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水生,出生在六十年代的陕南农村。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叫“一傻二精三滑”,说的是家里兄弟仨,老大憨厚,老二精明,老三滑头。巧了,我家正好兄弟三个,我就是那个“傻”老大。
听我娘说,生我那会儿,她还在稻田里弯腰薅草呢,突然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疼。不等左邻右舍把她抬回家,我就急吼吼地出来了,掉在了田埂边的水沟旁。就因为这么着,爹给我取名“水生”。娘常说,生我是一点罪没受,就是我这性子,随了这名字,有点太“实沉”了。
打小我就比别的娃乖,话少,不哭不闹。家里有点好吃的,像块糖、几颗炒花生,我总是先让着两个弟弟。邻居谁家有个事,只要喊一声“水生,来搭把手”,我保准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跑过去。我娘总说我心眼太实,缺个弯弯绕。
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十岁那年夏天,邻居刘婶子家的娃发高烧,抽抽了,刘婶子急得不行,要抱娃去镇上卫生所。她家晒场上还铺着刚打下来的稻谷,怕麻雀糟蹋,刘婶子一把拉住我:“水生,帮婶子看着谷子,别让雀儿叼了,行不?”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到晒场边那棵大槐树底下。六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上的石子都烫脚。同村的铁蛋、狗娃他们光着膀子在水渠里扑腾,喊我:“水生,下来摸鱼啊!凉快!”
我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金灿灿的稻谷:“不行,刘婶子让我看谷子呢。”
他们笑我:“傻不傻,雀儿能吃多少?快来!”
我还是摇头,像尊小石像,一动不动。到了晌午吃饭的点儿,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挪窝。娘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我回来,找到晒场,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满头大汗,小脸晒得通红。她又好气又心疼,戳着我脑门说:“你呀你!真是个傻孩子!实心眼的葫芦!你就不会找个阴凉地方躲躲,或者回家吃口饭再来?谷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我挠挠头,嘿嘿一笑:“答应了刘婶子的,就得看好。”
长大以后,我这“实心眼”的性子一点没变,反倒给我带来了不少烦恼。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我娘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姑娘。见面那天,说了几句话,临走时,我娘偷偷掐我,使眼色:“水生,快去送送人家姑娘!”
那姑娘摆摆手:“不用了,路不远,我自己能回去。”
我一听,哦,不用送。那我就真没送,老老实实转身回家了。我娘看我一个人回来,气得直跺脚,指着我的头:“你呀你!让我说你啥好!人家姑娘那是客气!你咋就是个一根筋呢!”
果然,没过几天,媒人捎来信儿,说姑娘家觉得我人太闷,不懂礼数,事情就这么黄了。
后来,我又前前后后相了几次亲。不是因为我不会说漂亮话,就是因为太实在,不懂得献殷勤,结果都吹了。眼看着比我小两岁的二弟都订了亲,我这当大哥的,都二十六了,媳妇还没个影儿,我娘急得嘴角起泡。
转机发生在1992年,那年的五月,空气里都弥漫着油菜籽的香味,正是农忙抢收的时候。邻居刘婶子大概是一直念着我小时候帮她看谷子的好,又看我经常帮她家干些重活,心善,就把她的一个远房侄女说给我。姑娘是邻村的,姓王,叫小梅。
相亲的日子约在了一早,因为下午人家还要赶着下地收油菜,耽搁不得。我娘天没亮就把我轰起来,逼着我换上新衣服,又给我捯饬了头发,嘴里还不停念叨:“这回可机灵点,多说几句好听的!”
我跟着刘婶子,走了五六里山路,到了小王村。进了姑娘家门,只有姑娘一个人在。她穿着件碎花衬衣,梳着两条黑亮的麻花辫,模样挺清秀,手脚也利索,正在收拾碗筷。她给我们倒了水,就低着头坐在板凳上,手指绞着衣角。
刘婶子在一旁使劲夸我:“小梅啊,你别看我们水生话不多,人是顶好的,老实,肯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我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才冒出一句:“我……我力气大,能干活。”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细细的:“嗯,听我姑说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姑娘站起身,说:“那个……姑,赵……赵同志,我得上地干活去了,油菜再不收,该炸荚了。”
我心里明白,人家这是没看上我,下逐客令了。刘婶子脸上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我倒是没啥感觉,习惯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准备告辞。
正要走,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背着一大捆油菜进来,腰弯得厉害,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姑娘赶紧迎上去:“娘,您咋背这么多,快放下!”
