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一九四五年的农历首月,四川东部那座叫江津的小县城里,冷风刮在脸上依稀透着刺骨的冰凉。

镇上第九中学的操场边,有个教员凑上前去,伸手轻拍旧日同窗陈松年的肩头,嘴里小声打听着:“眼下这正首月,老弟可有还乡归皖的盘算?”

抵御外侮的战局胜负已分,稍微有点见识的便晓得,重返故里的盼头就近在眼前。

只见老陈撩起眼皮瞥了来人一眼,脸色古井无波,脑袋微微晃了两下,嘴里吐出一句话:“时机尚不成熟。”

话说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仿佛没半点分量,可偏偏在这句话底下,硬生生顶着两具重若千钧的梓木寿材。

那会儿的陈家老三,正卡在命运岔路口,手里捏着个完全违背常人利益最大化思维的烂摊子。

哪怕让个稍会打算盘的家伙来掂量,里外里的亏空绝不该这般填补。

老父亲离世整整三个年头,后妈潘兰珍也早就在那一年奔赴陪都,全为谋求一条生路。

留守小县城的日子究竟多煎熬?

他在中学挣的那点零碎洋钱根本不够塞牙缝,下课敲钟后得立马奔赴野岭挥锄头种庄稼,等天一黑,又得凑到豆大的油灯芯前给商铺抄写流水账,全凭这苦力去换点能糊口的棒子面跟穿衣凭证。

眼瞅着烽火连天的世道快熬出头了,硬是死磕着一穷二白,捏着那点指不定哪天就断顿的吃食,硬熬着陪伴两座埋下土一千多个日夜的坟茔,到底图个啥?

搁在这位木讷书生的行事准则当中,压根没去想合不合算,说白了,这就属于一张砸锅卖铁也得打出去的铁券。

想摸透他定下这主意的心路历程,咱得把岁月往回倒腾十几年。

一九三三年那阵子,他头一遭踏进石头城大牢探视生父。

粗铁柱子挡在中间,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者单单甩出两句硬话:“立身处世别怕死,别跟着俗人瞎起哄。”

当年的陈家三郎正值青葱岁月,这种略带豪侠气概的教诲他未必能咽得透彻。

谁知道四年以后那场躲避兵灾的跋涉,直接让“担当”俩字融进了他的血脉深处。

卢沟桥枪响那年,上头安排他带着奶奶往大西南避难。

顶着天上掉下来的炸弹和瞿塘峡的刺骨冷风,这棒小伙愣是扛起了护佑老弱妇孺的重担。

正赶上那时候,老太太给他交了底,撂下一条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规矩:“要是我儿走在前头,你得把咱们俩的寿材看死,等打完鬼子,一块儿拉回皖江老家。”

搁在陈门这根最末的独苗心里,老辈儿留下的托付,比世间任何飞黄腾达的门道都来得要紧。

这么一来,四五年他说那句“时机尚不成熟”,扒开表象看,其实是脑子无比清醒地盘算了一番凶吉。

那会儿大江两头的客货船班压根没恢复正常,天上时不时还飞过东洋人的轰炸机。

一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拖着两口硕大无比的木头箱子,若是脑子一热就动身,除了盘缠没凑齐、连个载客的舢板都雇不着之外,更要命的是稍有不慎就会被卡在荒滩野岭,落得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下场。

于是他挑了条看似冒傻气、实则最靠谱的道儿:死扛着过日子,一分一毛地抠铜板,直等到这浑水变清亮的那天。

兜兜转转熬到了一九四七年开春,他心里盘算着“火候已足”。

这不单单是对外头天下的敏锐嗅觉,更代表着他把兜里的干瘪钱包跟各路人脉全给调动起来了。

想把老人家的遗骨从川东挪回皖江,绝不是花几块大洋找几个棒棒军就能搞定的差事。

里头牵扯着跟跑船行当拉关系、跑断腿盖一堆公章,还有个硬指标——得砸下一大摞真金白银。

老陈心里跟明镜似的,单凭他拿粉笔头和抄写账本换来的那几个子儿,连张最下等舱的船票都够呛。

他去筹措盘缠的法子挺特别。

这人死活不肯扯过亲爹那面大旗去忽悠阔佬,反倒是一上来就把底交了:“晚辈想扶柩还乡,手头实在紧巴,盼着借点现洋。”

这种放到如今叫作集资的凑盘缠招数,居然弄回了叫人眼眶发热的成果。

里头最让人鼻酸的一桩事是,有个压根没打过照面的读书人,硬是往他怀里塞进十块响当当的袁大头,撂下话就走:“早年间捧着那本启蒙杂书开过眼,今儿这钱权当是补交束脩了。”

