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连杰没想到,时隔两年,他再次踏进这间办公室。
两年前,他是县长秘书,进出如履平地。如今,他是县委办的边缘人,被叫来挨骂。欧阳副主任把那篇稿子摔在他面前时,甄连杰低着头,盯着地毯上那片被烟头烫过的焦痕,一声不吭。
“重写。”欧阳说。
甄连杰拿起稿子,转身走了。走廊里遇到过去的同事,人家侧身让过,眼皮都没抬。他早习惯了。
下班后,他上了钟灵山。
相机是去年买的,攒了三个月工资。山坡上的玉米地绿得发亮,羊群在山间小路上缓缓移动,牧羊人的歌声高亢嘹亮。甄连杰举起相机,镜头里忽然闯入一抹红色。
那红色在玉米地边跳跃,像一只蝴蝶。
他按下快门。又一张。再一张。
回到家,他把照片导出来,挑了几张发到自媒体平台上。配文写的是:“黄昏的钟灵山,偶遇山间一抹红,不知是哪家姑娘,在山野间跳出了童年的模样。”
粉丝们很喜欢。评论里有人说:“这意境,像电影画面。”
甄连杰笑了笑,关掉电脑。
两天后,贾书记找他谈话。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多,不短了。”贾书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给老县长当过秘书,笔头子硬,我是知道的。这些年委屈你了,机关里的事,复杂啊。”
甄连杰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只能低头喝茶。
“民政局缺个局长。”贾书记忽然说,“我向县委推荐了你。”
甄连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好干。”贾书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有思想包袱。”
甄连杰站起来,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说出那句在官场浸泡三年学会的话:“谢谢贾书记栽培,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贾书记笑着点头,目光里有一种甄连杰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
任命下来那天,机关里炸了锅。过去躲着他走的人,又笑着凑上来,一口一个“甄局长”。欧阳副主任专门请他吃饭,席间赔了三个不是,说自己过去也是身不由己。
甄连杰坐在主宾位上,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怎么也想不通,贾书记为什么突然对他青眼有加。这两年,他连贾书记的面都很少见到,更别说汇报工作了。要说材料写得好,县委办比他资历深的还有好几位。要说背景,老县长进去了,他没被牵连已是万幸,哪里来的背景?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人走运的时候,想太多反而是矫情。
直到那天晚上。
穆腾腾请他吃饭,说是给他庆贺。包厢里灯光昏黄,几杯红酒下肚,穆腾腾的脸红了起来。她端着酒杯,隔着桌子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甄局长,”她放下酒杯,声音忽然低下去,“现在可以把你手里的那些照片交给我了吧?”
甄连杰愣住了。
“什么照片?”
穆腾腾的脸色变了。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抬高了几度:“甄局长,这就不够意思了。钟灵山下,玉米地里,你拍到那些照片,我和贾书记的——你现在装糊涂?”
甄连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抹红色。想起了玉米地边跳跃的身影。想起了那几张发到网上的照片。他当时只顾着拍远景,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人。
“穆主任,我真的不知道……”他站起来想解释。
穆腾腾却冷笑一声,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甄局长,你这局长的位置,就是那几张照片换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门“砰”的一声关上。
甄连杰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脊梁。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他的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
窗外霓虹闪烁,县城的大街上车来人往。甄连杰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两年前老县长被带走的那天。那天也是晚上,他站在县委办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心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今天,那感觉又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自媒体账号,翻到那天发的照片。那抹红色在画面里很小,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放大、再放大,依然看不清是谁。
可贾书记和穆腾腾看清楚了。
他们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以为他拿着那些照片,等着换点什么。以为他这个局长,是拿别人的把柄换来的。
可甄连杰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拍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包厢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一早,甄连杰去了民政局报到。
办公室宽敞明亮,比他过去那间格子间大得多。秘书给他泡了茶,恭恭敬敬地放在他手边。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关于即将启动的全县低保核查工作的方案。
他翻开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杯茶上升起的热气里。甄连杰盯着那缕热气,看它升起、飘散、消失。
手机响了。
是贾书记发来的微信:“小甄,好好干。下周有个会,你准备一下发言。”
甄连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那份文件,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他身上,暖得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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