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到现在都记得,十二月下旬那几天,为了赶一批出口的单子,全厂上下跟疯了似的。我天天盯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走,工人早下班了,车间里黑灯瞎火的,就走廊那应急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看着瘭人。
我走到门口,突然一拍脑门,想起白天仓库那边卸了一捆布料,也不知道锁没锁。虽说朝鲜这边治安好,但万一丢了,我也得担责任不是?于是,我折回去,穿过车间,走到后院那排平房。
仓库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我推开门,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还没摸到呢,脚下就踢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妈呀,是一只鞋,解放鞋,女款的,鞋底磨得都快透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往里走了两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我看见墙角缩着一个人。那人蜷在几张铺开的纸板上,身子缩成一团,盖着件薄薄的工服,瘦得跟片冬天落下来的枯叶子似的。头发散在纸板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是谁。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结果碰倒了门边的扫帚。那人猛地坐起来,惊慌地往后退,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喊了句“谁?!”,用的是中文。她没听懂,但看清是我之后,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低着头,浑身发抖。
是朴英淑,三车间的女工,二十二三岁,平时话最少的那个。我打开灯,灯光刺眼,她抬手挡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我问她怎么睡在这儿,她不说话,就是抖。
我蹲下来,看见她躺的那几片纸板,是从包装箱上拆下来的,薄得透光。墙角放着一个军用水壶,一个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几个土豆,冻得硬邦邦的。我问她吃饭了吗,她摇头。
我心里不是滋味,赶紧去门卫室,把值班老头叫起来,让他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的。老头找了半天,拿来两个凉馒头,一搪瓷缸热水。朴英淑接过去,馒头捏在手里,没吃,眼泪滴在馒头上。
等她稍微平静一点,我才问清楚。她家在下石里,从新义州往东,翻两座山,走大路得三个多小时。平时她凌晨三点起床,走到厂里正好七点。今天加班到八点半,天早就黑透了,山路没灯,冬天路上有冰,她不敢走。
“回不去。”她说,“太黑了。”我说那你也不能睡这儿啊,这么冷,会冻坏的。她说之前加完班回不去,就在车间椅子上靠一宿。今天实在太累,看见仓库门没锁,就进来了。纸板是白天收的,想垫着暖和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低下头,半天才开口。父亲前年生病没了,欠了一屁股债。妈有肺病,干不了重活,一年里有半年躺着。弟弟十四岁,念中学,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平壤的学校。全家人指着她这点工资,一个月四十五块钱,买药,买粮,攒着给弟弟交学费。
“吃肉?”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明白,“一年……过年能吃一回吧。有时候两回。”两回,一年两回,我听得心里直发酸。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捧着那个搪瓷缸,手指头冻得通红,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线头。她才二十二岁,手跟我奶奶的手似的。我没再多问,去门卫室抱来一床值班用的棉被,厚实的,军绿色的。又回自己办公室,把抽屉里那袋零食翻出来——饼干、糖果、一包卤蛋,是老婆塞给我晚上饿的时候吃的。
我把棉被给她铺好,盖好,把零食放她手边。我说:“明天晚点来上班,睡够了再起。”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把脸埋进棉被里,肩膀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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