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天前,广东湛江的妈祖巡游闹出了一场让全国关注的事件,因为原定的“乩童”疑似被“家庭有背景的小男孩”花钱替换,竟然导致八次圣杯投掷不过,连轿子都抬不动一丝,只能把低头恳求原定的女孩回归。
短短几句话就包含了资本碾压、男女对立、神明显灵、打脸翻盘、“龙王”归来,简直是一个绝佳的短剧剧本。
我毫不怀疑现在已经有短剧团队开始按着此次事件在整剧本了,因为在那个最懂流量的某阅读平台,已经有短篇小说出来了。
(中国速度这一块)
然而随着官方通报的辟谣,你会发现故事中那些最有互联网“爆点”的要素,其实都是假的:站在轿上顶替的不是男孩,而是短发小女孩;小女孩也不是什么“权贵子弟”权力滔天,只是普通务工家庭;圣杯摔八次,轿子抬不动,全场那么多人更是一帧画面都没有。
以上能够轻易验证的说法自然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女童自己爬上轿家长拦不住的说法是否是真的那就见仁见智了。
只是在这些年,像是“游神”、“游老爷”、“圣驾巡游”等类似性质的民俗活动已经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如果以上事件放在几年前,无非是村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又怎么会闹的全国上下人尽皆知呢?
所以让原本极具乡土气息和地域局限性的民俗活动变成如今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很难讲。
但作为一个在福州小乡村土生土长,村里又刚好有着同样“游神”习俗,甚至家中还塑了神将的年轻人,你确实很难在互联网上再找到另外一个比我更适合去讨论这些事的“游戏编辑”了。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参与者”,我可以和游戏动力的读者朋友们一起聊聊在我们这一代眼中的“游神”,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早在24年,我们福州的游神活动就已经在互联网上闹出来一件不小的事了,某个男性网红cos成塔骨神将的样子在队伍里同游,而在经过贡桌(摆放贡品、香火敬奉神明,神将绕桌一周以示“吃宴”)时,他仍旧站在桌边不动,以至于被马夫神将用鞭子驱赶仍不动如山。
当然这件事本身自然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在事件传播到互联网上的时候,便和以上湛江事件一样,很快事情就被引向了颇有点“怪力乱神”的存在。
像是什么世子面相看着生气啦;
掷了圣杯明年请不出来玩了;
扛不住神明香火事后必出事等等讨论。
在大家的眼中,似乎这男子已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冒犯了神明必有灾殃,村民肯定同仇敌忾,恨不得打死这男的。
但怎么说呢,虽然我并不是他们村的人,但换位思考的话,我还真没那么生气。
诶!你先别骂我慷他人之慨,棍子没落在自己身上不喊疼,但可能会让大家失望的是,在我看来,我们的“游神”习俗还真没有上升到那么高的宗教信仰、封建迷信的高度。
(没这么严重!)
先为大家科普一下我们这边的神将,它们由木头雕刻头部,用竹子、竹片搭建骨架,套上服装后便可让人钻进骨架中,用肩膀挺着他们上街巡游。
(最早的照片可追溯到1801年)
神将分为高骨和矮骨,高骨会在神将服装的腰部上露出一个洞提供视野。
而矮骨则通过神将的嘴部来看外部,像是我们家的童子神将,便是矮骨。
当然,神将自然不是随便哪家哪户就能有的,但要说什么三叩九拜、磕头去请,那倒也不至于。不过也还是要有仪式和规章的,并不是谁脑袋一拍就能自己做一个就宣称是神将,那么如何去“请”呢?
(神将也要点睛开光)
那就是“还愿”,有的家庭在主神下许愿,若来年愿望实现,便塑造神将以敬神明。而神明能否同意,确实还是要掷圣杯决定,只是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困难。
像是今年在我们村中,便新增了5、6尊神将,而影响这些神将的,不是什么神明托梦、族中大义,其实仍旧是最普通最俗气的理由:钱。
虽然看起来很俗套是吧,但对于平常百姓和普通家庭来说,钱本来就是最简单、朴实和实际的愿望,若是神明能保佑一家升官发财,自然值得大家去还愿恭请神将。
而神将请回之后,则由每家自行供奉,在游神当日,家中年轻人便能挺着神将参与游神。而在平时是否会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去叩拜神将呢?
