工作,还会给予不错的待遇和发展平台。
不少单位和个人专门写信、托人带话,请他做技术顾问、厂长,甚至有人直接开出“高薪”条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相对稳当、收入可观的路。对一个农村出身、家里并不宽裕的战士来说,这些诱惑一点都不轻。偏偏他想得很扎实:“要不是部队,我现在可能连这些书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技术是部队教的,只要部队还用得上,我就该把这些东西留在这儿。”
一些退伍的徒弟混得不错,有的成了厂长,有的承包工程,都很念旧情,纷纷写信请他出去一起干。信里话写得很实在:“师傅,你成天忙得要死,还拿着战士工资,太不值当。要不你就出来,咱们合伙弄个厂,至少家里日子能宽裕点。”他的回信照样很直截:“你们走你们的路,我守我的岗。钱能慢慢挣,部队的需要不能等。”
从结果看,他确实为部队培养了一大批技术骨干。这些人退伍后活跃在各行各业,有的在地方继续干机械修理,有的转到工厂搞设备管理,还有的回乡办起了小厂。更关键的是,在他长期钻研和摸索下,许多原本需要外修的设备,被他们自己啃下来了。据统计,仅在一个阶段,他就为部队节约了上百万元的修理和更新费用,在当年的军费开支中,这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字。
有意思的是,在这样一系列“成绩单”背后,他个人档案里的身份仍然没有变化。立功越来越多,职务却没有再往上抬一步,这种“错位感”,也恰恰让“当兵23年立功23次,离世前仍是兵”这句话,变得格外醒目。
三、病床与连队之间,那条舍不得放下的“线”
人的身体总有一根“弦”,绷得太久,总要出问题。长期加班加点,在油污、噪音中往返奔波,再加上吃饭不规律、休息跟不上,韩玉怀的身体悄悄拉起了警报。最初,只是胃口变差、偶尔隐痛,他觉得不过是老胃病,扔下一句“吃点胃药就好”,继续守在设备旁。
时间一长,症状越来越重,吃得少,睡不好,人明显瘦下去。边上的战友都看出来了,劝他回后方好好检查,他总是摆手:“忙完这一阵再说。”直到有一天,他爱人在家收到战友来信,里面含糊提到他“最近精神不太好,人瘦了一大圈”,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
那时家里条件并不宽裕,一头正长膘的猪被匆忙卖掉,成了她赶往部队的路费。赶到部队后,她见到的已经是一个明显消瘦、脸色发黄的丈夫。“你再这样拖下去,连孩子都要认不出你了。”她在连队院子里拉着他,眼圈都红了。他嘴上还在说:“最近任务紧,有点累,这不算啥。”
连首长和战友看着情况,也不再劝得太温和,直接决定安排他去省城医院检查。出发那天,送他的车早就停在连门口,他却迟迟不上车,拉着领导一个劲交代:“那台工程机械有点小毛病,最好再检查一下;那几台车最近跑得多,润滑得注意……”陪送的同志听不下去了,半开玩笑半埋怨地说:“老韩,你心里除了车还装点别的没有?命都快拖没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往车里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还探出头叮嘱:“有啥情况给我打电话。”
到了省城医院,检查结果没人愿意听,却又不得不面对——溃疡型贲门癌,已经是第三期。医生的说法很冷静,病情拖的时间不短,手术可以做,但风险不小,即使成功,后续恢复也需要长时间调养。
1989年3月,手术正式排上日程。一大早七点,他被推入手术室。手术历时八个多小时,医护人员全程高度紧张。手术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从医学常识看,这样的手术之后,患者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才能稍微活动自如,再想恢复工作,更是遥遥无期。
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按常理“安分”地躺下。术后不久,他开始打听连队的情况,关心的还是那些熟悉的机械、车辆。到了第13天,他提出了一个让医生、护士都有点发懵的要求:“我要出院回部队。”负责他的医生无奈地说:“这么大的手术,连刀口都还没完全长好,你这跑来跑去,万一出点啥事,谁负责?”护士也劝他:“住院多待一段时间,对你自己对家人都好。”
面对这些劝阻,他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人还能动,就不能趴在床上占着地方。部队那边事情多,我心里不踏实。”最终,在医生尽可能谨慎的评估和家属、部队沟通下,医院破例提前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不是因为病完全好了,而是因为他实在不愿再在病床上多待。
回到部队后,领导心里明白他的脾气,一边安排他在较轻的岗位上休养,一边再三叮嘱:“你就把自己当伤员,好好养着,别出去乱跑。”部队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家庭实际,还批准了他爱人随军,方便照顾他。这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是对一个普通志愿兵极为特殊的照顾。
遗憾的是,癌症并不是一次手术就能彻底解决的问题。尽管他保持着近乎倔强的乐观态度,但身体还是一点点被病魔消耗。后期,他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能够去修理场转一圈,看看设备,就已经是很大的满足。有战士悄声说:“老韩现在这么瘦,再干这些,真有点于心不忍。”他听了,只笑着摆手:“别光看人瘦,心里还撑得住。”
在部队的宣传中,他的事迹被不断提到。《解放军报》《火箭兵报》先后刊登他的先进事迹,电台也播出相关报道,许多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不是在操场,而是在广播里。连里在给新兵做思想教育时,常常拿他作例子:“一个人是不是干部,不完全看肩章,更得看心里装着啥。”
从组织上看,他生前的最高职务仍停留在“代理副连长”的那一次,后来也一直是战士身份。他离世时,档案上写着的依旧是那一行字:志愿兵,党员,战士。从社会上普遍的价值判断来看,这样的人生显得有些“亏”:当兵23年,立功23次,技术突出,德行过硬,却没能拿到一个正式的干部编制。
可在他自己看来,价值却不在这几块牌子上。连里统计,他先后参与培养了一百多名各类机械修理人才,这些人中,有的成为部队技术骨干,有的退伍后在地方企业担任技术负责人;他主持或参与改进的多项修理和维护措施,使部队节约经费累计超过百万元。对他来说,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绩,比肩上的星星、杠杠更有分量。
从更大的视野看,韩玉怀这一生,折射出一个时期志愿兵群体的真实处境。那个年代,志愿兵在部队中占据了极重要的基础位置,承担大量技术岗位和重复性劳动,立功受奖也不在少数,但在干部来源政策、提干制度的约束下,不少人终身都没有机会跨过那道身份线。有人因此心生不满,有人选择退伍另谋出路,也有人像他这样,认准了自己的位置,一干到底。
当兵23年,立功23次,曾短暂担任副连长,却在离世前仍是“兵”,并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也不是因为个人不懂争取,而是政策、时代、个人选择几股力量交织在一起的结果。他所能掌握的,是自己对部队的态度和对职责的坚守:无论是班长、代理排长,还是名义上的副连长,又或者只是普通机械修理工,他都把眼前这点工作当成“主战场”。
这样的老兵不多见,也不张扬。连队的许多年轻战士后来回忆起他,往往想起的是灯下那本翻卷了边的修理手册,是修理场里一身油污的背影,是病床边仍惦记设备运转情况的嘱托。头上的帽徽换了一茬又一茬,肩章的式样也经历了变化,而他档案里的身份,却始终如一——这恰恰构成了他人生轨迹中最鲜明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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