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发生在密山老林子的深处。
那雪,厚得能埋人。
有个年轻的抗联后生,怀里死命揣着两箱沉得坠手的肉罐头,在没过腰的大雪壳子里一步一挪。
突然,一只大手横过来,像铁钳一样卡住了他的胳膊。
拦他的人,是支队长王效明。
王效明盯着他,嘴里蹦出的命令冷得像冰碴子:“丢掉。”
小战士瞬间急红了眼。
整整十八天了,队伍里连一颗粮食都没见过,大伙儿饿得前心贴后背,有的战友饿急眼了,甚至去扒拉耗子洞里的草籽吃,吃完就拉肚子。
眼瞅着手里这两箱全是实打实的肉,现在让扔了?
这不是遭天谴吗?
“想让大伙儿都陪葬吗?
给我扔!”
支队长的嗓门压得极低,可那股狠劲儿,没给对方留半点回嘴的余地。
小战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把牙一咬,抡起那两箱能救命的宝贝,狠狠砸进了雪窝子里。
转过天来,这两箱罐头就被扫荡的日军捡走了。
咋一看,这是作孽,是败家。
可在那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这却是这帮人能活下来的唯一法子。
因为那天晚上,他们不是在抢饭,是在抢命。
把日历翻回到1939年11月。
完达山北面,温度计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零下三十度。
对东北抗联第二路军第二支队的三百多号弟兄来说,这个冬天,就是活地狱。
当年的抗联有多难?
书上那句“艰苦卓绝”,若是掰开了揉碎了看,全是血淋淋的日子。
头一个就是饿。
半个多月没见过正经粮食,树皮、松针,甚至是草根,只要能塞进嘴里的,都嚼了。
再一个就是冷。
这才是真要命的阎王爷。
战士们身上的单衣早就挂成了破布条,风一吹就透。
冻伤像瘟疫似的在队伍里传,有的脚趾头黑了,有的耳朵稍微一碰就掉了下来。
生起那点篝火,热气瞬间就被狂风卷没了。
好些个战士靠着树打个盹,这辈子就再也没睁开眼。
更让人绝望的是封锁。
山脚下的三道通河边上,鬼子的火堆连成了一条火龙,把出山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百姓被强行赶进“部落”,抗联的后勤线彻底断了顿。
这时候的第二支队,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大号的天然冰窖。
不用鬼子动手,再挺几天,这严寒就能把队伍连根拔起。
咋整?
坐以待毙肯定不行。
硬冲封锁线?
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口子撕开了。
侦察排长姜墨林,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领着俩战士扮成朝鲜族砍柴的,混进了密山县城。
过了三天,他揣回来一张卷烟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朝鲜文。
这张薄纸上,记着个惊天的大秘密:鬼子在密山西北四十里的地方,新建了三个被服仓库。
那上面的清单看得人眼馋:六千件关东军皮大衣,五千套棉衣,还有堆成山的粮食和枪油。
那守备咋样呢?
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统共就三十一个日本兵,外加六十来个伪军,而且防备松松垮垮。
王效明把那张卷烟纸往雪地上一铺,拿树枝画了三个圈,沉声说道:“同志们,活路有了。”
当晚的小树林里,支队党委开了个只有二十分钟的“雪地碰头会”。
就在这个会上,王效明拍板了一个让新兵蛋子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最后却救了全队性命的决定。
他给这次行动立了三条“死规矩”:
第一,全程不许响枪,只准动刀子解决哨兵。
第二,天亮之前必须撤回五十里外的四道岭。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只准扛皮大衣,剩下的粮食、罐头、枪油,碰都不许碰。
这第三条刚一出口,队伍里就像炸了锅。
大伙儿肚子里早就空了,放着粮食不拿去抢衣裳?
这账是怎么算的?
老兵张魁瞅见旁边嘀咕的新兵,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新兵蛋子懂个屁。
先保住命,再想嘴的事。”
老兵的话糙,理却不糙。
其实,王效明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当时的烂摊子摆在那:雪深过膝盖,天寒地冻,还得在一宿之内跑完五十里山路撤回安全地带。
要是贪心拿了粮食罐头,身子这就重了。
在没大腿的雪里走道,身上每多背一斤,脚下就慢一分。
一旦被鬼子的汽车轮子或者马队追上,背着罐头的战士那就是一个个活靶子。
更要紧的是,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野地里,肚子里没食儿还能硬挺三天,可要是没衣裳穿,冻死也就是几个钟头的事。
皮大衣是啥?
