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翻了三百万字，只记住了几句话
《资治通鉴》大概三百万字，我略读了几遍。我第一遍读，记住了谁打赢了谁。第二遍，记住了谁害死了谁。第三遍，我只记住了几句话。
那些话，都是临死前说的。其实我觉得帝王将相，一辈子说过无数的话。上朝的时候说，打仗的时候说，宴会的时候说，阴谋的时候说。说得天花乱坠，说得义正辞严，说得惊天动地。
可那些话，全是假的。只有临死前说的话，是真的。
因为人快死的时候，没必要再装了。没必要讨好谁，没必要防备谁，没必要演给谁看。那一刻说出来的话，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憋了一辈子终于敢说的，是带着血和泪的。
我把那些话抄下来，反复看。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插进我的心里。
二、李斯的那只黄狗
先说李斯。李斯是谁？秦朝的丞相，千古一相。他帮秦始皇统一六国，制定法令，书同文车同轨。整个秦朝的制度，一大半是他设计的。
他这辈子，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秦始皇死后，他和赵高联手篡改遗诏，扶胡亥上位。他以为自己能继续当权。
他错了。赵高比他更狠。胡亥比他想象的更蠢。没过几年，赵高反咬一口，诬陷李斯谋反。李斯被抓，受尽酷刑，最后被判腰斩。
腰斩那天，李斯被押赴刑场。他的儿子也被一起处死。
临刑之前，李斯转头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记载在《资治通鉴》卷八里，原文是：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翻译成白话：我真想再和你一起，牵着那条黄狗，从上蔡东门出去，追几只野兔子。可是，再也不可能了啊。说完这句话，李斯父子相对痛哭。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愣了很久。
一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临死前想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遗憾自己没能走得更高。他想的是一条黄狗，几只兔子，和儿子一起在老家郊外撒欢的下午。
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那时候他只是上蔡县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那时候他什么都有。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从一个小县城爬到了帝国的权力巅峰。然后，一切归零。临死之前，他终于明白：他爬了一辈子，爬到最高处，却发现最想要的东西，留在了起点。
三、项羽到死都没想通
再说项羽。
乌江边，四面楚歌。曾经的西楚霸王，身边只剩二十八骑。他知道自己完了。可他不服。
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记载在《资治通鉴》卷十一，原文是：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翻译成白话：我起兵八年了，亲自打了七十多仗，挡我的全被我打败，打谁谁服，从来没输过，最后当上了霸王。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是老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
说完这句话，项羽带着二十八骑杀入汉军阵中，斩杀数百人，突围到乌江边。乌江亭长划船来接他，说：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人口，足够您东山再起。
项羽笑了。他说：当年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回去，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他把自己的马送给亭长，转身步战，又杀了几百人。最后，自刎而死。
这段故事，太有名了。很多人读出来的是悲壮，是英雄气概，是霸王别姬的浪漫。
我读出来的，是可悲。项羽到死都在说"天亡我”。
他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对了，是老天不公平。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打了七十多场胜仗，最后却输给了一个流氓。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勇冠三军，最后却被困在乌江边。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那么强，最后却一无所有。
他想不通，因为他不肯想。他不肯承认：打赢七十场仗没用，打输最后一场就全完了。他不肯承认：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一个团队。他不肯承认：他的失败，从他刚愎自用、猜忌功臣、杀降屠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天亡我"三个字，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自欺欺人。每一个失败的人都喜欢说：不是我不行，是时运不济，是命不好，是别人害我。项羽说了。你是不是也说过？
四、曹操临终那一夜
曹操临死前说的话，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人。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重。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把身边的人叫过来，交代后事。
《资治通鉴》卷六十八记载了他的遗令。那份遗令很长，我摘几句：
"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住铜雀台，善待之。”
"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
翻译成白话：我的那些妾和歌舞伎人，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让她们住在铜雀台，好好对待她们。我剩下的香料，分给夫人们。其他人没事做的话，学着做鞋子编带子去卖，自己养活自己。你看，一代枭雄，临死前说的是什么？
不是江山，不是霸业，不是谁来继承他的大业。他说的是：我的女人们，好好对待她们。我的香料，分给她们。她们没钱的话，学一门手艺，自己养活自己。
曹操一辈子，杀人如麻，阴谋算尽，被人骂成奸雄。
临死前，他惦记的是那些跟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心软了，还是最后时刻想给自己留点人情味。
我只知道，一个人临死前想的东西，最能看出他这辈子到底在乎什么。
权力？财富？名声？霸业？都是假的。
真正在乎的，都是那些活生生的、跟你有过温度的人。
五、刘备那句话的分量
白帝城。公元223年。刘备病危。他把诸葛亮叫到床前。
他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记载在《资治通鉴》卷七十，太有名了：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翻译成白话：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完成大业。如果我儿子还行，你就辅佐他；如果他不行，你就自己当皇帝吧。诸葛亮听完，跪在地上痛哭：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段对话，历史上争论了两千年。有人说刘备是真心的。有人说刘备是在试探诸葛亮。有人说刘备是以退为进，逼诸葛亮表忠心。我读了很多遍，有了自己的看法。
刘备是真心的。为什么？
因为他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没必要再玩心眼。况且，他太了解诸葛亮了。如果诸葛亮想当皇帝，根本不需要他说这句话。如果诸葛亮不想当皇帝，他说不说这句话，诸葛亮都不会反。
他说这句话，是给诸葛亮一个名分。
他是在告诉诸葛亮：如果我儿子不争气，你替他做决定，我不怪你。他是在告诉天下人：诸葛亮做的任何决定，都是我授权的，你们不许说他谋反。
他用临终的遗言，给了诸葛亮最大的信任，也给了诸葛亮最大的保护。
一个人临死前还在保护另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君臣，真正的知己，真正的情义。
刘备这辈子，打了无数败仗，丢了无数地盘，狼狈了无数次。可临死前这句话，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懂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最后说说司马光。
他花了十九年，写完了《资治通鉴》。三百万字，二百九十四卷，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他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
他在洛阳的一间小屋里写。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发抖。他的眼睛越来越差，手越来越抖。身边的助手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的病死了，有的离开了。
他写完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他在《进书表》里写：臣今骸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翻译成白话：我现在骨瘦如柴，眼睛看不清，牙齿没几颗，脑子也不好使了。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他在书里写了无数"臣光日"，分析这个皇帝错在哪，那个大臣蠢在哪。他以为写清楚了，后人就不会再犯。
他错了。
后来的皇帝，照样犯一模一样的错误。可他没有白写。因为他写下了那些临终遗言。
那些话，比任何道理都管用。那些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插进每一个读者的心里。
你可以不听道理。你可以觉得自己跟古人不一样。
可当你读到李斯想起那条黄狗的时候，你会愣住。当你读到曹操惦记那些女人的时候，你会沉默。当你读到项羽还在怪老天的时候，你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也在怪老天？
司马光用三百万字，写了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你自己。《资治通鉴》的最后一卷，是后周显德六年。那一年，柴荣病死，赵匡胤还没有黄袍加身。司马光把笔放下。
他不知道这本书会流传千年。他只知道，该写的都写了。那些临终遗言，那些活着的时候不敢说的话，那些死了才懂的道理—全在这本书里了。剩下的，看你愿不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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