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市黑土镇一带的人都晓得，周赫君这辈子，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缠在树上的藤。
他生在周家村，黄土地里长起来的娃，八十年代接了父亲的班，进了镇工业办。一间土坯墙的屋，几张掉了漆的桌，别人混日子，他眼里有活、心里有数，认准了副镇长牛虎这棵大树。
牛虎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牛虎说一句，他记十句；牛虎一皱眉，他先慌神；牛虎一笑，他先松气。旁人背地里骂他溜须拍马、会来事，他全当听不见。在他眼里，这世道，有人撑伞，才能遮雨；有人抬举，才能上台阶。
牛虎一路升，从副镇长到镇党委书记，再到开发区主任，最后进了城，做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周赫君就像影子，一步不落。党政办秘书、副镇长、开发区副主任、招商局局长…… 官帽一顶比一顶光鲜，腰杆一天比一天挺直。
牟海城里谁不知道，招商局周局长，背后站着牛部长。项目他敢拍，钱他敢动，场面他撑得起，人情他玩得转。人前他是能干事的局长，人后他是牛虎最贴心的人。他早忘了自己是从黄土地里爬出来的周赫君，只记得自己是牛虎身边的周赫君。
树有多高，藤就能爬多高。可他忘了，藤自己站不住。
省委巡察组一进牟海，风声就紧了。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旧账新怨一齐翻出来。往日围在牛虎身边的人，一个个缩起脖子，生怕沾一身泥。周赫君坐不住、睡不宁，烟一根接一根，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也熄不了。
没过多久，消息炸了 —— 牛虎被留置。
周赫君正在开会，笔 “当啷” 掉在桌上，脸瞬间白得像纸。树倒了，藤再粗，也挂不住。他半辈子的荣华、前程、脸面，全系在别人身上，人家一倒，他那一身光环，顷刻就散了。
没几天，纪委的人找到了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应声落马。
曾经门庭若市的局长楼，一下子冷清下来。曾经前呼后拥的风光，转眼成空。那些他逢迎过的、依仗过的、算计过的，都成了过眼云烟。他从黄土地里出来，一路爬到城里局长，又一夜跌回原点。
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人，最该懂：根要扎在自己土里，腰要靠自己撑住。靠人搭的台，迟早塌；靠人给的路，迟早断；把自己活成藤，树一倒，藤就烂。
有人说他可惜，一身精明，全用在了攀附上。有人说他活该，一辈子钻营，丢了本心。可叹的是，他到最后才明白：官可以升，路可以远，心不能歪；位可以高，权可以重，根不能断。
牟海的街依旧车水马龙，开发区依旧机器轰鸣，招商局依旧人来人往。只是少了一个周赫君，少了一段依附与被依附的往事。
黑土镇的黄土还在，山还在，路还在。只是有的人走着走着，把根丢了，把魂丢了。
藤缠树，终是一场空。
人靠己，才能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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