闲聊中才知道,姑娘家种了十几亩油菜,她大哥和父亲年初就外出打工了,家里就剩她、她娘和她大嫂三个女人,带着个吃奶的娃娃。眼下正是最忙的时候,劳动力严重不足,她娘和大嫂天不亮就下地了。
看着那妇人疲惫的样子,再看看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似的油菜,我那股“傻劲儿”又上来了。我扭头对刘婶子和姑娘说:“婶,王……王同志,我留下帮把手吧。这么多活儿,光靠婶子她们,哪干得完。”
姑娘愣了一下,忙摆手:“不用不用,这哪行,太麻烦你了!”
我认死理,梗着脖子说:“不麻烦,我力气没处使。就算是路上碰到陌生人需要帮忙,我也会搭把手的。”
刘婶子了解我,知道我这人说一不二,也帮腔道:“小梅,就让水生留下干点吧,这娃实在,你别跟他客气。”
就这样,我留了下来,脱下外套,只穿着个汗衫,就开始忙活。先是把院子里堆积的油菜杆抱到晒场上铺开,然后用连枷一遍遍捶打,让黑色的油菜籽从荚里蹦出来。这活儿又脏又累,汗水混着灰尘,糊了一脸,我也顾不上擦。
干了一上午,晌午时分,姑娘她娘提前回家做了饭,直接送到了田头。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就在田埂上吃。饭食简单,蒸的白面馒头,熬的苞谷碴子粥,还有一盘炒腊肉,一碟咸菜。我早上出门早,没顾上吃早饭,又干了半天重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姑娘她娘递来的大馒头,道了声谢,就大口吃了起来。馒头喧软,腊肉咸香,我吃得特别香。
姑娘她娘看我吃得香,脸上带着笑,又接连给我递了好几个馒头,我都接过来,不知不觉,竟然吃了八个大馒头!还喝了一大碗碴子粥!肚子里有了食,身上也舒坦了,我满足地打了个嗝,一抬头,却发现姑娘和她大嫂都愣愣地看着我。我有点懵,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以为粘了饭粒。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你把我们仨的馒头都给吃啦!”
我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这馒头是姑娘她娘早上现发的面,估摸着就是她们三个女人的量,我这一顿猛吃,把人家的口粮全造没了!
姑娘她娘倒是没生气,反而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能吃是福!能吃才能干!你看水生这一上午干的活儿,顶两个壮劳力!我们喝粥也一样,粥我煮得多。”
她这么一说,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懊恼自己又办了件蠢事。
一直干到日头西斜,田里大部分的油菜都收完了,我才在姑娘一家再三的道谢声中,跟着刘婶子回家。路上,刘婶子直叹气,估计是觉得我这亲事又没戏了。回到家,我娘听说我不仅没相成亲,还跑去给人家白干了一天活,连饭都把人家吃垮了,气得又戳我脑门:“你呀你!让我说你啥好!傻到家了!”
我也觉得这事儿肯定黄了,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过了大半个月,农忙差不多结束了,刘婶子突然喜气洋洋地跑到我家,进门就喊:“成了!成了!水生,小梅家捎信来,说看上你了!让准备准备,过两天来你家认门儿!”
我和我娘都愣住了。后来刘婶子才说,是小梅她娘拍的板。她娘说:“这娃实诚,心眼好。看见咱家困难,二话不说就留下干活,不惜力气。饭量大咋了?正说明身体好,是干活的好材料!找男人,就得找这样扎实、靠得住的,花花肠子多的咱不要!这样的人,才是踏实过日子的!”
就这样,我因为一顿饭吃了八个馒头的“糗事”,反而赢得了岳母的青睐,娶回了媳妇小梅。
如今,我们的儿子都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小孙子也会满地跑着喊爷爷了。回头想想,这人哪,有时候真不用太精明。保持一颗善良实在的心,比啥都强。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更不会亏待老实人。你付出的真诚和力气,总有人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过日子,图的不就是个踏实稳当吗?我这“傻”性子,倒成了我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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