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万杰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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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图由AI生成。

我上小学一年级,是1968年的3月,那年我六岁多。那时候的学校不是跨年开学,这份早春里的入学记忆,便格外清晰,一晃就记了大半辈子。

上学之前,我的脚步从没有踏出木梓树张家那个小村子。村子坐落在庐山西麓,离苏东坡题下“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晋建西林古寺,直线不过两公里远。全村三十来户人家,分东西两段,背靠山丘,面朝巍峨庐山,日子过得安静又缓慢。

我家在村子西段,是两间不足四十平米的土坯瓦房,东边开门的是堂屋,屋里砌着土灶台,摆着一张四方饭桌,是一家人吃饭落脚的地方;左边厢房被隔成两间小房,我和父母、两个姐姐还有弟弟,六口人便挤在这方寸天地里过日子。记忆里,母亲的身影总围着灶台转,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裹着她;父亲闲暇时,最爱坐在门口矮凳上抽旱烟,烟雾慢悠悠地飘,伴着日子缓缓流淌。

入学前一天,父亲依旧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却没像往常那样点起旱烟。他轻轻招呼我到身边,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说要教我数数。他先问我:“你想上学吗?”我想都没想,脆生生答:“我想上学!”父亲笑着点头,又说:“老师说了,你要是能从一数到一百,就收你上学。”那一天,父亲耐心陪着我数,从一到十,从十到百,每一个数字,都成了我奔向学堂的铺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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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离学校直线距离不远,中间却隔了一条小河,河洲上满是大小不一的菜地,穿过菜地便是连绵的农田,踩着曲折的田埂走一公里路,才能走到学校去。开学第一天,是邻居家的金萍姐领着我和另一个邻居赵龙生去的。金萍姐比我大五六岁,那时已经读小学五年级了,一路上,她絮絮叨叨跟我们讲了好多学校里的规矩,叮嘱我们上课要听话,要好好听老师讲课。她的声音温和,跟着她走在田埂上,风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我心里对上学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打那以后,我成了金萍姐身后的小尾巴。每天天不亮就催着母亲做饭,饭一吃完,便一溜烟跑到金萍姐家,巴巴地等着和她一同上学。有一回,我和龙生跟着金萍姐赶路,在田埂边撞见了两种狗尾草,我们仨蹲在地上争辩不休,非要分出个好坏高低。如今想来,那样的争辩幼稚又可笑,可那份孩童独有的较真与欢喜,却鲜活地留在记忆里,成了上学路上最难忘的小插曲。

我的书包是母亲亲手缝的,用的是一块普通蓝布,针脚细密,裹着母亲的心意。那个年代,大多数学孩子的书包都是家里人手工缝制的,家境稍好的,才能背上城里买来的书包;若是谁能背上一个绿帆布军用背包,上面印着红五角星和毛体“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定会引来满街同学羡慕的目光,那样的风光,是当时我们心底最真切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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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上学的地方在维岗汤家村,校舍不过是几间背靠山丘的简陋民房,没有像样的操场,教室里连水泥地面都没有,唯有屋檐东边挂着的一个电铃,昭示着这里与寻常民房的不同。一年级一学期,统共就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再配上两本练习册,便是全部的课业。铅笔和橡皮我都直接塞在书包里,从没用过专门的铅笔盒。我至今记得我的同桌汤金云,她有一个漂亮的铁皮铅笔盒,盒面上印着孙悟空、唐僧和猪八戒西天取经的模样,那样的精致,让我羡慕了许久,想来她或许早已淡忘,可于我而言,却是童年里一抹亮眼的印记。

刚入学时,学校只有三位老师,俞仕宝老师、汤为钧老师,还有教我们的汤淼菊老师。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左边是我们一年级,右边是二年级,老师给一边授课时,另一边的学生便安安静静在座位上复习,秩序井然。

汤淼菊老师是个剪着短发的年轻姑娘,人长得好看,性子更是温和可亲,待我们格外好。有一个下午放学,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和赵龙生都没带伞,回家的路又必须过那条河,汤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递给我一把略有些破损的伞,自己则牵着赵龙生的手,和他共撑一把伞,一步步把我们送回了家。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可她掌心的温度,却暖了我许多年。

那时候的小学学费,一学期不过一两块钱,可于家境清贫的我们而言,却常常凑不齐,迟迟交不上。有一回上课,老师把我们村里三个没交学费的同学都叫了起来,挨个询问。老师先问涂承贵:“你的学费何时能交?”他答道:“等我爹15号发工资我就交。”老师又问赵龙生,他说:“等我哥发了工资以后就可以交。”轮到我的时候,我红着脸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要等我妈妈卖了笤帚才有钱。”

