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堉,字伯厚,号潜谷。生于公元1580年(明神宗万历八年,朝鲜朝宜祖十三年),卒于公元1658年(清顺治十五年,朝鲜朝孝宗九年),是朝鲜王朝仁祖(1623-1649在位)与孝宗(1649-1659在位)时期的重要文臣。

崇祯九年(1636年),他奉命出使明朝,而此时的辽阳、广宁都被清军所占领,所以,他不得不由水路经皮岛、觉华岛入宁远,然后进山海关入北京。

他是在京时间最长的燕行使,同时他也是入明的最后一位朝鲜燕行使,因为在他入北京之时,清军大举攻打朝鲜,朝鲜国王出城投降,是为“丙子胡变”,他被困北京

他身上的看点很多。

一、身份之困:他是朝鲜派往明朝的最后一批使臣,走的是海路经宁远的路线,也是历代历时最长的一次使行。而在清朝建立之后,他又三次出使清朝(1644至沈阳,1646和1650到北京)。

二、眼见之实:在他的笔下,我们能够看到一个真实的明朝,辽东的战事、关内被清军劫掠之后的凋敝,以及北京城内吏治,等等。

三、时间之诡:1636年6月出发,恰逢清军第三次入关在明朝劫掠结束,年底丙子胡乱爆发,朝鲜仁祖向清朝投降。

四、内心之灼:他迫切想回去,但使命未竟;他观察明朝的腐败、清军的劫掠、山海关的布防、皮岛的虚实;他写下了《朝京日录》。

原本冬至使、圣节使和皇太子千秋使应该分派使者前往,但由于当时清军肆掠,就将三者合一,为冬至圣节千秋进贺使,而金堉就是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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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发。

崇祯丙子(1636年)六月十七日,金堉与书状官李晚荣率领160多人的使团乘坐四艘船出发。

二十五日,到平壤。

初五日,晴。出城,去苍光山参观仁贤书院,庙中供奉安箕子画像。上面写着:“殷太师箕子之像”,里面还有箕子的笔记。由西门入观武烈祠,内有石星(明朝兵部尚书)、李如柏(明朝总兵)二人之像。

十六日,祭海神于海边坛上。定于十七日出发。

十九日,早晨阴天,午后转晴,风向东北。 到达云从岛北堂后停船。这里距离郁美岛六十里。

二十日,晴。 午时,开船,走了不到十余里,遇到退潮,船搁浅,另外三艘船也停住了。二船、四船先行,已走得很远。月亮升起时涨潮了,东风又起,于是升帆前行。二更时分,到达皮岛前海。

二十一日,阴天,东风劲吹。 饭后,登陆,给都督(东江镇总兵)送去名帖,都督回复说身体不适,请明天见面。我们住在接伴使(朝鲜在皮岛接待官员)的馆舍。

我们给中军沈志祥、旗鼓官吕碧、巡海官赵之屏等处,都送了名帖,他们都回帖答谢。皮岛的形势,三面(东、南、西)被海环抱,只开一面朝北。岛中央有一座山峰独立向西,都督的营盘就建在山下。村庄散布在山谷和峰头之间,大约有三千多户人家。沿着山腰横向开凿出道路,分为十二个营。每个营的岭上都立着旗杆。环绕全岛,岛兵一共一万二千名,每营应统领一千人,但实际人数可能不足。

岛上士卒大修宫室,士兵们很惨

岛中大治宫室,极其宏侈,破岩凿崖,筑墙作砌。将官等亦各治第舍,皆役所属军兵,军兵不得休息,颇有怨黩。近来人多病死,死则烧之,烟气不绝。

而都督很久不升堂处理公务,很少接见将官,军心颇为失望。留在岛上的译官朴而峻、金汝礼等来见,译官李馨白也来见。

二十二日,晴,东风劲吹。 吃过早饭,前往都督府,行见官礼,都督礼遇很厚,设茶座谈得很融洽,聊了很久才结束,告辞回到船上,都督派人送来食物和酒。大概见官时,本打算设宴,我们因为国家有丧事(仁烈王后于上年去世)坚决推辞,所以特意送来了酒食。

二十三日,晴。 都督的护送票文还没到,伴送官杨参将(杨怀佐)也还没出来,不能开船。

二十四日,晴。 辰时,杨参将出来了,到船上见面,上了四船后便离开了,于是开船出发。傍晚到达车牛岛,距离皮岛五十里。

二十五日,晴。 退潮后沙滩露出,风势不顺,因此停留。船夫下海,徒手捉了十多条洪鱼回来。

二十六日,阴天,东风劲吹。四更时分,祭祀五方神和船神。祭祀后,月亮已经高悬,将近五更了,升帆开船,风势很顺,一整天都没停。巳时,经过鹿岛。酉时,经过石城岛。二更初,到达长山岛。船夫认为今天经过的路程大约有千余里,出海以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顺利渡海的。听说金判书(金尚宪,号清阴)从车牛岛,勉强才到石城岛。依我看来,车牛岛距离鹿岛三百里,鹿岛距离石城岛四百余里,石城岛距离长山岛又有一百多里,大概一共八百里。下帆之后,风停了却下起雨来,下了一夜没停。鹿岛属于镇江管辖。石城岛属于盖州。长山岛(往西)到旅顺口,属于金州管辖。

二十七日,大雨北风,仍然停留未发。 有七八艘唐船停泊在岛边,派译官全有后、金大嵘等人前去询问,原来是黄监军的船。监军名叫孙茂,因为要去颁赐奖谕我国的事,加赐一品官服出行。派译官崔元立、朴仁厚去叩头,说明我等作为陪臣到此的意思,监军说天晚了不见,让他们明天再来。

二十八日,雨。 再次派两名译官去,说明因为身份尊卑不敢贸然呈递名帖的意思,监军派答应官来索要姜王碑文,立即拿出送去,他看了就还回来了。中军冯廷用送来一个西果,五个栌果。杨参将也送来西瓜、栌果、真瓜、茄子等蔬菜。关于请求准许贸易硝黄的事情,向监军呈文。监军回复说:等我复命之后,会写奏疏向皇帝请示。

二十九日,晴,西风刮起。 天刚亮,黄监军升帆向东去。杨参将送来画着梅花的金扇一把,求诗,我写了一首短律送给他。巳时,北风吹起,升帆而行。监军的船,因为遇到逆风而停泊在原来的地方。我们一行开船,驶向广鹿岛,但风势不顺,在洋中抛锚停泊。二船在前,三船、四船在后。半夜,西北风刮得很急,三、四船移向二船停泊的地方,我们的主船也起锚升帆,一同靠向其他船只停泊的地方,停在洋中。

