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下午,沈巍直奔苏州,目标:文徵明墓。
熟悉此墓的网友告诉他,旁边还有一个孙武墓。沈巍表示不相信。
他熟读《左传》,由此一鸣惊人,冲向世界,但他读毕《左传》,并没有看到里面有一个叫“孙子”或者叫“孙武”的人。
他不相信,一个最早历史书里没有记载的孙子墓,竟然会出现在苏州的某个地方。
但是,当他来到相城高新区的文徵明墓时,却发现,大门朝东的文徵明纪念园的南边,真的有一个“孙武纪念园”。两者相隔五十多米。
相信此刻的沈巍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孙武的高大的雄踞在基座上的雕像前经过,前面就是“孙武纪念园”的门楣,但他心里仍挥之不去的是对孙武墓存在于阊门的疑窦重重,他的心里作出清晰判定的是,孙武的生命终结点,显然不在苏州的这一块地面上。
事实上,沈巍的质疑,并非没有缘由,甚至这是官方认定的结论。
我们找到一本由陆允昌著的《苏州文史研究》(文汇出版社,2015年7月版),其中收一文《孙武墓址考》,文中认为,孙武在帮助吴国取得“五战入郢”的重大胜利后就不知去向,成为一个谜:
——(只有)《越绝书》卷二《越绝外传记·吴地传第三》有“巫门外大冢,吴王客齐孙武冢也,去县十里。善为兵法”二十一字,对于研究孙武功成身退后的归宿,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下面,我们摘录书的作者的推理搜寻孙武归宿处的相关文字,可以看出,孙武墓是一个假景点,此文的结束处,那个假景点被拆掉了,并由官方作了澄清,只不过后来又另择一处重新建了一座新墓:
——然而,自《越绝书》问世以来,到清代后期的近一千六百余年间,孙武墓址出现多种说法,以致古冢湮佚。
清嘉庆五年(1800)冬,自称孙武第七十五世孙、经学家孙星衍专程来苏城买舟访墓,无果而终。七年后,孙星衍联络王昶(右刑部侍郎,孙氏外甥),发动江、浙两地族人在苏州虎丘山东麓建造的“孙子祠”落成。祠成,孙星衍作《吴将孙子墓考》:
《越绝书》: “巫门外大冢,吴王客、齐孙武宗也,去县十里。善为兵法。”《郡国志》:“吴县刘昭注《皇览》曰:‘县东门外孙武冢。’”唐陆广微《吴地记》:“巫门西北二里,有吴偏将军孙武坟。”王象之《舆地纪胜》: “平江府有孙武冢,引《东汉志》。”元卢熊《苏州府志》:“《吴地记》云,孙武冢在平门西北二里,吴俗传其地名‘永昌’。”按《吴地记后集》 “永昌北仓在子城西北六里五十步”,又按“平门当为巫门之误”。 《明一统志》: “孙武冢在苏州府城东一十里。武,吴将。”明曹学佺《天下名胜志》: “平门外水陆并出毗陵,近城有吴偏将军孙武坟。”《大清一统志》: “孙武冢在长洲县西北,引《越绝书》、《吴地记》。”
星衍按: “孙子墓在苏州府东门外十里,历代地志记载甚明,惟范成大《吴郡志》缺载,而有孙策墓,由滕宬以‘周瑜、吕范赴丧于吴’一语定之。”考王象之《舆地纪胜》云: “策墓在丹徒,明不在吴郡,疑是孙子大冢,然按地理又不合。星衍曾因卢熊‘在永昌’之说,访墓至一处,名‘雍仓’,水道去城可三十里,有古冢,上有古柏树卧地,土人名为‘弯柏树坟’,又名‘孙墩’。‘雍仓’之名亦似与‘永昌’相近,惟道里太远,又无碑志,不敢定之,俟再访。
《吴地记》所谓子城西北永昌北仓者,其地未知有大冢可指识否?吴中文物之邦,不应听此墓湮佚也。”
20世纪80年代,浙江一位“孙子学”研究者曾多次来苏州吴县寻找孙武墓,后在平门外东北十里许原吴县化肥厂偏北“虎啸桥”附近(地属吴县陆墓镇,今归属苏州市相城区元和镇),访得一村庄,名“孙墩浜村”。村中有隆起地面三至六米的南北向土墩四处。紧挨“浜”(小河)南的一处称“孙墩”,因临浜之南,村民又称“河南坟”。
据这位先生称:一位村老告诉他,“据上辈人说,那里埋的是一个古代很会打仗的元帅”。依据他对古文献资料的研究和曾从“孙墩”浅层拣到的碎陶片,判定此“孙墩”与《越绝书》所称“孙武冢”方位吻合。
苏州市孙武子研究会于1994年7月成立后,协同陆墓镇人民政府开展调查。事后,由该镇民政助理查震南于1995年8月29日写出《访问“孙墩浜”情况汇报》,并无定说,也无村民“传说”。后由吴县市陆墓镇人民政府出资,在紧靠孙墩浜南侧土墩处立二碑,碑名“吴王客齐孙武冢”和“重修孙武冢记”,以资纪念。
21世纪初,因路网建设需要,孙武墓西迁至文陵村孙家门自然村,更名“孙武墓园”,规模扩大。园内镌刻“孙武生平”:
孙武先祖春秋时陈厉公之子陈完,因故奔齐,改姓田氏,其五世孙田书,伐莒有功,齐景公赐姓孙氏,食采乐安(今山东惠民),书生凭,凭生武,字长卿,后人尊为孙子,吴孙子,青年时期,避乱奔吴(今江苏苏州)隐居吴地(今苏州穹窿山区),潜心著述,为吴王阖闾作兵法十三篇。公元前512年,经伍子胥七荐,以兵法见吴王,吴王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辅佐吴国,经国治军,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功成身退,终老吴地。孙武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军事家和军事理论家,被誉为“兵圣”、 “兵学鼻祖”。所著《孙子兵法》,古今中外,推崇备至,被誉为“兵经”、 “兵学圣典”、 “人类智慧的宝库”
