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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我的谜语》

作者:凌越

版本:之间|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

和诗相比,评论总是聒噪的

和诗本身相比,谈论它的文字总给人聒噪之感,哪怕这些文字是理性的、有说服力的,甚至是智慧的。一首优秀的诗,堪称一件艺术品,它有一种自足的美感,仿佛是上天不小心把它丢在那里,与任何人无关,尤其和它那浑身毛病的作者无关。我们得到它和失去它都是由于某种偶然。诗有一种奇特的封闭性,它顺便将自己的秘密锁闭其中。而所有谈论它的声音都像试图拿取瓷器的手——颤抖的,有些肮脏,怀着一望可知的急切的动机,当你似乎有所得时,那件瓷器却在悄悄碎裂。糟糕的批评得到的必定是一堆被粗暴的意义碾碎的瓦砾,好一点的批评也只是一种小心地擦拭——以瓷器的完好为前提,擦亮诗本身的神秘之光。

诗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抗拒能力,可以挫败一切对它进行评价的努力。诗轻盈的音韵既是它自身舞蹈的配乐,也是对意义规条的巧妙躲闪。因此,有关诗的评论,从本质上看可能就是一种冒犯,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莽撞行为。有一个颇为流行的观点——诗是不可译的,甚至是不可评价的,如果它是一首完美的诗。我们的眼睛看到它,并将它传导至我们的心灵,于是心为之悸动,一个美妙的过程也就完成了。

好的诗歌总有一种直接的冲击力,通常一瞬间你就被打动,而评论文字则试图在事后揭示这神秘的原因——它的笨拙可想而知。本书书名《解开我的谜语》借用了斯蒂芬·克莱恩的诗句,但它本身就是暗藏几分轻蔑意味的引诱,是一种从功能变身为目的的词语直勾勾的凝视。诗句造成的幻象,使评论者貌似清晰的解析每每堕入深渊。对此,狄金森早就警告过:“我们能猜出的谜,我们很快就瞧不上。”

为了不使自己的评论显得过于呆板,评论者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就像英国批评家弗·赫·布拉德利说过的那样,“为我们靠直觉相信的东西勉强找些理由,但找这些理由本身也就是直觉”。换言之,就是用批评的直觉对接诗歌的直觉,两者相互嬉戏,暗中连接。评论在分析,在比较——这是它分内的工作,但同时也不能懈怠,得不时回顾自身,它所使用的语言也要变成它自己的目的。唯有如此,评论才能勉强跟上诗飘忽不定的节奏;唯有如此,评论在完成工具性工作的同时,才可顺便呈现出语言本身的快感,哪怕这快感没有诗的语言那么强烈。

不用说,这是我写诗歌评论文章时一贯的追求,但很多时候我都做不到。我大概勉强属于艾略特在《批评批评家》一文中所指称的第二类批评家:“这类批评家不是法官,而是辩护人,他评论作品,是为作者声辩。那些作家有时被人遗忘了,有时不恰当地被贬低了。他使我们关注这些作家,引领我们去发现那些曾被忽视的精彩之笔。”本书论及的诗人,在各语种中都是有定评的经典诗人,但由于中文翻译的严重滞后,像马斯特斯、赫列勃尼科夫、兰斯顿·休斯和霍普金斯,都是近年经由我和嘉莹之手才首次译成中文,我们翻译的艾米莉·勃朗特和翁加雷蒂的诗集也仅仅是这两位诗人的第二个中译本。另外一些诗人——威廉斯、佩索阿、巴列霍、蓬热、贝里曼、策兰、阿什贝利——在我写关于他们的文章时,他们诗歌的首个中译本也才刚刚出版。中国读者对他们都很陌生,那么在译序和书评中,就难免既要介绍他们的生平,又要从形式的角度剖析他们的诗歌——从两方面强调他们诗歌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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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艾略特

“诗如其人”是一个古老的观念,而只从形式谈论诗歌则是晚近出现的一个更激进的观念,我的文章介于这两者之间。如果说我对诗歌有何看法,我希望是从某位具体诗人的观念和诗句中顺便带出的——沿着诗人生前的足迹,紧贴诗人的诗句,在为他们的声辩中,在对诗人人生经历不无同情的描述中,在对诗句本身倾尽全力的理解中,评论者也许可以稍微接近那位激动的缪斯。这种折射的方式,让我有一种隐蔽的安全感。在我看来,所有赤裸裸的抽象展示,都有强加于人的粗暴之嫌,而评论其他诗人折射出来的观念,其光照的强度将会有所减弱,不再让人觉得刺眼,也许正适合进入读者的眼帘。

在多位诗人中比较

本书收录的最早的文章是发表于2004年5月15日《深圳商报》的《佩索阿:隐匿在自我的迷宫》,最晚的一篇是写于2024年秋的《霍普金斯:天地是词,由谁言说?》,时间跨度正好20年,共收录22篇文章,论及22位诗人。起初写有关佩索阿那篇文章时,我并没有想到要写一本关于西方诗人的书,后来随着我的书评写作的延续,以及对书评写作本身的逐渐重视,在随后的二十年中,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写了如此多的书评,所评之书涉及文学、历史、社会学等多个领域,在文学内部,也涉及小说、评论、诗歌等多种体裁。当然,关于诗集的书评,在我的书评写作中始终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因为诗歌是我进入写作最初的入口,我的诗歌写作以及对诗歌的热爱,迄今已有三十多年。