八月初一日壬申,晴。 早晨,北风还在吹,升帆而行,经过广鹿岛。午时,到达福子山(又称神仙岛),风平浪静,水面如镜,于是下帆停船。船夫下船上岸,到村落废墟中去,摘了些桃子回来,墙基和石阶还完好如初,还有石磨等物。水田和旱田,都荒芜干枯,没有人的踪迹。大概沿海几十百里之间,荒无人烟,成了空虚之地,想起来令人伤感。这里距离长山岛只有七十里,都属于金州地方,距离金州治所九十里。有一艘唐船向东驶去。

初二日,晴。傍晚阴,西风吹了一整天,不能开船。 有两艘唐船向东驶去。

初五日,晴,风势和昨天一样。 早晨,落后的三船追了上来,于是一同出发。经过三山岛,在龙王堂过夜。有一艘唐船向东驶去。

初六日,晴,西风吹。 四更时分,祭祀龙王。辰时,斜帆而行,傍晚到达平岛(海城岛),船夫们下海摘了很多生鲍鱼回来。半夜,南风刮得很紧,波浪汹涌,我们转移船只进入羚角湾停泊。

初七日,晴。 南风吹了一整天,仍然停留未发,取柴打水。

初八日,晴。 早晨北风刮起,我们开船驶出海湾,其他船只认为风势不好,留下来没出港。我们出海之后,东南风吹起,扬帆前行,其他船只也都跟着出发了。经过旅顺口、铁山嘴。黄昏时分,到达双岛。岛边有火把,好像是唐船,但夜里太暗难以分辨,不敢一起停泊。我们把船停在洋中,等待其他船只到齐,然后趁着顺潮航行了一整夜。天亮时,经过猪岛,继续前行,三船落在后面。

初九日,雨。 未时末,到达南汛口停泊,从羚角湾到这里,大约四百里。有一艘唐船停泊在汛口里,是陈都督(总兵陈洪范)标下的巡哨官张智,他来说,指清军六月向西进犯,正驻扎在昌平州,距离皇城四十里。都督派我去山海关等地侦察。本月初一刚离开宁远到这里。问他都督在哪里,回答说在双岛。才知道昨天晚上的船火,正是都督的船。张官送来西瓜、猪肉,我们用纸笔、鱼干等物回谢。

初十日,四更时分,祭祀感谢五方神,一阵雨过后,东北风劲吹。

十一日,大风,和昨天一样。

十二日,晴,北风。

十三日,晴,西风劲吹。 二更初,三船驶入。

十四日,晴。 有二十多艘唐船来汛口停泊,是陈都督率领一万士兵,准备前往三义河,因而转往宁远。参将楚继功送来鸡、酒、香、茶、扇子,我们回赠纸、席、笔、墨、鱼干等物。

十五日丙戌,晴。 参将贾士奇来见,和书状官一同去回谢,顺便见了杨伴送。傍晚,参将楚继功的同伴徐如周与杨伴送,来见了一面就走了。陈都督率领二十多艘兵船,从南汛后浦驶来,停泊在汛口里,船桅密集如簇。

十六日,晴,西南风劲吹。 和书状官一起去见都督,行见官礼。都督让脱下官帽官服以便穿着便服同坐,亲切交谈,茶罢后摆上酒菜劝酒。三杯之后,我们多次推辞,都督还是更换酒杯继续劝饮,几乎有十多巡,又设午饭,极其款待厚道才送我们出来。楚参将邀请我们到他的船上,也准备了茶酒饭菜。都督送来两把扇子,每把上都题了一首小诗,赠给我和书状官。又各自送了一双靴子、两把金扇,香囊、扇坠各两个。派译官去道谢后返回。都督的兵船成列停泊在汛口的有八十多艘,船桅森然矗立,旗帜飘扬,各船上都有鹅鸭鸡犬,俨然如村落,夜里则摆成一字阵,点起灯笼巡逻警戒,其他船不敢进入。

十七日,晴,西南风吹。 拂晓,一阵雷雨过去。派全有后去都督处问安,按照昨天赠扇的韵脚,写了诗题在另外的漆扇上送给他。都督非常高兴,让诸将传看,赏赐了全译官一百钱后让他回来。都督率领士兵下船,到野外去打猎了。

十八日,晴,北风吹。 和书状官下船,坐在岩石下,稍事休息。去年,冬至使崔惠吉一行曾到此地,停留了十五天。八月十六日,他们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我们也在石头上刻名留念。然后沿着海边行走,登上北面最高的山峰,峰顶有座砖砌佛塔,高约七八丈,极其精巧,但大半已经毁坏,里面的宝物都被掏空了,好像是敌人干的。山腰处,有敌兵结阵的遗迹,垒着墙,堆积着柴草环绕,像是营垒的样子,有人说是孔有德、耿仲明那两个叛贼干的。向西北望去,觉华岛隐约像一个点。宁远卫、山海关等处,清晰可见。西南的铁山、双岛、猪岛等处,仿佛就在眼底,广宁一带的山峦缥缈地显露在东北方向。

十九日,晴,北风劲吹。 大雁成阵飞过,船夫夜间钓鱼,钓到了民鱼、双鱼、洪鱼、道味鱼等二十多条回来,银色的鱼鳞堆满了船舷。

二十日,晴。听说都督想要白米,送了四袋去,共二十斗。都督回帖高兴地感谢。

二十一日,阴天,东风。傍晚时分,风向转为南风,船行如飞。二更时分,经过觉华岛,到达宁远前海停泊。二船已先停泊,三、四船随后到达,从羚角湾到这里大约八百余里。

二十二日,阴天,西南风吹了一整天。傍晚,下大雨。 听说敌人大部队在武清,武清在北京东南一百三十里。贼人封孔有德、耿仲明二贼以及尚可喜为王,这三个叛贼做向导带路,还有一万多士兵,刚到达锦州卫,距离这里一百二十里。宁远、山海等处,都进入戒严状态,海边的店铺,都命令迁入城里。

二十六日,晴。 听说关内的敌人已经到了永平府,炮声,从关内传来,连续不断。

二十七日,晴。 我生病了,不能去见官,命令书状官去呈递咨文,向军门(指巡抚)送上礼单。炮声,今天也未断绝。军门,是兵部左侍郎方一藻。

二十八日,晴。 申时,大雷雨,随即转晴。酉时,下船登陆,到了观音寺,僧人起初坚决拒绝,很久之后才允许我们入住,于是在此过夜。初更时分,雷电交加下起雨来。夜深后,起了大风。有一支敌兵到达沙河所。天顺辛巳年(1461年),东宁伯焦礼重修此寺,立碑记事,刻上自己的名字,并一起刻上了他妻子和子女的名字。

