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辉
我的母亲孟瑜,原名李翠芝,是四川省阆中县鹤峰寺人,她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母亲家里有六口人,在母亲仅仅能够记忆的时候,村里发生一场火灾,把母亲家的两间破房烧得片瓦不留。这一年的旧历年三十晚上,外公为了躲债出门再也没有回来了。过了几个月,大舅又被国民党抓去当壮丁,大姨嫁了,家里只剩下外婆、二舅和母亲,收下几颗粮食不够还地主的债。就在1931年冬天,生活逼得外婆无路可走,悄悄吊死在一个峡口的树干上了。外婆死后,二舅外出谋生,母亲被送给人家当了童养媳。
1931年7月初的一天,红军到离母亲村三十里的三庙沟来了。穷乡亲们成群结队地到三庙沟去迎接红军,母亲也挤在人群中跟了去报名。因为年纪小,母亲分到区苏维埃政府给红军当了响导。不久,区上成立了儿童团,母亲当了儿童团长。1933年10月,母亲终于被批准参加红军,编入妇女独立营,队伍驻扎在通江县。
妇女独立营从营长、政委到士兵全是女同志,而且大多数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像母亲这样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也有十多个。上级发给母亲一支“汉阳造”步枪。那时,母亲还没有枪高,扛在肩上很吃力。十一月的一个夜晚,妇女独立营接受了给前线送武器的紧急任务。出发时,落起毛毛细雨,山越登越高,雨愈下愈大,母亲的斗笠早就被狂风刮跑,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冷得母亲上下牙不住的打架。慢慢地,母亲掉队了。
在一级石阶上坐下,打算歇会再走。想不到这时后面走来一个同志,她脱下自己的斗笠不声不响地戴在母亲头上,伸手从母亲肩上夺去一支枪,说了声:“快,跟上!”就大步走去了。母亲后来回忆说,让人感到革命队伍里的战友情谊是多么温暖啊。这一夜,母亲一连给前线送了两次枪,但在第三次送枪时摔倒山下不省人事,被战友们抢救回,捡了一条命。母亲的额头上始终有一块疤痕,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记。
不久,形势紧张了。国民党军阀刘湘、邓锡侯的队伍向红军逼近。母亲就跟被服厂一起转移到通江、洪口一带。总部决定红四方面军剧团一边宣传一边筹粮。有一次,队长安排母亲和几个年纪小的同志跟几个大同志一道过江去运粮。
傍晚,粮食筹足了。母亲刚登上船,便刮起大风,落下大雨来。江水“哗哗”响着,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把小渡船推得摇摇晃晃,颠簸得很厉害,母亲她们们十个人都不识水性,又没有撑船经验,风刮猛,雨下得大,耳边只听见江水呜呜乱叫,小船突然被卷进一道急流里,一下子像脱了缰的野马,随着江水直冲下去。驶近岸边,哗的一个大浪猛扑过来,小船被打翻了,母亲她们连人带粮落在水里。等母亲爬上岸来,发现除了她们几个小同志外,其余的同志都被江水卷走了。
第二天一早,部队打捞起掉落在河里的粮食,开了一个隆重的大会,追悼光荣牺牲的七位同志。大家一致宣誓:化悲痛为力量,坚决粉碎白匪的围攻!
长征过草地时,母亲她们原来预计一个星期就能走过草地,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呢!干粮还是吃光了,于是商议着采摘野菜充饥。
可是,草地里的野菜大多有毒,一些能吃的苦麦菜,野芹菜都给先过草地的同志们采去了。有些同志饿得实在难受,误吃了有毒的野菜,结果全身浮肿,肚痛腹泻,中毒牺牲了。
后来军部弄到一些牛皮分给全军同志。要吃牛皮得用火烧。这时,她们剧团有十二个同志。队长就把牛皮切成十二块,其中大的有两个指头那么大,小的只有半个手指大小。队长把大块的分给生病的同志和母亲这几个小鬼,自己和几个大些的同志就吃小块的。
这时,母亲忽然想起了脚上穿的那双“皮鞋”,不也是牛皮做的吗?母亲大声叫了起来:“队长!我这里还有牛皮呢,一起分了吧!”
队长迟疑地看着母亲。母亲蹲下去,把“皮鞋”脱了下来。队长这才恍然大悟,温和地对母亲说:“小鬼!没有鞋子过不了草地呀!”
母亲摇摇头说:“队长,我保证不掉队!”争论了半天,队长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同意吃母亲的“皮鞋”了。
牛皮被火一烤,变成焦黄色,冒出一股股香味。有的同志等不及熟透,就往嘴里塞,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队长阻止道:“慢点,先唱个‘牛皮歌’,再吃!”
大家快活地唱起“牛皮歌”来了:
牛皮本是好东西,
哟嗨!好东西,
要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呀,
哟嗨!
吃多吃快了要胀肚皮,
哟嗬嗨!
这是母亲她们根据过去吃牛皮的经验编的歌子,每当吃牛皮的时候,她们总是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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