放学回家,我耷拉着脑袋跟母亲说起交学费的事,母亲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家里是真的没有闲钱,要不,等过几天让你大姐把攒的鸡蛋拿到沙河街去卖了,看看能不能凑齐。”我急着追问:“那还要等几天?你得告诉我,我好跟老师回话。”母亲忽然抬眼看我,思忖片刻说:“要不这样,你们学校不是也要扫地吗?你问问老师,学校要不要买笤帚?”我一听,眼泪瞬间就涌满了眼眶,只觉得又委屈又难堪,几乎是哀求着说:“哪有同学给学校卖笤帚抵学费的呀?”母亲见我这般模样,连忙软了语气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说着,她掀开衣襟,侧身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是一块皱巴巴的旧手帕,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反复数了两遍,才郑重地塞到我手里:“把钱收好,到学校就交给老师,可千万别弄丢了。”

后来我听大姐说,前一个星期天,她陪着母亲去了一趟沙河街,而原本堆在门后的那一大捆高粱穗做的笤帚,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原来母亲嘴上说着让我卖笤帚,背地里早已悄悄为我的学费奔波,那份藏在窘迫里的母爱,沉甸甸的,刻在了我心底。

说起笤帚,便想起了学校的值日。全班同学轮流打扫教室,我格外喜欢扫地,每次轮到我值日,都恨不得把教室的每个角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不留。而扫地于我而言,还有一份小小的惊喜,总能捡到同学们削铅笔时断掉的笔芯。这些笔芯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于我却是宝贝。我会小心翼翼地收好,带回家后,去山上砍一根细细的小竹子,削成铅笔的模样,把笔芯插进去,一支自制的铅笔就成了。握着这样的铅笔写字,心里满是欢喜,一点也不觉得寒酸。

没过多久,我们便从维岗的旧校舍,搬到了红灯粮站前方的新校舍。青砖红瓦的房子,比旧校舍规整了许多,设施也好了不少,最起码,一年级和二年级不用再挤在一间教室里了,学生多了,老师也多了起来。课余时间,我们能在教室外自由玩耍,学校还修了操场,两侧各立着一个篮球架。只是操场和校舍之间,隔了一条公路和一片菜地,我身形瘦弱,从来不敢凑到篮球架旁,只能远远当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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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我最爱玩滚铁环、打三角,偶尔也跟着女生们一起踢毽子、抓石子、跳房子,简单的游戏,就足以装满课余的快乐。唯有学校的厕所建在东侧马路对面,每次如厕都要横穿马路,那时国道上的车辆虽少,却也总觉得有些不安全,有些不方便,这小小的缺憾,也成了新校舍记忆里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从此与绘画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大概是二年级或是三年级,学校每周只有一节美术课,教美术的是夏永生老师,他总爱认真点评我们的每一幅作品。

有一回上课,我们起立问好后,夏老师笑着问大家:“上一周我们画的向日葵,你们猜猜谁画得最好?”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猜着,夏老师却笑着摇了摇头,当众说道:“你们都猜错了,画得最好的,是张万杰。”那一刻,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心跳都快了几分,心里却涌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得到老师的公开表扬,这份肯定,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底的热爱。从那以后,我愈发痴迷绘画,笔不离手,一画便是一辈子,夏老师的那句夸赞,成了我追逐热爱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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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课外书籍,就连蜡烛、手电筒、电灯,都算得上是奢侈品。我们常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读书、写作业,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庞,一点点积攒着零星的知识。农村的孩子,从来都不是只读书就够了,放学回家后,还要帮着家里做家务、干农活,挑水、喂猪、割草,样样都得学着做。日子虽苦,条件虽简陋,可我们对知识的渴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从未有过半分减退。

时光匆匆,岁月荏苒,那段在红灯小学度过的时光,单纯又质朴,清贫却满是温暖,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如今每当听到《读书郎》那熟悉的旋律,总觉得歌里唱的那个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小儿郎,就是当年的自己。

小呀小儿郎呀,背着个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啷里格啷里格啷个里个啷……那歌声里,藏着我的童年,藏着那段清贫却滚烫的岁月,藏着一生难忘的温暖与光亮。

【作者简介】

张万杰,1962年10生,江西九江人,现客海南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