三十日,阴风。 兵备道派差官徐秀来,安排了馆舍安顿下来。

九月初一日壬寅,阴天。傍晚转晴。 军门派差官来,告知安顿事宜。听说锦州的敌人尚未撤退,分兵向前屯卫进发。锦州城中,有打算内应的人,被发觉处死。宁远城中,也捉到四人,囚禁起来,他们自称是海州人。前屯卫、沙河等处,他们的人都已经分别前往。

初二日,阴风。

初四日,晴。 听说管内,祖大寿率领十多万人马正在和清军作战。

有篙工,自关内出来,言贼之大阵在永平府,収合抢掠之物,一车,驾骡十二者八百余两,欲出北关,而关隘处处把守,不得出去。高太监、祖总兵率天下兵十五六万,环绕贼营,天子使勿透漏一㺚,以此相持云。

十四日,晴。 医生张承胤从城里来,是都司送来的。他给我诊脉后说脉象润滑而长,病不值得忧虑,过了霜降节气自然会好。又说关内的敌人,从本月初一到初四,从冷口关全部向北撤走了。兵部尚书张凤翼服毒自杀,密云都御史也上吊自尽。大概是因为让鞑子逃跑了,怕被处死。傍晚,张医生回去了。他原是昌黎县人,来这里才十多年。听说昨夜,贼兵在六州河烧毁了九艘粮船,六州河在中后所前面的海里。

十八日,晴。 炮声还是不停。不久前锦州卫的伏路军,捉到一名真鞑子,自称是四王子(皇太极)的女婿。金汗(皇太极)派三万兵到关外,命令他们攻打八座城,一定要攻下一座,才能回去。八城指的是锦州、杏山、松山、宁远、沙河、中后所、中前所、前屯卫。团练使领了料米钱十二万零七百五十文回来。都司张文昌送来荔枝、龙眼、榛子、生梨等果品。

十九日,晴。 分给一行人员料钱:官员役从三十八人,每人一千一百二十五文;水手一百二十九人,每人五百二十五文;人情费用花了六千四百四十文,合计十一万六千九百十五文,剩余三千八百三十五文,归厨房使用。傍晚,鞑兵来焚烧了曹家庄。

二十日,早晨大雾。 随后天阴起风。书状官为了请求从登州返回的事情,带着呈文和礼单,前往宁远城。傍晚听说敌兵逼近城下。午后,祖大寿、祖大乐、赵宦、吴翔、孟道等率领八千马军,随后赶来。敌人经过宁远继续走了,诸将都进入宁远城中。

二十三日,晴,下霜。 五更时分,听到放炮三声,鸣金一通。询问得知,今天是霜降节气。天下各处将官,都在这天祭旗。宁远城中,炮声也大震。午后,高太监进入宁远城。太监名叫高起潜。

二十四日,晴暖。 派译官金贵仁等人,去太监处叩头。总兵等处,顺便说明因病未能即刻来见的意思。祖总兵领兵向锦州去了。

二十七日,晴,水开始结冰。

十月初二日,晴。 天刚亮,乘船,准备去城里,但退潮船搁浅了,停在了洋中。傍晚,涨潮风顺,扬帆过海。在船上,祭祀了神祇。黄昏时分,下船登陆,住在一户姓陈人家的铺子里。

初三日,晴,申时,从南门进入宁远城,城墙距离海岸十五里,我们将所有方物和行李运进城,住在了北门内刘副总家。

这座城处于旷野之中,城墙用条石砌成,高一丈左右,上面都用砖和石灰砌筑,墙壁陡立如削,外面没有护城河。内城从南门到北门,只有两马场的距离,东西宽度也差不多。内外城之间,相距半马场墙。城正中,有钟楼,楼下是十字街,开了四门通行。钟楼匾额上写着:恩宁阁。南门里面,有南京兵部尚书陈寿的牌楼,还有祖大寿的牌楼。

祖大寿的牌楼是用石头做的,雕刻成三层高阁的形状,上层内外,写有"玉音"二字,用金粉涂饰。中层里面写着"廓清之烈",外面写着"忠贞胆智"。下层内外,写着"四世元戎少傅",下面刻着祖镇、祖仁、祖承训、祖大寿、大乐四代人的名字,并写明官职姓名,也用金粉涂饰,最为高大。

初五日,晴。一大早,前往太监的衙门,太监让我们先去军门那里。我们在军门府外等候,军门去了天平寺,和太监以及诸将官烧香,直到很晚才回来,我们仅仅行了礼。太监那边因为当天停止办公,没能见到就回来了。在军门府呈上礼单,他只收了纸、笔、几种海鱼、妆刀、贴扇、油芚,而油扇、文鱼、真墨没有收。傍晚,他派人送来二十两银子和四匹彩缎作为回礼。

初六日,晴。一大早,前往太监衙门,太监有事,让明天早点再来。

初七日,晴。早晨前往太监衙门,旗鼓官等人说我们老爷因为没能击退贼兵,已经上表请罪,因此不便接见。不过陪臣既然多次前来等候,我们会从中周旋的。大概是想要索贿,于是给了三斤土产后就回来了。

初八日,一大早前往太监衙门,做了送了礼,就很方便了,太监这次才引入,行了见官礼,问答间很殷勤,呈上御帖和礼单。礼单中,人参、席子、绸缎、苎布没有收。陪臣的礼单中,人参、油扇、真墨、文鱼,都没有收。傍晚,送来了像军门一样的银子和彩缎。未时,察院杨四知进入宁远城,又去见刘太监,国王的礼单,都收下了。我们送去白绫、白绢各两匹,作为感谢。

初九日,永平推官耿始然,跟随察院来到这里,送来一食盒菜肴。耿始然在永平,截击贼兵归路,在七家岭西边埋设了轰雷、铁蒺藜、火箭、走兔等炮,杀死了贼兵一千多人,大头目一人。头目的尸体,贼兵用软床裹着布幔抬走了,其余的,都烧掉后就撤走了。

初十日,晴。饭后,和书状官出西门,观看阅兵,步兵骑兵大约一万余人,枪刀映日闪光,盔甲鲜明,在旷野中列阵,做出交战的态势。铁骑奔驰冲击,炮声震动大地,真是壮观啊。

十四日,晴。天气寒冷。张承胤医生来见。总兵赵宦住在隔壁,我送去了礼单,赵总兵送来一食盒菜肴作为回礼。都司说太监想看看使臣所用的饭桌和器皿,于是我们做好饭菜连同餐具一起送去。太监用我们的勺子和筷子吃了大半,非常高兴。都司让我们把盘子和餐具都留在了那里。