当我发现已经写了不少有关诗人的评论时,就想过将来要把这类文章结集出版。我的书评(包括诗评)写作仍在继续,当两年前终于有机会出版这样一本书的时候,我已经有了遴选的可能——把关于当代汉语诗人的评论暂且放在一边,把早年给报纸写的过于简略的诗评剔除,去编一本有关西方重要诗人的相对充实的评论集。因为是事后编辑成书,本书论及的诗人有一定的偶然性,当然他们都是西方各语种里的经典诗人,但我特别喜欢的几位——惠特曼、波德莱尔等——没有机会给他们写一篇较为充分的文章,而另一位我钟爱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则是因为他的新传记中译本的出版,我才趁机写了一篇,因为是给传记写书评,这篇文章在书中显得颇为特殊,和其他文章更多谈诗不同,这篇更多谈论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人生悲剧。

书中评论的这些西方诗人都是我喜欢的,尽管喜欢的程度有异,或者在不同的阶段会喜欢不同的诗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诗人更偏爱了,有些诗人明显感到对他们的热情在降低。在这篇序言里,我并不打算对此有个清楚的交代,就让那些在不同年份写就的文章,保持在最初的热情里,我始终认为这种热情是推动写作的最宝贵的动力,由此也会生发出令你意想不到的语言之花,而这对于谈论诗歌的文章尤为重要。我也写过几篇以批驳为主的文章,尽管现在看来依然有一种批驳的热情(某些理由依然成立),但也有一种我现在不太喜欢的得理不饶人的自信(抑或自大)。还是让此书成为一本单纯的举荐赞美之书吧,赞美不正是诗人最纯正的工作吗?

经典诗人之所以经典,是因为他们同时具有文学史上的重要性和语言风格上的独特性。22位诗人就意味着22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这固然可以看出评论者在鉴赏力方面良好的胃口,但也说明每一种风格只是缪斯戴在脸上的一副面具,通过这些面具,你最终发现诗本质上就是一门语言的艺术——诗人们绞尽脑汁,用语言呈现出人最精微的状态,而每一种面具都是诗人赖以走过幽暗廊道的工具,从不同的路径最终抵达同一个精神狂喜的语言之乡。

尽管书中所评诗人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当我重看校样时,我发现这些诗人的出生时间大都集中在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生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有六位——威廉斯(1883)、庞德(1885)、赫列勃尼科夫(1885)、佩索阿(1888)、翁加雷蒂(1888)、阿赫玛托娃(1889),出生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有五位——曼德尔施塔姆(1891)、茨维塔耶娃(1892)、巴列霍(1892)、马雅可夫斯基(1893)、蓬热(1899)。从出生时间可以推断,这些诗人创作力最活跃的时期,几乎都落在一战、二战之间。这份名单反映出我对西方诗歌的一个基本判断——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恰恰是西方现代派诗歌运动的高潮期,甚至在整个西方文学史上,这个时期的诗歌创作也处于罕见的巅峰期,可以媲美文学史上另外几个辉煌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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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拉·庞德。

我以为文学的发展不是线性的,不是越新的诗人就越优秀,文学的发展通常是起起落落的——有高潮期,有低谷期。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西方文学运动不仅流派纷呈,而且大师辈出,那么我在书中更多地介绍这一时期的重要诗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对于西方当代诗歌,我个人感觉总体要逊色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诗歌,当然其中不乏优秀诗人,但和当代汉语诗歌一样,也需要从大量平庸之作中,以披沙拣金的能力才能发现他们。这自然更考验评论者的眼光,但在中文语境中,这项工作不如对过去尚未被充分认识的经典诗人的介绍来得迫切。因此,本书介绍的最晚的诗人是生于1927年的阿什贝利。

评论离不开比较,在评论某个诗人时,我也不免会拿他和别的诗人相比较。文章写多了,比较也就变得错综复杂,甚至有时会显得前后矛盾。比如在有关巴列霍的文章中,我将巴列霍和聂鲁达做了比较——赞扬了巴列霍直率真挚的风格,同时揶揄了聂鲁达过于甜腻的风格。可是在另一篇评论聂鲁达《诗歌总集》的文章中,我又不吝给出最高级的形容词来赞誉这部罕见的拉丁美洲史诗。在这里,我要特别说明一下,《诗歌总集》公认是聂鲁达最好的诗,而我拿来和巴列霍相比的,是聂鲁达那些极为畅销的爱情诗——《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爱情诗一百首》等——虽然写得活色生香,但其甜腻的风格也降低了它们的文学品质,和《诗歌总集》的庄重以及纵览美洲历史的雄浑想象力相比,确有一定差距。

纵观全书,我有一个总体感觉,就是条条道路通罗马。有的诗人直率粗粝,有的诗人敏感细致,有的诗人怀揣书写宏大史诗的抱负,有的诗人只写自己所见所闻所思的“小诗”,但只要他们掌握了语言的密码,找到自己内在的独特节奏,就可以把诗写得完美——史诗也可以具体而感性,小诗也自有其蓬勃生长的内在宇宙。至于那是怎样的语言密码,是怎样一种独特的节奏,我在书中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分析,但愿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发现。另一方面,我也知道,所有诗的谜团犹如虚空中飘浮的云,在接受了好奇的打量、探询、梳理之后,依然自得又毫发无损地待在原处,如同狄金森的诗句——“我能否细说一下天空?谜语多么安静。”

本文选自《解开我的谜语》。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凌越

摘编/宫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