苏州市孙武子研究会 二0O五年五月
2010年8月20日,《姑苏晚报》发表《“兵圣”孙武纪念园西移扩容》一文,称:
孙武纪念公园,是相城区为纪念“兵圣”孙武修建的,由于年代久远,史料记载模糊,孙武究竟葬于何处一直是一个历史之谜。经苏州市历史文物专家长期考察证实, “雍仓”其地为相城区陆慕孙家门村。1800年孙武后裔也曾来此寻访。由于孙武纪念公园是一个纪念性的现代建筑,经专家鉴定,没有达到文物保护的条件,因此不列入文保单位。
报纸所称“1800年孙武后裔也曾来此寻访”,此说不确,显然是听人误传所致。文中所说的“孙武后裔”,当指孙星衍。然而在他写的《吴将孙子墓》中,明言“访墓至一处,名雍仓,水道去城可三十里,有古冢,上有古柏树卧地”。尽管当地村民称此一古冢为“弯柏树坟”,又名“孙墩”,孙星衍终因“地里”不合(今相城区文陵村孙家门自然村,南距古城“平门”仅四里),又无“碑志”,而“不敢定之”,打算以后“再访”,可见其治学之严谨,堪为今人之楷模。由此证明,孙星衍当年来苏买舟寻访孙武墓,并未去“孙家门村”。
“雍仓”之地在哪里?吴县陆墓镇(今称相城区元和镇)当地文史学者张春法曾作《孙武墓址考》: “笔者到永昌考察,当在今吴县市黄域镇北,蠡湖之南,该村东西聚落,但永昌距平门不是二里,而是三十里。”
2010年前后,因商业开发,孙子墓园被拆除,引起一些网民不满。对此,相城区文保部门一位工作人员于2011年5月6日在网上发帖作了回应:
“孙武墓园”不是文保单位。目前人们所知的“孙武墓园”,甚至连衣冠冢都算不上,它只是一座纪念园。那么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墓园呢?真正的孙武墓又在哪里呢?根据《陆慕镇志》中的记载,孙武墓最早见诸典籍的是《越绝书》。 《越绝书·吴地传》上记载: “(吴县)巫门外大冢,吴王客齐孙武冢也,去县十里。”巫门即如今的苏州平门,文物工作者由此推算出了孙武墓的大概位置。但是,除《越绝书》之外,再无史料明确记载孙武墓的地址。——
那么,消失的没有价值的“孙武墓”怎么又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方了呢?
我们在“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元和街道志编纂委员会编”的《中国名镇志丛书:元和街道志》(方志出版社,2022年版)里可以看到之后的移迁情况:
——1995年11月,陆慕镇人民政府重修孙武冢并立碑。新冢高2米,直径6米。墓碑高174厘米,镌刻“吴王客齐孙武冢”七个大字。东南角竖一块《重修孙武冢记》石碑,大小跟墓碑差不多。2005年,因建设公路枢纽,孙武墓迁至文陵村文徵明墓东侧孙家门村,即孙武纪念园内。5月10日举行墓园揭牌仪式。——
这样,孙武墓就与文徵明墓比邻而居了。
主导设计两个纪念园的设计师张应鹏,对他的设计构想,我们可以从《建筑师在做什么第1辑》(同济大学出版社,2015年9月版)中看到他的阐述:
——最近在做的最有趣的项目要数孙武墓、文徵明墓及周围场地公共环境的设计了。
首先,这两个人本身就非常有意思:一个是“武圣人”,世界兵学史上的泰斗,一个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吴门画派的掌门人;一个是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与军事家,一个是仕途坎坷十次不第的民间文人;一个严谨,一个浪漫。两人的墓地相距不到50米,位于苏州相城区阳澄湖西路南侧,一文一武,相映成趣。
其次,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做跟墓地有关的项目。之前,我设计过幼儿园及从小学到中学、大学的项目,也设计过办公、研发、会所、酒店、商业等以成人为主的项目,还设计了几个养老院,这次的墓地项目从设计上完成了我对人生的整体思考,但从根本上讲,这好像又不能算是一个墓地的设计。
孙武已经去世了2500年,文徵明也去世了近500年,死亡的悲情在远逝的时间中早已淡去,而成就的辉煌已赋予了他们另一种更加鲜活的生命。他们已经死了,但是他们又还活着,活得很健康,活得灿烂,活成了永恒。
在这个项目的设计中,设计同时面对了生的有限与死的永恒、文的浪漫与武的严谨、仪式的纪念性与生活的日常性等不同命题。
这是一组墓地!是一个公园!这是一个公园中充满阳光的墓地!——
这两个并栖而立,一并陈列在沈巍面前的时候,大家可以想一想,他会选择哪一个呢?
这也是他过“孙武墓”而不入,而径直奔向文徵明纪念园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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