十五日。兵备道最初给了五辆车,让译官等人援引旧例向军门呈文,军门行文给兵备道,又加给了三辆。雇骡子的人都来了,而刘太监有十五匹骡子,十都司有五匹骡子,都争着要我们雇佣,互相争执不休,真是奇怪。

十六日,午后,从宁远出发,伴送官王昌二人同行。经过曹家庄、沙河所、曲流河堡,傍晚住宿在东关驿,共走了六十里。这个驿站刚经历过贼兵,城中人家大半被烧毁。我问主人:"你们当时到什么地方躲避贼兵?"回答说都进了沙河所城里。

十七日, 渡过六州河,进入中后所,稍事休息。在沙河驿吃点心。傍晚住宿在前屯卫,共走了六十里。贼兵来到这里,没能攻入城内,烧了城外的民房就撤走了。

十八日,到中前所吃点心,傍晚到达山海关的罗城,共走了六十里。罗城,是东门外的小城,行旅出入的时候,兵部主事坐在关门口,一个个检查,晚上出来以及天黑后来不及进城的人,无处住宿,所以筑了这座城来安置他们。据说居民有三千户。

到这里听说,关外的贼兵只有四千,分成两队,有的攻打沙河、中后,有的攻打中前、山海关。到达罗城外三里左右的地方,烧光了所有民房,停留了十多天才撤走。这股贼兵很精通兵法,他们来侵犯关外,并不是真想得到什么。因为关外本就空虚,他们担心宁远、锦州方面会有直捣其老巢,所以稍微派出一支游动骑兵来防备而已,因此不曾靠近城池,有时去有时来,虚张声势,听说关内的兵出去,就立刻撤走了。

二、进入山海关

十九日一早进入山海关关门,拜见了主事魏肯构,行了礼,主事答拜。傍晚,他送来了路费。从宁远到这里,沿途北边,筑堤挖沟,每五里,设立三个烟台,台前安放两门大炮,一旦有贼变发生,行人都可以到台上躲避,通过放炮传递警报,情况紧急就连放两炮,叫做连珠炮。每座台,配置守卒五人,按月发给廪米,并且每人给银二两二钱。

二十二日,今天准备出发,伴送官王国安来,说山海关的骡子主都不肯去,另外找了要回北京的顺路骡子替换送来。这些人都不太可信,必须报告主事,重新订立合同,才能走。"合通"就是订立契约的意思。

二十三日,天刚亮,出发,在范家庄吃点心,傍晚住宿在榆关,共走了七十里。榆关,是个大村庄,并没有什么关防,大概就是古代种榆树作为边塞的地方,秦长城的终点就在这里,本朝中山王徐达在此基础上增筑,一直修到山海关望海楼。

二十四日,晴。经过抚宁县,在双望堡吃点心,傍晚到达永平府南门外,共走了七十五里。先行的车子还在这里。永平府东边十八里处路旁,立着一块破虏碑,碑上题写着:提督祖公大破奴酋于此。府城东边五六里左右,有李广射虎石,不知是真是假。永平府,就是古代的右北平,李广曾做过北平太守,在那里射过这块石头。东门外,有个万柳庄,是已故光禄卿李瑷退休养老的地方。

二十六日,晴。在板桥店吃点心,早早到了丰润县,共走了四十里。

二十七日,晴。经过高丽村,在沙流河堡吃点心,经过梁家店,傍晚住宿在玉田县,共走了七十里。在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凄惨的场景:

路中,有荷担揣儿者,问之则推得掳去之儿而还,同行者甚多,而或得或不得,含泪而归者相接。且路傍城门店璧,处处挂榜,列书失儿之姓名,购以银两者不可胜计。沿路之人,皆言官军几二十万,而在贼后百里而来,终不交锋,抢掠村庄,污辱妇女,甚于㺚贼,不胜愤愤云。

二十九日,晴。经过罗山店,在别山堡吃点心,傍晚到达蓟州,共走了六十里。

十一月初二日,晴。傍晚到达通州河边,乘船过河,河水比三河县的大一些,住宿在西门店舍。

初四日,晴。傍晚和书状官步行到城北,观看漕河。漕河在城东,从城北开凿水渠,引水通向北京,水路大约五十里,各省的税粮,都运进通州。通州的漕船极多。

通州漕船,无虑千余艘,昼夜漕运于北京,一往一来,未尝止息。

初五日,早早出发,渡过大通桥。到了朝阳门,这里有宦官守门,因为我们给的贿赂银子少,进去了又被赶出来,然后给了十两银子才准过。

到朝阳门,宦者守门,以赂银少,既入而还逐之出,书示银十两而后许入。

到达玉河馆,提督主事何三省直到日落之后才来开门。黄昏时分,进入馆舍东边的房间住下。

三、进入北京城

初六日,晴,向鸿胪寺呈报了单(报到名册)。

初七日,晴。为了参加见朝礼,早早前往皇宫。跪拜四次,叩头三次,然后奉命到光禄寺庭院中吃酒饭,酒饭被礼部的人员一抢而空,啥都没吃,还要去谢恩。

命宣酒饭于光禄寺庭中,列桌设馔,各司下人环立以待,未到十余步,一人攫取一桌之馔而走。诸人争先攫取,片时而空,遂还出门。到午门前,谢恩一拜,四叩头而出,虚谢恩命,极可笑也。

初八日,晴。前往礼部,拜见尚书姜逢元,去主客司,见主事何三省。

初十日,晴。尚书姜逢元坐着轿子来到,坐在中大厅,召见我们。我和书状官穿戴好冠带,出来见礼。

尚书招手让我上前,对我说:"陪臣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回答说:"作为臣子,这是职责所在,怎么敢说辛苦。"

尚书说:"皇朝的恩典很隆重,法纪也很严格,你们应当严格遵守法度,不要有所违犯。"说完就出去了。我让译官向提督请求借阅书籍。

提督(提督指礼部主事何三省,下同)问:"行囊中没有书吗?"

