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炊烟是村庄的念头。一个村子,一日里要升起多少次念头呢?先是天将亮未亮时,怯怯的,试探的一缕,那是母亲在生火。到了正午,那烟就稠了,也直了,有了筋骨似的,是一家子在好好地、认真地过活。而最让我心头发颤的,是日头沉到山后,暮色四合时,那无数缕散淡的、归拢的烟。它们从各家的屋顶出发,在空中迟疑地相互致意,而后,便一同溶进苍青的天色里。那不是烟,是无数个母亲,在用同一种无声的语言,喊她们的孩子回家。

我的家,就在这烟升起又散去的、无尽的重复里。而将这“念头”变为实在的、可咀嚼的、可带走的东西的,是煎饼。煎饼是沂蒙山的魂,是这片沉默的土地,用最朴素的五谷,能给予儿女的唯一的不动产。这产业,一代代,都由女人接手、磨制、烙烫、传递。有人说,这薄脆的、金黄的圆,书写着苦难。我想,或许不是书写,它是苦难本身,是母亲在石磨的轮回里,一圈圈,将那些粗糙的、扎口的苦,磨得细了,磨得匀了,磨出一种可以承受的、甚至有回甘的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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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磨的夜晚,是我童年里,最宏大也最安心的背景音。那声音“咕噜——咕噜——”,沉缓,单调,像大地平稳的鼾声。我们就在这鼾声里,一个个沉进没有边际的、安全的梦。有一回,大约是尿憋醒了,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撞见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泼了一地的水银。就在那片清冷的、流淌的水银里,我的母亲,正推着那盘巨大的石磨,缓慢地移动。

她的影子,短短的,黑黑的,贴在霜一样白的月光上,也跟着她,一圈,又一圈。院子里,真的落了一层霜,晶莹的,脆弱的,在她脚下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那声音,和她均匀的喘息,和石磨沉闷的吟哦,混在一起,成了我此生听过最寂静、也最惊心动魄的声响。她不是在推磨,她是在用她全部的力气,推动一个沉重的、名为“日子”的圆,为我们碾出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烙煎饼的天总是黑得最长。灶火映红了半堵土墙,也把母亲的身影,放大成一个忙碌的、顶天立地的巨人。烧的是树叶和麦糠,火焰是吝啬的,烟却是慷慨的,浓白的,呛人的,从低矮的灶口汹涌而出,充满整个屋子。母亲就浸在这片混沌的云雾里,像一个正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的女祭司。她俯身,舀起一勺糊子,手腕悬着,绕着滚热的鏊子,手腕那么灵巧地一转——一个完美的圆便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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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轰”地腾起,瞬间吞没她的脸。她只是偏一偏头,用胳膊蹭一下额角,汗珠便甩进火里,激起“滋”的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她用一根扁平的竹片子,轻轻地刮,均匀地抹,待那糊子从乳白转为微黄,边缘微微翘起,她便屏住呼吸,手指猛地一揭——“嘶啦!”一张完整的、冒着热气的、半透明的煎饼,便被她拎在了手里。

那动作,果决,神圣,像是从生活这块最滚烫的铁板上,揭下了一张关于温饱的、金黄的赦令。我们围蹲在灶旁,眼巴巴地望着。煎饼递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迫不及待地卷起,一口咬下。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带着粮食最本真的、甚至有些蛮横的香气。我们“咔嚓咔嚓”地嚼着,那声音,是对母亲这场漫长劳作,最虔诚,也最心满意足的赞美诗。

后来我才明白,有炊烟的地方,未必是家。有那个在烟火里,默默为你从生活的滚烫中,揭下一张又一张“赦令”的人,那才是家。母亲用她的劳作,将那些冰冷、匮乏、与烟熏火燎,全都转化成了我们手中可触可感的温热。她让“活着”这件事,变得具体,变得可以咀嚼和下咽。她不是驱散了苦难,她是将苦难,炼成了我们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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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那一大包袱煎饼离开时,觉得背着的,是整整一个故乡的重量。包袱温热,贴着我的脊背,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在最后地、无言地抚摸。我没有回头,少年的心里,装满了对山外世界的、膨胀的想象,装不下母亲那双凝视的、渐渐蓄满泪水的眼睛。

她的心被揪走了吗?我想,她那时,大约是把心也一并和进了糊子里,烙进了那一张张煎饼,让我随身带走了。不然,为何在异乡无数个清冷的夜晚,当我撕下一角煎饼,慢慢咀嚼时,胸腔里总会涌起一阵熟悉的、钝钝的暖意?

同屋的兄弟在深夜里,为了想娘而嚎啕大哭。那一刻,月光是凉的,窗户是凉的,那包煎饼静静地搁在床头,像一个沉默的、来自故土的使者。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为了想家,而是在那个瞬间,我忽然听懂了那“咕噜——咕噜——”的推磨声。那不是磨粮食,那是母亲在推着沉重的、名为“离别”的圆。我们这些被她用粮食喂养大的孩子,终将成为她生命圆心上,那一道道被越推越远的、决绝的半径。

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往天涯海角。可无论到哪里,总会有包裹寄来,里面是永远不变的、摞得整整齐齐的煎饼。那已不是食物,是信物,是母亲伸出的、永不肯收回的手。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确认她的孩子无论走多远,总还是她磨盘上,那需要被细细研磨、小心呵护的一捧粮食。她担心我们吃不上,于是,这薄薄的饼,便成了她安置牵挂的唯一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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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炊烟稀了。故乡的屋顶上,飘着的是天然气燃烧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火苗。那盘石磨,不知躺在哪个角落,身上落满了时光的尘埃。母亲的头发,也像磨盘上,落了一层再也拂不去的、洁白的霜雪。我们回家,坐在亮堂的厨房里,桌上摆满了各样她叫不上名字的菜肴。可我们,依然会默契地,去撕扯那从超市买来的、整齐划一的煎饼。

我们围着她,像幼时一样,捧着,嚼着。煎饼的味道,早已不复当年。可我们嚼的,哪里是味道呢?我们嚼的,是那个月光如霜的夜晚,是那弥漫不散的、呛人的、温暖的烟,是母亲在灶火前,被映红的、流着汗的侧脸。我们是在用牙齿,举行一场无声的、集体的追忆与朝圣。

捧起一张煎饼,就是捧起了一轮故乡的月亮。咽下一口,就是咽下了一条,母亲用青春和汗水,为我们磨出的、永不干涸的、乳白色的河流。这河流,在我们身体里奔涌,告诉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我们生命的源头,永远是一个女人,围绕着一盘沉默的石磨,在清冷的月光下,所进行的,那场无休无止的、爱的圆周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