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周慧珺名气大,实际代表着一种很不良的书风,那就是粗俗。她是当代学米芾的反面典型,一位强调米体的“刷”与“痛快”,而忘了或者压根一时意识不到,米芾的用笔仍然是“二王”的规范,即“中锋用笔、侧锋取妍”的正脉,只不过是有所突破,用心于“妍”,并且将“绞转”的笔法发挥到了极致。
而到了周慧珺那里,尤其是到了她晚年,用笔几乎全部是“刷”了,使得几乎都是蛮劲,结果就是“二王”的古质清雅之气乃至魏晋风度的沉着蕴藉,可说全给刷没了,显得非常粗俗,也无甚学养气息。当今还有一众拥趸誉之为“慧珺体”,我就觉得很不着调,很奇怪。依我的观察,历代学米芾的,都有一个通例,似乎可以对照着揣摩:如果上手就是米芾,而不是千锤百炼从“二王”那里出来,而且真把“二王”练到家了的,都不可能真将米芾练好。学米之难,似乎就难在这个关卡上。
表面上,“二王”的审美似乎和米字差异甚大,可实际上“二王”就是米芾的根,一旦跳开顿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米芾也真是很癫,我以为他是有宋一代名家里,学王最用功得法,同时又破王最厉害,最终又回王脉络最成功的。而周慧珺差不多是根本方向出了问题,对米芾书法的认知,有偏离,有误读。从这一点看,历代学米的,就极少有成功的,可能书史上也就一个王铎例外。我觉得是他们忽视了,米字的根底还在二王那。另一位“海派”书画界女大佬陈佩秋说过,有些人学书画,把临摹当做了目的,这是走了最严重的岔路,最重要的是“要懂前人的笔法”,这才是“学到家”(郑重《高花阁陈佩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说的非常到位,自然说的也是常识。可常识往往最不容易做到位,只因人性都好高远。
米芾生前,就是很崇拜二王的,可说寝馈其中终身苦练。他现存一份手札,就提过曾不惜花了15万钱买到王羲之的《王略帖》。北宋的15万钱什么概念,有心人比照当时今日米价,认为相当于现在的2000千万元。米芾之爱二王,简直不惜倾家荡产,而他于二王笔法,那更是参透了学尽了。所以,米字特征,是有“沉着”又有“痛快”,沉着是收,痛快是放,沉着是根基,痛快是变法。可到了周慧珺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味地求“痛快”了,结果就是越痛快越浮躁,也愈来愈粗俗了。以我有限的了解,我也赞同周慧珺女士“人品”是很好的,年高望重,齿德俱尊,人格上是很值得敬重的前辈,但人归人、字归字,没有道理混为一谈。艺术家毕竟不是评选道德标兵,只能说要能“德艺双馨”那是最好的,“德不配位”是特别闹心的一道坎,真善美也是过去古典审美范式的重心。
我是书法界外行,也不知道捧周慧珺字的,到底是哪些人。但我也很自信地以为,但凡在传统书法上有用功过几天的,都不难明白周慧珺女士的书法,不仅是“盛名难副”,甚至是比较糟糕的,代表着当下一类“似雅实丑”的流行书风。当下的人们,都一窝蜂地盯着曾翔、王冬龄这些明晃晃的偏流“丑书”家,却往往意识不到“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的道理,看不到书坛主流内部的那些大佬们,问题或许是更严重的,影响是更不好的,因为他们位尊势重,门生私淑遍天下,关系千万重,是切切实实在引领当代书坛的所谓正向“楷模”或“典型”。周慧珺的字,到了晚年,近乎“江湖”。米芾的字,看似张狂,实际“无往不收,无垂不缩”的,所以表面肆乱,实际骨子里含蓄清雅,周慧珺简直是反着来的。严重低说,周慧珺的笔法,别说学米了,更像是反米的。这一点也是特别奇怪。从常理上理解,这也是很可怖的一点:人到了一定年纪,尤其是有了很高地位之后,你犯再明显的错误,也是没人会给你指出来的,于是一错再错,从此回不了头了。
更明确来说,启功之后的主流书坛,高踞上座的那些大佬,从沈鹏到张海到苏士澍到孙女士再到陈振濂,明眼人都不难明白,水准确实一言难尽啊。你说当今书坛,是随便玩玩的“丑书”影响更坏,还是一本正经诲人子弟的“美书”流毒更深,还真说不大清楚。这一点也是奇怪,近几十年来,书法界的顶流大众“明星”,周慧珺女士以外,任政、李铎、杨再春、尉天池、欧阳中石、田英章昆仲等等,彼时是如何无限风光,而今回过头来看,可说都是问题多多的,俨然预流而不入流。艺术行当,“当代无大家”,似乎也成了一种共识。有这么个书画圈著名段子说,当年刘炳森隶书遍布海内,俨然天下仰风,差不多是公认的“大师”,某日有同行跟他开玩笑,“您老大名能题遍中国所有地方吗,比方说厕所?”,不料刘一脸正经回应:“我还真给京城的公厕题写过‘厕所’二字哩!”可如今,书圈还有几个人会觉得刘炳森的隶书是“冠绝当代”呢?平心而论,刘炳森的隶书实际也代表着一种很不好的书风,无非当时人认知跟不上,无从分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反观周慧珺女士书法,今日的我们,是不是也有类似迷区?
晚上,闲来无事刷手机,偶然刷到篆刻名家兼书法家石开的一个访谈。视频中有旁边熟人问他,您交游广阔,当今书法界大佬几乎都是“哥们”,最终收藏了谁的作品?这提问颇巧妙,实际是隐晦地“点将”,逼拶他回复哪位的书法最有价值或有传世意义的。石开倒是个爽快人,直接点了三个名字,王镛、曾翔、沃兴华,这大概就是他心目中的“前三甲”,此外似乎“余子碌碌莫足数也”。石开的意见,算是行内人的一种理性认知。只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五十年之后,只怕也真没几个人还记得这些“顶流”呢!
2026.3.10晚,乱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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