译官说:"没有。"

提督说:"难道连一卷书都没有吗?我想先看看。"

我送去了《近思录》和《陶韦集》。

提督说:"《陶韦集》,我读过了,《近思录》没读过。"

于是就拿走了,三天后才还回来。

十二日,晴。在礼部检验谢恩和冬至的进贡方物。我们请求亲自进献,礼部不同意,于是穿戴好冠带将方物送到门内。

十四日,晴。向仪制司呈上谢恩表和冬至表。提督派人送来"嗄程"(食物或路费),有大米、猪肉、红萝卜等。暹罗国使臣来了,住进东馆,一共二十四人。尚书因为咨文封皮上没写物品件数,而且认为是擅自开封,归罪于我们礼部派来的小吏。我们呈文说明情况。

十五日乙卯。前往灵济宫,参加冬至的演仪(预演),东西两班官员分行站立,面对面。击鼓后,就互相作揖快步走到班位,面向北站立,台阶上唱"鸣鞭"。东西庭院下各两人,鸣鞭三声,东边唱"四拜平身跪",俯伏起身平身,又跪下起身伏地四拜跪下。然后"搢笏",俯伏起身,三次舞蹈,"出笏"跪下。山呼万岁,又四拜起身平身,再鸣鞭。礼毕,僧官、道士也参加了班列。

二十四日,晴暖。 明天是冬至,但皇帝有南郊祭天的大典。贺礼,推迟到二十六日举行。

二十六日,晴暖。冬至大典。大典结束后然后到光禄寺,如前次一样赏赐酒饭,只有一杯酒,一碗菜汤,没有别的东西。所以这次没人抢。

十二月十五日,礼部尚书姜逢元,贪财无厌,不久前因为咨文的事,归罪于小吏于文,多次杖打他,还把他关在冷屋子里,大概是想索贿。于文每次来都恐吓我们,说尚书非常贪婪,不行贿恐怕难免我们也有罪。译官等人写了三斤人参的数目给他看,于文把纸条扔到地上说:"必须三十斤才行。"

我认为即使杀了于文,与我也没关系,千万不能给,如果开了这个先例,后患无穷。我们三次呈文说明情况,尚书不得已才放了于文。

又因为更改贡路和贸易硝黄的事呈文。尚书说:"这些事都很重大,即使国王上奏请求,也未必能成。何况凭陪臣的一纸呈文,凭什么上报请示?"

近来官场,贪腐之风越来越盛。行贿的人,把黄金做成书镇,夹在书册里进献。据说黄金价格很高。

十六日,晴,天气寒冷。 送钱不多,处处遭受阻挠。

自前提督礼单,人参不过二三斤,时或有不受者,五六年来,加至五斤,上年之行,又加十五斤。余以为五斤犹过,况至十五斤乎?五斤则累年已之之规,似难更减,昨年新之十五斤之规,决不可从以开滥觞无穷之弊,相持未决,尚不得送礼。提督因此衔怒,事事阻当,今日又打馆夫,译官等皆以为不送礼单之致。

十七日,今天给了提督礼单,有人参五斤及其他土产,译官等人又另外给了十斤,副使也给了人参二斤,两个序班各给一斤。

二十日,晴暖。将方物送入内府。今天礼部挑选宦官三千人,部门前拥挤不堪。宦官们骑马试剑,编成队伍的约有五万多人,还觉得不够,又进行加选,必须向主持选拔的太监行贿,才能入选。贫穷的即使有才能,也不能入选,甚至有哭着退出的。每三年,选三千人是常规,家里儿子多的,必定会阉割一两个。

二十二日,方物已经送入内府,今天提督来,说水獭皮有破损不好,负责验收的太监退回来了,拿给我看。而这些是从本国精心挑选带来的。大概太监们是想要勒索刁难,而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所以坚决拒绝,让他拿回去了。

二十五日,晴,拂晓风寒。 早起前往皇宫,参加圣节(皇帝生日)的贺班,礼仪和冬至时一样。小甲于文,悄悄对译官全有后说:"建州贼人已经发兵向朝鲜,边境的情报已经传来了。"再详细问就不说了。

二十六日,风寒。 傍晚,提督让译官等人询问我国的情况,我们回答说没有特别的警报。

二十七日,晴冷。 提督派人送来毛寅,说东江一带完全没有消息,千万不要惊慌担忧,安心住着就好。

三十日,晴有风。 听到钟声,是皇上小朝视朝的日子,五凤楼上敲钟三百下,百官上朝的,听到钟声自己来。据说文官相公、武官公以及六部尚书都入宫侍奉。夜里听到炮声乱响,彻夜不停,大概是在驱鬼。

崇祯十年(1637年)正月初一日。天快亮时,小甲来叫我们去参加朝贺。慌忙穿好衣服就出门了,前往皇宫,参加贺班,礼仪和圣节时一样。又去光禄寺参加酒饭,然后谢恩出来。以前使臣,从未参加过正朝贺礼,所以提督、序班等人没有提及。昨天,礼部尚书认为应当参加,让光禄寺题请,蒙皇上允许参加,这是特别的恩典。

初四日,晴,日晕。提督奉尚书之命,送来八贯钱,求购红白纸各一百张,他自己又要求同样数量的纸。

初五日,阴天。用五十七张桃花纸、七卷雪花纸,也不收钱,只是数量不够一百张,把钱退还给他,提督不收钱。因为没满足他的要求,他恼羞成怒地走了。

初六日,大风。第二天,提督开始报复,听到钟声报告上朝,提督带着怒气很晚才来,又在中门贴出告示,严加限制人员出入,然后离开了。

十二日,阴风。 陆医生又来问候病情,并且给我看了《论病小录》。

十八日,晴暖。 向礼部呈交了千秋节(中宫诞辰)的方物、表笺。陆医生进来,给我开药、算命。雷国伦来见我,他年已七十五岁,以星象命理为业,已经传了十一代。据说他儿子也能继承此业,但是要价很高,算一次命要收三两银子。

二十六日,晴。钟声报告上朝。午后,阴风,陆医生来问候病情。

三十日,晴。关于催促硝黄、代为购买白丝等事,向礼部呈文。将千秋节的方物送入内府。

初九日,晴暖。今天是大比之年的会试,十三省的举人,总共五千三百人。第一场,考经义四篇、书义三篇;第二场,策论七道;最后一场,表五道;录取三百人。据说贡院在城东。派韩瑗等人去通政司呈送事完通状,通政司不受理,让十三日再来呈报。

十一日,晴暖。毛寅来见,说贼兵进犯我国边界,大败而回。

十五日,下雪。 我抱病出门,去见提督,请求尽快回国。提督惊讶地从床上起来,出门站在门外,非常恳切地安慰我,让我赶紧回屋,又送来谕帖,说明他会尽力帮忙。让毛寅、陆医生进来看我。

