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牟海落了一场大雪,周赫君被从招商局局长的办公室里带走的时候,院里的雪松压得低低的,一碰,雪沫子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没关严,风灌进去,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了几页,像是什么人在翻。

车往东开。路过黑土镇的时候,周赫君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了镇口那棵老槐树。四十年前,他爹就是在这棵树下送他上的班车,去镇工业办报到。那年他十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揣着接班的手续,心里揣着一团火。

“好好干。”他爹说。

车过去了。老槐树看不见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审讯室的白光刺眼。对面的年轻人叫他“周局长”,问他在黑土镇的事,问牛虎的事,问那些工程、那些批文、那些逢年过节送到市委家属院门口的土特产。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九八三年那个秋天。

那天下班,副镇长牛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小周,晚上跟我去趟县里,有个饭局。那是他第一次坐上牛虎的吉普车,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牛虎却靠着椅背睡着了,嘴角淌下一线口水。

他那时候想,牛镇长是真累啊。

后来他就不叫牛镇长了,叫牛书记,叫牛主任,叫牛部长。他的办公室从镇工业办搬到党政办,从黑土镇搬到开发区,最后搬进市招商局那间落地窗朝南的屋子。窗台上养着牛部长送的一盆君子兰,开红花,名贵品种,说是从东北专门弄来的。

“赫君啊,”牛部长拍着他的肩膀,手温热的,“咱们是一起从黑土镇出来的,你办事,我放心。”

他想起了那辆吉普车,想起牛虎睡着的样子。那时候牛虎的头发还是黑的。

专案组的人问他:牛虎妻子名下的那套海南房产,购房款三百万,你经手的?

他说是。

问他:那三百万,是黑土镇产业园承建商出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辑

他说是。

问他:你得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是牟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不见雪。他想起那年冬天,黑土镇的雪比牟海大,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他跟在牛虎身后去村里调研,牛虎的皮鞋锃亮,一步一滑,他赶紧上前搀住。

“小周有心。”牛虎说。

就是这句“有心”,让他从雪地里一路走进了这间屋子。

笔录做完,签字按手印。年轻的办案人员给他倒了一杯水,纸杯,温的。他捧着杯子,忽然问:“黑土镇今天下雪不?”

年轻干部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把杯子放下,看着自己手上的印泥,红得像那年牛虎调到县里,在镇政府门口放的鞭炮屑。

后来他听说,牛虎在里面什么都不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黑土镇的雪,化得太快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辑

周赫君听了,没吭声。他想起那年秋天,他爹送他去镇上,站在老槐树下,风吹着他爹花白的头发。

“好好干。”他爹说。

他干了四十年。从黑土镇干到牟海,从办公室干事干到局长。他爹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牟海的雪,落在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不像黑土镇,那里的雪能白一个冬天。

他忽然很想问问牛虎:那年冬天,咱俩踩过的雪,后来都化了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