那是保暖层,是睡觉的被窝,是穿在身上的房子。
有了这玩意儿,部队才有在冰天雪地里打游击的本钱。
这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选这一顿吃饱,还是选以后能活?
王效明选了后者。
11月22日擦黑,一百八十个精壮汉子出发了。
为了不露馅,打头的“踏雪班”拿白布把脚裹上,专门把雪壳子踩实诚,后面的人踩着脚印走,远远瞅着就像一条在林海里钻动的白蛇。
大伙儿除了手里的家伙事,身上只揣了两斤炒面。
背包全是瘪的——那是留给皮大衣的位置。
半夜时分,动手了。
活儿干得漂亮。
在一号仓库,政委李忠义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几个鬼子正围着火盆烤年糕。
战士们一刺刀把火盆挑翻,火星子溅到了旁边的枪油桶上,火苗子瞬间窜上了房梁。
虽说起了火是个意外,倒也帮了大忙。
趁着乱套,战士们扛起成捆的大衣就跑,鬼子的机枪冲着黑影里瞎突突,连根毛都没扫着。
二号仓库这边,王效明亲自带队。
俩身手好的战士像猫一样翻上墙头,拿湿毛巾捂住哨兵的嘴,无声无息就把人解决了。
大门一开,手电筒的光柱一扫,一排排皮大衣码得像小山似的。
那股子皮革味儿,钻进战士们的鼻孔里,比红烧肉还香。
“一人两件,捆结实喽,撤!”
回撤的路上,就出了开头那一档子事。
那个小战士实在是舍不得那两箱罐头,但在生存的死命令面前,谁也没法存侥幸心。
最悬的是三号仓库的撤退。
副连长张祥贵带着人往回赶,迎面正好撞上鬼子的巡逻马队,两边离着也就五十米。
这时候要是开枪,主力的位置立马就得暴露。
张祥贵脑子转得快,大吼一声:“铺!”
战士们把刚抢到手的三十件皮大衣抖搂开,光面朝上,一件挨一件横铺在雪地上。
鬼子的马队冲过来,马蹄子踩在油光锃亮的皮大衣上,瞬间就打滑站不住脚。
战马嘶叫着摔成一团,鬼子骑兵被摔得七荤八素。
等他们哼哼唧唧爬起来,抗联战士早就钻进了老林子深处。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路人马全都平安撤回了四道岭。
点点战利品:抢回来皮大衣四百八十件。
全队三百多号人,人手一件还有富余。
王效明立马下令,把多出来的那些剪了,缝成皮手套、皮袜筒,先给重伤员裹上。
为了防着鬼子顺脚印追上来,撤退路上还埋了十颗手榴弹做的“雪雷”。
天亮之后,三百多鬼子果然咬了上来,结果被炸翻了七个,吓得再也不敢往深山里钻。
那天夜里,气温直接砸到了零下三十七度。
可在四道岭的石砬子底下,战士们把皮大衣紧紧裹在身上。
有的甚至奢侈地套了两件,毛朝里皮朝外,就像钻进了暖乎乎的熊窝。
好些人摸着身上厚实的羊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因为大伙儿心里清楚,这个冬天,有指望了。
后来的事儿证明,王效明这步棋,不光是战术上赢了,更是战略上的高明。
往后的半个多月里,这支眼瞅着就要散架的部队,再也没出一个冻死冻伤的。
这批皮大衣,成了他们对抗严寒最硬的铠甲。
回头想想,要是当时贪嘴拿了罐头,也许那晚能混个肚圆,可紧接着的非战斗减员,能让整支队伍在接下来的寒冬里全军覆没。
那个被逼着扔了罐头的小战士,后来一直穿着那件皮大衣跟鬼子干。
在一次掩护任务里,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那件大衣陪着他,永远留在了长白山的雪窝子里。
而那个带回情报的侦察排长姜墨林,在转过年的战斗中牺牲了,才二十一岁。
1939年的那个冬天,东北抗联不少部队因为严寒减员惨重,唯独第二支队因为这次奇袭,保住了宝贵的火种。
在绝境里头,知道想要啥,更得知道该舍啥。
这种冷冰冰的清醒,有时候比那一腔热血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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