二十六日,晴风,会试放榜。 夜里,我病得很重,睡不着。三、四更之间,刚睡着就醒了。

二十九日,阴天。 提督因为职务上有过失,即将被罢免,他去了庙堂,击钟焚香,抽了签后离开。

三月初一日,晴暖。 开始吃午饭,服用清心补血汤,共三服。看了会试榜,南直隶宜兴县学生吴贞启为状元。共三百人,孔、顔的后代有考中的。陆医生来见,送给我十五两酸枣仁、两个香梨后离开。

初五日,早晨大雾,转晴有风。 据说提督被罚扣三个月俸禄。陆医生来,给我看会元科的文章。

初八日,晴暖,日晕。 毛寅,明天要去皇陵,过了十二日才能回来。大概因为清明、霜降要在皇陵祭祀,所以一年只有两次陵祭。十二日,是清明节。很多官员都去,他以鸿胪寺官员的身份,也要去。

十二日,陆医生来见。大堂(尚书)索要十幅油芚,我们搜遍了行囊,只凑了七丈送去。提督又说,各衙门要买人参,你们每两个人各出半斤,便宜二三两卖给他们。

十五日甲寅,晴。今天殿试,皇上在五凤楼亲自主持。辰时初刻,击钟。

十七日,晴暖,傍晚起风。 尚书派小甲来,索要银妆刀、白贴扇各十柄,镜面纸十卷。我们收集了一行人的物品,凑了十二柄妆刀、十柄扇子、十二卷白纸送去。

十八日,阴天。殿试传胪,江西人刘同升为状元。

二十日,阴霾。新科进士谢恩谒庙后,停止游街,发榜不另外选择日子。殿试出榜那天,按顺序传胪,赐花一枝,像我国的劝花一样小。状元赐银花,赐银瓜、玉斧一对。榜眼、探花以下,都赐纸花。游街没有倡乐,先生们见了,只是举举手就过去了,三天后也不敢回家乡。等到四月,在各部考选观政,授予知县、推官后才去上任,探花以上三人,直接进入翰林院。暹罗人两名,来转交两位贡使的信件,还送来了香筒和杂画。

二十二日,阴风。毛寅来见。礼部左侍郎刘宇亮,送来三十两银子,要买官参二斤。刘宇亮和大堂(尚书)一样贪婪。傍晚,暹罗人离开了。

二十三日,晴风。毛寅来见,赠送了一件《篆韵》后离开。

二十四日,阴,又转晴。大堂(尚书)送来三十两银子,求购人参二斤,我们连银带人参一并送回,不敢收他的钱。

二十六日,晴风。 听说建州贼兵进犯我国,在岛中大败。

二十七日,晴。大堂又送来七十两银子,求购人参,又要席子四张,砚台四方,大口鱼五十条。提督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地催促。不得已,收了十二斤人参给他,把银子退了回去,并且给了他席子和鱼,提督高兴地离开了。

二十八日,阴晦,纷纷扬扬下土。 提督又索要七斤柏子。

二十九日,阴风,傍晚转晴。 提督送来六十两银子,求购人参六斤。官府赏赐给员役的靴价银五十两。

不一会儿陆医生来见,聊了很久,两人之间有一段精彩的对话。

我问:"旱成这样,为什么不祈雨呢?"

他说:"初二开始祈雨。"

我问:"在什么地方祈雨?"

他说:"各衙门拜牌吃素(拜牌,就是设立神位,官员们都斋戒素食拜祭)。去年祈雨,旱得更厉害。京城虽然旱,但山东、河南不一定旱,有的地方收,有的地方不收,连续六七年都是这样。"

我说:"外有建州贼,内有流贼,天又这么旱,而朝廷的大官,只知道爱钱,天朝的事,也令人担忧啊!"

他说:"是啊。"说到"大官爱钱"四个字时,他圈点着笑了。

我说:"大堂用一百两银子,求购十四斤人参,通官们凑齐送去,连银带参都给了他。这些参按银子折算,值四百二十两,这事做得怎么样?"

他笑着说:"确实有这种事?"

我说:"提督只听馆夫的话,坐在后堂,是快是慢,都问过馆夫才决定,似乎有失体面。"

他说:"这是大堂的作风。"

我说:"礼部,设有主客清吏司。'主客'的意思,是掌管属国事务。'清吏'这个名称,有什么含义?"

他说:"重要的是官吏首先要自己清廉。"

我说:"怎么不见他们看看官名而想想它的含义呢?"

他说:"'义'这东西,就像气一样。有了银子,就有气。"

于是大笑起来,大概因为提督正是主客清吏司的郎中。

我说:"我国有台谏官,凡是贪污的士大夫,都会被弹劾。天朝没有这样的官吗?"

他说:"有科道两衙门,只是这些人自己也贪,哪有功夫去纠察别人?"

傍晚,毛寅来见。提督从馆夫那里受贿了六十斤人参,所以一切听从馆夫的话。

初八日,早晨下雨,一会儿就停了,大风。中国(习俗)不观灯,只是用青豆、黄豆、黑豆煮熟了盛在盘子里,在街上托着说:"吃豆来,吃豆来。"叫做"舍豆儿"。提督等人又来查验行李包裹。

陆医生来见,我问那些查验包裹时役使的人,是什么人?

他说:"都是雇佣的闲人。"

我问:"是乞丐吗?"

他说:"是的。"

"乞丐不种地,靠什么生活?"

他说:"这些人中,家里本来有殷实的,因为嫖赌,落到这地步,不会耕种,站在大街上,以此为生。"

我说:"这种事,难道常有吗?"

他说:"京城里的事,哪天不忙?这种人成千上万。"

我问:"'嫖'是什么意思?"

他说:"嫖妇人,大概就是奸淫娼妓。无赖之徒,以奸淫赌博为业,败光家业,成了乞丐。公私需要役使人的时候,都用这些人。"

初十日,晴。开始服用玄兔丹。提督索要十枝黄笔,立即给了他。

十一日,阴风。胡炳画完肖像送来。尚书派人来索要礼单上的人参十斤。

毛寅又说:"鸿胪寺丞,也应该有礼单。"

我说:"礼有三千条之多,哪能都知道?"