这就是陈家三郎骨子里的吸引力。

兵荒马乱里头他露出的那种笨拙跟慢半拍,到头来竟化作别人掏心掏肺信他的硬核担保。

四七年的那趟扶柩东归,简直像极了滴水不漏的押镖大戏。

小木船推开江水,寿材顶上罩着破布床单,四周用麻绳勒得死死的,当中还竖着一截常青树梢。

从老县城顺水漂到山城,再由山城倒腾着挪上烧煤的大轮船。

不论是抬上还是卸下,老陈那双眼珠子就跟防贼似的死死咬住脚夫。

他干脆自己撸起袖子,挨个在木板外头刚刷好红漆的姓氏记号上使劲拍打压实。

他压根不怕骨头散架,唯独怕出漏子——怕碰上端枪的散兵游勇,怕水上的江洋大盗,怕随便跳出个岔子把他立下的重誓给毁了。

农历五月皖江畔的薄雾,亲眼看着这汉子打赢了这场硬仗。

等到老陈家上下两代长辈齐刷刷入土为安,并排躺进郊外那片荒坡地里,这位孝子胸口憋了十多年的闷气,总算是彻底喘匀了。

话说回来,这出戏的下半场才刚开锣。

假若挪坟还乡算作一记干脆利落的险情化解招数,那头儿领着一家老小落户老家后的陈家三郎,紧接着就露出了眼界更宽广的生存谋略。

城头变幻大王旗之后,摆在他跟前的第三道大题砸了下来:在这新旧交替的当口,到底该把自己往哪儿摆?

顶着前任领袖亲生骨肉的光环,他若是顺水推舟借着老爹的名望,混个教书匠或者在衙门里谋个铁饭碗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那双眼睛偏偏看穿了水面底下藏着的惊涛骇浪。

这汉子咬咬牙,拍板定下一个让大伙儿惊掉下巴的去处:把送上门的安稳差事一把推开,扭头钻进烧砖的破窑洞里当起了泥瓦匠。

伴着熊熊火苗,两只手掌起满了破皮的血泡,整张脸全被煤渣糊满。

这招狠到极致的自废武功,说穿了正是替全家老小罩上的一层铁布衫。

他打死也不愿看着自家姓氏再被卷进是非圈子里。

他甚至在炕头上反复敲打媳妇,衙门发下来的抚恤金得掰成八瓣使,盖因那些钱钞全是“拿两个亲哥哥的性命填出来的”。

这种“不争先”的处世门道,就像一根线串起了他的一辈子。

跨进八零年代那会儿,一帮搞历史研究的笔杆子把他堵在屋里,非要逼着他给老当家定个调子,可老头脑子里依旧冷峻得像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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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摆手回道:“我单单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摊开,至于咋下结论,诸位自个儿拿捏便好。”

这就是个执局人最顶级的火候拿捏:死死守住自个儿能管辖的那一亩三分地。

咱们再把目光拉回川东那段难熬的日子。

打四二年往后数六十个月,县衙档案库里留给他的墨迹少得寒碜:一回是在学校打杂的签名,另一回是下地刨食的戳子。

搁在那个城头频频换大王旗、天下大乱的狂野年月里,这书生就宛如一块砸进海底不吭声的铁砣子,狠命扣住了自己立脚的那块黄土。

旁人私下议论这人脑筋死板不活泛,他耳朵里飘过这些闲话也仅是咧嘴乐呵:“俺们门庭的根骨里,必须得留一个不慌不忙的种。”

这声“不慌不忙”,骨子里透着兵荒马乱中活命的绝顶高招。

正当普天下众生拼了老命往前挤、忙着捞好处、赶着拜山头的那会儿,他偏要刹住脚,寸步不离地望着两堆枯骨,咬死了一句当年对老祖宗发过的誓。

后来的光阴给出了答案,恰恰是这种迟钝,倒让他化作门楣底下走得最踏实的一脉。

七九年长辈的茔地重新翻修完工,白发苍苍的孝子杵在崭新的石头柱子跟前,两行浊泪顺着满脸褶子往下淌。

从起初发愿到亲眼见证,这一挨,四个十年的光阴就没了。

倘若当年他火急火燎地往回赶,老辈子的骨血兴许早就喂了荒山野狗;倘若后来他耐不住寂寞强出头,指不定啥时候就被政治旋涡给嚼得连渣都不剩。

从老陈三公子的骨血里,大伙儿算是瞧见了一股绝非凡品的孤勇。

那绝非拎着大刀片子往前冲的血气方刚,反而是泡在无尽穷苦跟没人体谅的苦水里头,靠着一桩桩看起来有违常理的拍板定案,死死捂住了生而为人的骨气。

这份定力,远比扯着嗓门喊口号来得牢靠。

外头的天下即便烂成一锅粥,也终归得有个憨人,心甘情愿把快熬干的灯油留给长眠地下的人,把骨缝里剩的最后半两执拗,全砸在那句吐出去的诺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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