其实并不会,它们往往会放在家中角落或是仓库中,一年可能都看不见一次,只在游神当天才会将其收拾出来。
它们当然寄托着大家对生活的美好盼望,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盼望,对一方家庭的保佑,但也绝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严肃”和“高高在上”。
相反的是,在网上大家呼吁不要和神将照相、互动,要保持敬畏的时候,我们当地人其实更乐于见到大家能和我们互动拍照,当然前提是不要阻碍到游行仪式的正常完成,不要拥堵在游神队伍中。
(我们自己都拍!)
像是上文中cos成神将的网红,其实最开始塑神将的家主也并不反对他的前来,只是站在供桌旁的行为,阻碍了神将绕桌吃宴,所以才被驱赶,远没有什么大家想象中那么高大上的理由。
因为即使是我们家里人,每年在游神前几天家族聚会的时候,也会挺出神将逗弄一下家里的小朋友,吓得他们往自己爸妈身后躲,又或者让他们自己钻进神将里挺着走两步。
有的时候有些好奇的年轻人想要体验挺神将的感觉,我们也会同意让他们挺上尝试一下,在我叔叔的嘴里,就是“好玩,蛮去了”。
所以和大家想象不用的是,游神确实是我们自己当地的民俗文化活动,从古至今便是这样一代代流传下来,虽然确实很有地域性,但并不排外。因为它本身就代表神明巡境,驱逐邪祟,散播福气,如果想要高高在上,又何须用神将巡游这么接地气的形式呢?
毕竟要知道在当年,大家可都是蹚着黄泥地走的。
只是现在网络上,有着一大批人利用我们的民俗文化去宣扬封建迷信,又或是有人在利用游神人群聚集的特性,去进行偷盗,以及有些人利用网红神将圈钱。让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反感游神,又或者直接喷我们是“邪神淫祠”,那只能说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了。
但毕竟这也只是我们的自己村子的传统活动,不可能像景区一样对游客照顾的面面俱到,所以在真正来参加的时候,还是需要大家考虑清楚。
其实大家不知道的事,在几年前游神还没如今这么火的时候,随着年轻人逐渐外出发展,有的家中神将连找人挺着巡游都找不到,甚至还需要花钱专门请人来挺。
一次游神活动往往需要持续5、6个小时,路程更是要环游乡村,挺着好几斤甚至几十斤重的神将,虽然中途偶有休息,但也不是两三个人就能完成的。
(备着椅子让人随时休息)
像在我家里,即使只是两尊童子矮骨,往年也是我、我哥、叔叔、表哥以及村里朋友轮番上阵才能坚持的下来,每年结束,都是肩膀酸痛腿发抖。
(吃宴的时候还要跳)
但在这几年,随着游神在互联网上逐渐有了名气,我在回村之后已经听不到老一辈又在抱怨谁家的神将找不到人挺了,只会听到他们在讨论谁家又新塑了神将、头雕的好不好、花了多少钱。
而今年我的堂姐们买了大包大包的糖果,在游神的时候放在神将手里分发给沿途的小朋友,事后又在群里分享了那些收到糖果的游客发布的帖子,说着明年应该准备更多的糖,懊悔着今年买太少了。
所以在我看来,所谓游神,从来就不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巡视自己的“领土”,让村民对自己顶礼膜拜,而是人民让那些神明,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过得好不好,自己往年的“保佑”,到底有没有起效。
而我们也并不迷信,不拘泥于陈旧的形式,大家喜欢更好看、更精致的神将,就有人去塑造更适合普罗大众的神将形象;大家喜欢和神将互动照相,我们也会和大家摆pose拍照发糖果。
其实每一个村民,都愿意看到自己的村子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即使这个热闹只能持续一天,但也能证明着,我们的家乡不是一个只剩下老人,等待着被人遗忘的地方。
游神,游得是人民对生活最朴素的热望,是散落在四方的游子对家乡的牵挂,更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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