毛寅听了不高兴。

十二日,阴天。萧云峰进来,大概是因为通官们找他算命却没给钱,他来收钱的。年纪七十六岁,老糊涂,不通人事,还拿出御造的庚戌(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卯时的八字,按辛亥、庚寅、乙未、己卯推算。我大概问了问吉凶,送给他纸束、扇子、刀子。

十五日。胡炳画了我的小像送来,我送给他一只羊、一只鹅、三两参、三把扇子。毛寅来见,他刻印了自己的诗集,名叫《清啸集》,赠送给我。明天准备出发,听说皇上将有特别的赏赐,并且要派武官护送我们渡海。天恩浩荡,但行期却越来越迟了,夜里又睡不着。

十六日,晴风。 上下马宴折合成五十六两银子送来。提督送来名帖和食盒,我们让通官叩头致谢,这是以前没有的。毛寅来见,给我看了开市题本的草稿,并且说:"皇上非常怜惜来使,会有好消息的。"陆医生来见,给了他两只羊一只鹅,送走了。

十七日,晴。 皇上加赏,又给了一百两路费银子。

十八日,阴,又转晴。 有人送来青瓜、樱桃,樱桃像郁李,我国好像没有,所以没尝就退回去了。

十九日,阴风,下雨。 毛寅来说,我国边将投降了敌人,杀了很多汉人哨探。

二十日,晴。 提督来到后堂,召见我们颁赏,并且给我们看兵部的题本。兵部尚书杨嗣昌上奏,大意是朝鲜国王是不得已投降的,朝鲜时辰还是忠诚的。

我们看到这个题本,立即走出中门,率领一行人员面向东方痛哭。进去见提督,诉说被指为投降的冤屈,提督也说这是传闻之言,不可轻信,让我们呈文辩白。

二十一日,阴风。

毛寅来说:"提督让我来安慰两位陪臣,让你们安心。"

我说:"主上受辱而臣子未死,怎么能安心?"

毛寅说:"国家的安危,关乎气数,有什么办法?"

我说:"臣子忧国的诚意,怎么能只推给气数呢?"

毛寅又说世子北行(被带去清朝),已经过了鸭绿江。

我流着泪说:"自从科举及第以来六七年,担任春坊官,每天侍讲经筵。今天听到这话,真想痛哭而死。"

毛寅说:"虽然悲痛,又能怎样?"

又说那个投降敌人、杀害哨探的朝鲜边将,是林庆业。又说护送的参将姓傅,已经选派出来,将率领三千士兵一同前往。为了辩白诬陷(指投降之事),我们向礼部呈文。

二十二日,晴。 拂晓,前往皇宫谢恩。午后,尚书派人来说:"明天是月忌,今天必须出发。"于是收拾行装出门,见到提督,洒泪告别。提督出门作揖,殷切叮嘱,并当面给了赏银一百两。我跪下接受。于文来索要辛苦钱,我脱了绿袍给他。应同告辞,给了他苎麻衣。

四、返程

二十四日,晴风。 朴尚直、郑继生等人还没来,稍作停留等待。毛寅来见,大概因为他担任伴送官,昨晚才追上来。午后,出发,在迎珪店稍歇,傍晚住宿在三河县。

二十八日,晴。 出发,离七家岭还有十里左右,骡子仆倒摔了一跤,在沙河驿吃午饭,乘船渡过泺河,住宿在永平府。皇上下诏召见耿推官,进京的官员们在河边为他饯行。

闰四月初一日己亥,晴。 在深河驿吃午饭,在范家庄稍歇,傍晚住宿在山海关。高太监从宁远移驻到这里,最近因为赈济灾民去了昌黎。冯军门也去了迁安还没回来。大概因为边关大饥荒,皇上拨出内库银八千两,用来救济饥民,太监们因此分赴各县。今天路过的地方,有个店主人卖他的女儿。

今日所过店上,有人卖其女,年可十五六,受银四两于山西客商,郎送之。惨不忍闻。

初五日,晴。我病得厉害,让书状官去见太监,呈文请求拨给军粮和兵器。太监将亲自去宁远,和军门商议后答应拨给。服用了华盖散。

初六日,晴。 先送车子出关去。毛寅来见,说关南海上有百余艘辽船,有人说是避难的朝鲜百姓,有人说是贼船,已经发兵防备海上了。

十八日,雨。 高太监从关外回来,到我这里听说,二月二十日左右,太监、军门与祖总兵率领关外铁骑六七万渡过三义河,没见到敌兵就退回来了。三月中旬,回镇。大概祖大寿的儿子被掳在敌营中。他秘密传话给他父亲说:"敌兵东去,正好乘虚捣毁其巢穴。"祖总兵锐意进兵,但诸将都畏缩害怕,议论不一,于是就退回来了。午间,毛寅来见,说巡抚已经委派龙武营千总张成功,带领四艘兵船护送。抚台,指的就是军门。

二十日,下雨,午后转晴。 军门拨给我们一行的船粮,每人一石,又给了水手冬衣的银子八十两,还送给我一张我国产的弓、十五支箭。大概是我们请求购买兵器,但他难以自行决定,不能答应,送这些来表示他的意思。让通官叩头致谢。一石米给了徐通事。书状官从毛寅那里买到了董其昌的书法二帖,分了一帖给我。

二十三日,阴风。 清晨起来,祭祀五方神和船神。护送将官千总张成功来见,说奉军门命令,率领四艘兵船,将和我们一同前往。傍晚,他率领兵船来和我们停在一处。

二十七日,早间,望见南汛口的各座山峦,一整天斜帆而行。酉时,到达北汛口北边的赤岸湾停泊。四船和唐船,落在后面。

二十八日,趁着早潮移船,停泊在立石湾。水中怪石,有的像人一样站立分开,有的像人聚在一起,有几十处,环抱如屏风,非常奇异。四船和两艘唐船追到了。

二十九日,斜帆航行,傍晚到达南汛北湾,距离赤岸一百多里。

五月初一日,五更时分,祭祀五方神。天刚亮,北风刮起,于是开船,到了铁山嘴遇到下雨,四船都停在一起。二更时分,书状官的船悄悄起锚先走了,三、四船也跟着走了,我们的主船不得已也追上去,连夜航行,唐船没来。

初二日,晴,东北风劲吹。天亮时,到达平岛,风太紧,不能航行,停在洋中。风势非常急,我们避入羚角外湾。打柴的船夫,捞了五十多个生鲍鱼回来。二船、四船已经先往三山岛去了。日落风停,于是夜间航行,经过三山岛,离福子山还有几里时,停船过夜。二船、四船,也停在洋中同一处。

初三日,晴,北风劲吹。 天亮,升帆。午时,到达长山岛,立即下船,请求拜见陈都督。

我这次的目的是要为国家辩诬。

陈都督与刘太监、黄监军同坐,太监居中,都督在左首,监军在右首。我们统一行了见官礼,他们引我坐在东边,书状官坐在西边。

我哭着诉说国家遭难的事,都督说:"现在贼兵已经全部撤退,国王也还都了,不要忧虑。"

我说:"我们回国,非常困难,幸蒙天恩护送,而且老爷您在这里,我们才能得以生还啊。"

都督说:"我会派船护送你们,并且资助船粮。明天,暂且留下来,有事情要从容商议。"

我说:"回去见我们国君一刻也急迫,怎么敢耽搁?如果有要教导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当面教导。"

都督坚持请留,我们只好出来到外面的幕舍。皮岛的旗鼓官吕碧逃难来到这里,说:"贼兵去年十二月十一日渡江,十五日先锋到达王京,国王避难于南汉山城。等到贼兵大肆抢掠江华岛,国王不得已讲和,这才退兵。四月初九日,贼兵胁迫丽兵(指朝鲜兵)攻打皮岛。皮岛失守,沈都督被害,岛民一半死一半逃。我也乘船逃出,将官逃脱的只有五六个,平安监司战死于金化,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都督让我去白副将家稍坐聊聊,于是去了他家。副将与吴赞画(吴廷忠)同坐,设酒款待,极其亲切融洽。谈及我国之事,赞画流下眼泪,回请留宿,我便住在了他家。副将因为侦察敌情,去了义州等地,抓了我们两个人回来。一个叫尹进,一个叫玉末男,都是甑山县人,他们护送贼兵到私站后返回,到了中江,准备回本县,还没下船,恰好遇到白副将的船,同船三十多人,十人被俘。白副将当场在弥串放了六人,到了薪岛又放了两人,各给了一匹缎子送走,只带了这两个人回来。

我问白副将,他说:"我难道有杀害贵国人之心吗?但全放了就无法回去报告主将,而且也想问问情况,所以才带回来。"

我请求把他们带回本国。

白副将说:"已经报告登州巡抚,等回文到了才能送走。"

我问尹进,尹进所说和吕碧的话相同:贼兵分三路,长驱直入直到京城,所过城邑,全不理会。贼兵过后,监司、兵使各率兵两千勤王,但直路上贼兵充斥,不能前进。他们从中和经遂安、谷山这条路,到金化遇上贼兵。正月二十八日,战于县前山上,贼兵先攻击监营,再战再败,于是翻山从后面掩袭,官军溃散,监司遇害。听到这些,我涕泪交流。傍晚,白副将设酒菜款待。

我说:"到这里听到国家溃败的消息,又听到亲友的死讯,怎么能忍心饮酒?"坚决推辞。白副将勉强劝了几杯,我吃素很少饮酒,请求到外面吃晚饭。饭后,又坐下聊了一会儿,让我睡在客厅里。

我让译官说:"有病不能睡在冷地方,请让我到有炕的房间休息。"

白副将于是腾出自己的房间给我住,他自己睡在外面的床上。我让译官转达过意不去的意思,白副将说:"我没病,而且习惯露宿和水上过夜,没关系。"

我便住在了他的房间。

初四日,晴,西南风吹。 早晨,白副将又请我出来,设酒款待,还叫来歌童,奏乐来安慰我。

我坚决推辞,于是挥退了歌童,他说:"想以此稍慰尊怀而已,而且事情已经稍微安定,何必过分忧虑?只会自己伤害身体罢了,应当更加坚定报仇的决心才对。"于是罢席。

饭后,都督派人来请,于是前往。三人像昨天一样同坐,正要行见官礼,都督制止了,只一拜三揖后就坐下了。

都督大摆酒宴,说:"国王现在已经还都,不要忧虑。"

拿出一个帖子给我看,说:"这里边的事情,启禀国王,尽快给我回复,里边有五件事。"

我回答说:"谨遵命。"

都督说:"行途中必定多有困乏,我送四十石大米、一百匹青布,务必收下。"

我起身道谢说:"我国遭受兵祸,公私都一贫如洗,听说饿死的人很多,得到这么丰厚的馈赠,可以回去救济,一定会启禀国王,让他知晓老爷的恩情。"

都督等三人都站起来说:"我已经赠送给陪臣,陪臣应当任意处置,不必道谢。"

重新落座后,都督说:"我派哨船出去,贵国的人都惊慌躲避,千万不要这样,我哪有加害之理?"

我说:"老爷的用意,我岂能不知?回去后,定当行文给边界各邑,让他们不要再躲避。"都督说:"听说国王的印信丢失了,如果移咨(正式行文)过来,我就会奏报朝廷,请求重新铸造送来。"

我回答说:"贼兵突然攻入京中,掌管印信的官员,必定来不及携带出走的。"

都督说:"不是这样的,贼人让世子写信给国王,请求看国印,于是拿走了就没归还。"

又说:"国王的冠服,也必定丢失了,我送玉带、缎锦,作为制作章服的材料。"

我又起身道谢,都督也起身制止了我。

我重新坐下说:"听说我国有两人在这里,请求带他们回去。"

都督说:"我派人去贵国,贵国人都躲避藏匿,我想留下这个人,哨船出去的时候,让这个人传话叫他们别躲避。如果你想带他们走,那就再从你随行人员中留下一两个人代替他们。"

我说:"这两人看到我们要回去,归心更切,来请求时非常恳切,所以来烦禀老爷。这两人离乡不久,尚且思归,所以想带他们走。何况我们一行人员中经年别家的人,又怎么忍心再留下他们?况且我们已经知道了老爷的用意,会传谕各邑,以后不会再躲避,老爷又何必怀疑这两个人呢?"

都督于是答应了,我们告辞出来。顺路去见了白、吴两将,告别后乘船。都督送来米、布以及玉带、红缎、绿缎各一匹。我们给白、吴二人送了礼单,两人也当面回礼。

护送我们的张千总今天才追到,于是写了感谢信,呈交给军门。另外给两位太监、赵总兵、兵备道共五处都送了信,然后才离开。

尾声

金堉回到朝鲜,朝鲜之后再也没有派人入明,因为他们已经投降了清朝。而且还被迫将国王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交给清朝。

而金堉则是其中一位人质的老师。

明朝灭亡之后,金堉倍感伤心,仿造庾信《哀江南赋》(痛悼梁朝灭亡与哀叹自家身世)写下了自己《哀江南赋》,其中历数明朝的辉煌历史,从太祖直至崇祯,又对占据江南半壁江山的南明,寄托极大的期望,其中写道:

望东南之佳气,想龙凤之天属。森旧物之犹在,岂重恢之无略。

金堉一次出使明朝,三次出使清朝,都留下了日记,但是唯一保存的只有明朝那一次。

我不知道为何如此,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他不想让他们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